查完成绩那晚,我把手机扣在饭桌上,说没进面试。
我爸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慢慢放下来。过了一会儿,他才问:“那明年还考不考?”
我没敢接话。考,意味着又要搭进去大半年时间,还要搭上那份工资不高但还算稳定的工作;不考,第二年的报名费我都已经查好了。
我妈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一直没停。我知道她在听。我爸没再追问,只把面前那盘菜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二本毕业,在私企干了三年。头两年我一直看不上考公这条路,觉得铁饭碗没意思。可从去年开始,公司裁了两轮人,名单一次比一次离我近。
我这才发现,普通本科学历在市场上,真没有多少议价权。当初跟我爸提了一嘴想考公,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现在,第一次机会被我浪费了。
报名之后拖了两个月,正式复习只剩十来天。那十来天我还没当回事,总觉得公考没多难,听人说“裸考也能进面”,就真以为自己是那个幸运儿。
行测买了套真题,做了两套,错得离谱,就把题往桌上一扔,转头去背申论模板。模板背了三天,又忘干净了。上考场那天,行测时间完全不够,数量关系全靠蒙,常识全凭感觉。成绩出来,连面试的边都没沾上。
这个结果我认。我心里真正发慌的,是我一个高中同学。他比我早一年开始考,连考四年,年年进面,年年差一点。吃饭的时候他对我说,他最大的问题不是笨,是越考越怕。
第一年输得起,第二年开始怀疑自己,第三年坐在考场里手都是抖的,第四年,他连考场都没进。说这话的时候他很平静,我后背却一阵一阵发凉。
他最后跟我说了一句:“你要是真想考上,第二年就当成最后一年考。别给自己留退路,退路一多,人就软了。”
这句话我记下了。
接下来的大半年,我一边上班,一边把考试的题型、历年分数线、各模块难度一点点摸清楚。每天晚上回家看两个小时,倒也不算刻苦,但至少我把脑子里那点“公考不难”的幻想,换成了实打实的信息。
考前三个月,我提了辞职。
老板问我为什么,我说想休息一阵。他说现在外面工作不好找,劝我再想想。我没敢说是去考公——万一没考上,这个说法就是以后一辈子的把柄。
我只说了句想好了。签字那天很平静,交工牌,清电脑,抱着一只纸箱走出写字楼。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抽了一根烟,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三个月,只许成功,不许回头。
回家的路上我算了笔账。存款大概够撑六个月:三个月备考,三个月等结果。房租一个月一千二,生活费压到八百,正好一个月两千。我把每一项开销都记在本子上,连一瓶矿泉水都没漏。
备考第三天,我在墙上贴了一张纸,从90天开始,一天划一道。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先背一个小时常识和成语,再开始当天的正题。
真正坐下来复习,我才明白第一年死在哪里。
我原本以为行测就是刷题,刷到一万道总能熟。后来发现完全不是这样。它的知识点太多,题型太杂,没把知识点学透就去刷题,刷得越多脑子越乱,正确率反而往下掉。
刷题练的一直不是知识,是速度,是考场节奏,是心态。知识点没吃透,刷一万道也白搭。
想通这一层,我把第一个月的计划整个推翻。那个月我不限时间,不看正确率,一题一题地把知识点过。听网课,一个老师讲不明白,立刻换下一个,绝不硬熬。
光数量关系,我就换过三个老师。前两个我都觉得在听天书,第三个讲到一半,我突然“啊”了一声——原来是这样。那时候我才承认,数量不是难,只是我以前没遇到对路的讲法。
第一年我整块放弃,后来才知道,别人都放弃的东西你肯啃下来,就是分差。
常识和逻辑填空,我也开始老老实实背。实词、成语一本一本地抄,贴在床头、镜子边、门背后。第一年我全靠语感,时灵时不灵。后来才明白,靠感觉永远不稳定,真正拉开差距的,就是这些别人懒得背的地方。
申论完全是另一码事,跟智商关系不大,拼的是韧劲。
第一年我看别人的范文,觉得不过如此。真到自己动笔,写出来的东西自己都不忍心看,就是那句老话,看着都会,一写就废。第二年我给自己立了规矩:每天必须动笔,一套一套地写真题,写完对着答案改,一句一句地抠。
把自己写得又空又虚的句子划掉,把答案里的规范表达抄进本子。三个月,本子写了差不多两百页。楼道十一点熄灯,我就搬个凳子坐在声控灯下写,灯灭了就跺一下脚。那阵子用掉的笔芯,比大学四年加起来都多。
备考到第二个月,我差点撑不住。
那几天我试着做了一套限时题,错得一塌糊涂,申论写出来还是干巴巴的,像套了个空壳。有天中午我在出租屋里坐着,盯着墙上的倒计时,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连第二鼓都快握不住了。
我妈就是那个时候打来电话的。她没问考试的事,只说老家下了雨,问我这边冷不冷。我说不冷。她顿了顿,又说:“家里给你攒了点钱,不够用就说。”
我攥着手机,过了好几秒才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我坐回桌前,把那套错题本又翻开了,那天下午,多做完了一整张卷子。
第二个月过半,我实在一个人熬不住了,改去楼下那家自习室。旁边坐了个男生,桌上摊着厚厚一摞讲义。他问我借橡皮,后来聊了两句。
他说他考了三年,前两年都是裸考,第三年才开始认真,越认真越后悔浪费时间。他看见我桌角贴的那行字,说:“我要是早这么想,可能早上岸了。”
我问他,考了这么多年,家里怎么说的。他低头翻了一页讲义,没回答。我走的时候他还在写,草稿纸像雪片一样铺了满桌。
考前那个星期,我做了三次全真模拟,严格按考试时间走,连涂卡都算进去。第一次行测差五道题没做完;第二次好一些;第三次,铃响前三分钟,我涂完最后一道,手心里全是汗。
考试那天早上,天还没亮。考点门口已经站了两排人,有人借着路灯看笔记,有人蹲在路边吃包子,有人一遍一遍翻准考证。我没带资料,站在墙边,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进校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人群乌泱乌泱的。我想,这里面大概有不少人,是来碰运气的。
笔试成绩出来那天,我在出租屋坐了一上午。手机就搁在膝盖上,一直没点进去。我先把窗子打开透了透气,又去洗了把脸,灌了两口水,才重新拿起手机。
刷新两遍,名单里,有我的名字。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我爸发了三个字:“进了。”
他回得很快:“好好准备,别骄傲。”
面试当天,我在考场门口又碰到自习室那个男生。他说今年他也进了,家里人都没想到,说这话的时候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冲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后面的事就顺了:面试,体检,政审,公示。
报到那天,我回出租屋收拾东西,把墙上贴的成语、常识、时政关键词,一张一张揭下来。纸边卷了,胶带印还在。门背后的那行字我留到最后才撕——“三个月,只许成功,不许回头”——撕下来的时候,底下那面墙白得有点刺眼。
现在偶尔也有人问我,考公到底考几次能考上。我说,一次两次都有可能,前提是你别把第一次当试水。我见过太多人把第一次浪费掉,然后一年比一年心虚,最后要么认命走了,要么在某个突然想明白的瞬间,才开始真正用功。
公考不是碰运气,是给有准备的人。这句话,我用了两年才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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