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的广州车展,周斌终于见到了那台全新一代冠道。

广汽本田的展台被围了三层。隔离带把车隔在一米之外,车漆锃亮,基本就是量产的模样,车身比网上流传的照片还大一截,线条硬邦邦地压下来。周斌挤到最前排,把手机举起来,拨通了父亲的视频。

“爸,看见了没?”

他父亲在那边眯着眼看屏幕,看了半天,问的却是旧问题:“后排呢?还是不是原来那个大沙发?”

“比咱家那台还宽。”周斌喊。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他父亲笑了:“那就行。当年买那台,我坐得最舒服。”

陈静就是这时候挤过来的。她拽了拽周斌的袖子,压低声音:“你小点声。我跟你说,咱家那台旧车,我去问过了,收车的人连价都懒得出。这个月刚还完房贷,卡里剩多少钱,你不知道?”

周斌没接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八年前,周斌买第一代冠道,不是看中动力,也不怎么懂车。那年他父亲膝盖开始犯病,进轿车费劲,坐到一般SUV的后排,腿又蜷着难受。

他带着老爷子连着跑了好几个4S店。汉兰达要加价提车,第三排坐进去还得弓着腰;途观L的后排中间鼓着一大块。最后走进广汽本田店里,销售把冠道后门一拉,车门几乎开成直角,后排地板是平的,坐垫又软又深。老爷子坐上去,说了句:“这跟坐沙发一样。”

当天下午,周斌就交了定金。那时候冠道刚火,提车还得排队。

那会儿小宇刚上幼儿园。买完车的前两年,每到周末出门,小宇回程都睡在后排,放倒中央扶手当枕头,一路睡到家。后来这台车陪他跑工地,送他父亲去医院复诊,拉过全家过年回家的行李。

工地上的灰,谈判桌上的合同,老人用的药,儿子的家长会,这些年都在这台车里塞过。八年下来,毛病也一点点露出来:市区油耗没下过两位数,冬天冷车起步变速箱偶尔顿一下,后排空调出风口一年比一年不凉快。

车友群里的人陆陆续续换了车,只有他不动。别人问他,他说:“我在等它换代。”

这一等,就是四年。中间传出过几次改款的消息,都不是换代。有人劝他算了,换台新能源,他摇摇头。他自己也说不清,是舍不得那后排,还是觉得当年那笔钱买到的东西,不该那么轻易作废。

今年11月,广州车展要开的消息传出来的那天晚上,车友群炸了。有人发来一张图:全新一代冠道原型车,全球首发,搭第五代i-MMD混动。

群里有人猜价格,有人骂广本拖了太久。又有个人发语音,说要是真能到3.8个油,价格不离谱就换。周斌把那条语音听了两遍,没回。他把截图转给陈静,陈静回了一个字:“哦。”

他又发了一条:“周六去看看,就看看。”

周六早上,他不到七点就把全家人叫起来。陈静一边给小宇找外套一边念叨:“看个车,比回娘家还积极。”

展台前的人比周斌预想的多。大部分是男的,从三十出头到五十多岁,不少人举着手机拍展车侧面那块立牌。立牌上写着第五代i-MMD的几个数字:2.0L直喷发动机,热效率44%;双电机,扭矩335牛米;WLTC油耗约3.8升。

旁边柱子的电子屏循环放着动画:纯电、增程、发动机直驱三种模式切换;后轴四颗独立电机,组成eAWD电四驱;碳化硅电控,压低能耗。旁边还摆着一台发动机剖面展具,金属切面在灯底下亮得晃眼。

3.8升。周斌把这行字看了两遍。

他心里在算一笔账,算到一半又停住了。当着妻子的面,他不想显得太算计,但他没法不想:家里那台车加满一箱油,在市区跑不了几天。

他看不太懂44%和335牛米那些数字,但他认得结论——这台车,不用再那么费油了。

陈静凑过来,隔着玻璃看了一眼车内,说:“这屏幕倒是大了,总算像个新款。”

“他们说车机和智驾都提了一档,具体配置还要等量产版官宣。”周斌说。

陈静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旁边一个穿冲锋衣的男人凑过来,手机壳磨得发旧:“你也来看这个?”

周斌点了点头。

“我上一台就是冠道,前年卖了。”男人拍了拍隔离带的绳子,“以为等不到了。早知道有混动,我再等两年。你那台呢?”

“没换。”周斌说,“一直在等。”

男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展车:“你有耐心。”

人群里有人问销售,这车有没有七座。销售笑着说,目前展出的原型车是五座,大五座是冠道的看家本领,至于会不会出七座,得等量产版的信息。陈静在旁边接了一句:“五座就五座吧,反正平时也就咱家三个人。”

周斌看了她一眼。

陈静说:“我就是怕你脑子一热,当场就把定金交了。”

“定金都收不了,交什么交。”周斌说。

往外走的时候,陈静往旁边那几个展台瞟了一眼,国产新能源的台子比这边还热闹,有人举着手机直播。“那些车配置比你这台高,价格还便宜。”她小声说。

“那后排坐着也没这个舒服。”周斌说。

他不肯再看别的车,又绕回冠道的展台,绕着隔离带走了一圈。车身确实比现款大了一圈,侧面线条拉得更长,尾灯也换了造型。

他重新拨通父亲的视频,这回他爸问的不是车,是钱:“你要是换,那台旧车能折多少?”

“不值什么钱了。”周斌说。

“那你添的还不少。”他父亲在电话那头说,“你妈说了,你要是换,我们这边给你凑一点。”

“不用。”周斌说,“我就是来看看。”

“看完了呢?”

周斌没回答。陈静在展厅那头喊小宇,小宇刚才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走到展车侧面,抬头看了半天,忽然说:“爸,咱家那台,是不是一到夏天,后排就不凉快?”

周斌愣了一下:“怎么了?”

“去年暑假,爷爷坐后面,后背都汗湿了。”小宇说,“他让我别告诉你。”

周斌站在原地,没动。展台的灯照过来,他想起去年夏天送父亲去医院复诊,老爷子坐在后排,确实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销售这会儿被三四个男人围住了,问什么时候开售,能不能先交意向金。销售说,目前这台是原型车,量产版的配置和价格都要等官方正式公布,现在开不了预订。

周斌在旁边听完这句话,反而松了一口气。

从展厅出来,天已经擦黑。周斌把车从地下车库倒出来,沿着出口匝道开进傍晚的车流。上车前他抬手抹了一下门把手上一层薄灰,才按下解锁键。

小宇坐在后排,没一会儿又睡着了,跟小时候一样,脑袋歪在中央扶手上。陈静坐在副驾,沉默了很长一段路,最后开口说:“你要是想换,就换个能开十年不后悔的。别像当年那样,图一时痛快。”

“我图的是后排。”周斌说。

陈静没再说话。

等红灯的时候,周斌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小宇睡得正熟,呼吸匀称。这台车开了八年,座椅皮面起了细纹,但坐下去那个凹陷还在,正好是这些年一家人的位置。

前方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仪表盘上的油表又掉了一格,他没去看。车流走走停停,他脑子里还留着展台立牌上那个数字——3.8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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