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的时候就抓一把花生垫垫。她觉得花生是好东西,蛋白质高,比吃零食健康。结果呢,两个月下来,一斤没掉,反倒脸圆了一圈。

我跟小刘一个办公室,就隔一张办公桌。我们单位是县水利局,清水衙门,事不多,闲工夫多。一闲下来办公室那几个女的就凑一堆唠嗑,唠的最多的就是减肥。小刘最积极,天天嚷嚷着要瘦,要穿裙子,要拍照不用P图。她一米六的个儿,一百三十斤,按说也不胖,可她自己不这么觉得。她说她大学时候一百斤,毕业五年胖了三十斤,再不减就没人要了。

去年三月初,小刘宣布要减肥。她那个减肥法把我们都听愣了。她说她查了资料,中午不吃饭,实在饿得不行了就抓一把花生,花生蛋白质高,脂肪是不饱和的,比吃米饭强。我说你哪儿看的资料?她说网上,人家专家说的。我说哪个专家?她说反正是专家,你甭管了。

三月七号那天中午,食堂炒的菜有红烧肉。小刘真没去食堂,坐工位上掏出一袋花生,搁桌上嗑。我们办公室老赵头从她旁边过,说小刘你嗑瓜子呢?小刘说花生,减肥的。老赵头说减肥嗑花生?那玩意儿油大得很。小刘说老赵你不懂,这是生花生,不饱和脂肪酸,对心脏好。老赵头摇摇头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你悠着点儿。

头一个星期,小刘嗑了两斤花生。她从网上买的,山东大花生,一袋五斤,搁在办公桌底下。每天中午我们吃饭她嗑花生,我们回来她还在嗑。下午三四点钟饿了再嗑一把,五点下班之前再补一把。我算了算,她一天嗑的花生得有半斤。我说小刘你嗑这么多花生,那油量赶上喝油了。她说你不懂,花生是优质脂肪,不会长胖的。我说优质脂肪也是脂肪啊。她说那能一样吗?吃五花肉长肥膘,吃花生长肌肉。我说你听谁胡咧咧的。她说网上都这么说。

到了四月中旬,小刘上秤称了一回。我们办公室有个体重秤,搁在文件柜底下,谁想称就称。小刘站上去,一百三十四。她下来又重新站了一回,还是一百三十四。她站那儿愣了半天,说秤坏了吧?我说没坏,我昨儿还称了呢,准的。她又说那是衣服重了。我说你三月穿的薄毛衣,四月穿的衬衫,哪儿重了?她不吭声了,把秤塞回柜子底下,坐回工位上接着嗑花生。

五月初我们单位组织体检,小刘查出来甘油三酯偏高,大夫让她注意饮食,少吃油腻的。小刘拿着体检报告回来跟我们念叨,说大夫净吓唬人,我天天吃素,哪儿来的油腻?我坐旁边没忍住,说小刘你中午嗑多少花生?她说半斤吧。我说半斤花生搁锅里能榨小二两油,你天天喝二两油进肚,那甘油三酯能不高吗?小刘愣了半天,说不能吧,花生不是健康食品吗?

后来我给她查了查资料,打印出来搁她桌上。半斤花生大概一千三百大卡,比两碗红烧肉盖饭热量还高。花生脂肪含量百分之四十五,半斤花生就是一百多克脂肪。小刘看着那张纸,脸都绿了,说那我这两个月白嗑了?我说你也没白嗑,你嗑出了四斤肉和一份甘油三酯偏高的体检报告。小刘说刘姐你别说了,我难受。

这事儿还没完。小刘消停了几天,又开始作妖了。她说花生不能吃了,那换核桃吧,核桃补脑,肯定不胖。我说小刘你可拉倒吧,核桃脂肪含量比花生还高,百分之六十。她说那巴旦木呢?我说巴旦木也百分之五十。她说那瓜子呢?我说瓜子百分之四十八。她说那到底啥能嗑?我说你啥也别嗑了,老老实实吃饭,少吃两口,比啥都强。

小刘不服气,又跑去网上查了一通,回来说这次找着靠谱的了,吃魔芋,魔芋热量低,饱腹感强,还能刮油。我说那玩意儿你嚼得动吗?她说我买魔芋爽,小袋装的,辣味的,当零食吃。我说那里面有油。她说一袋才十几大卡,能吃多少油?我说你一天吃几袋?她说看情况,有时候三五袋。我说那你一天多摄入一两百大卡,一个月下来又得好几斤。她说刘姐你能不能别老打击我?

到了六月底,小刘又上秤了。这回一百三十六。她站秤上瞅了半天,说这秤指定坏了。我说你甭赖秤,你那个魔芋爽一天嗑八袋,那里面全是油和盐,你不胖谁胖?小刘说那我不吃魔芋爽了,我喝水,喝水总不长肉吧?我说那倒是,可你光喝水能扛住?她说能,饿了我睡觉。

七月份小刘真喝水了,饿了就睡,睡醒了接着喝水。这么整了一个礼拜,她走路都打晃,有一回在走廊里差点儿晕倒,幸亏老赵头扶了一把。老赵头吓坏了,说小刘你这是咋了?小刘说减肥呢,饿的。老赵头说你这哪是减肥,你这是减命。转头跟我说,刘姐你劝劝她,这孩子魔怔了。

我劝了,没用。小刘犟得很,说这回一定得瘦下来,国庆节同学聚会,她前男友也去,她得美美地出现在那小子面前,让他后悔。我说你前男友有你现在的照片吗?她说没有。我说那你就说你现在一百斤,反正他也没见过。小刘拿文件夹砸我,说刘姐你正经点。

八月份的时候小刘她妈从老家来了,住她那儿半个月。她妈是个利索老太太,天天变着花样给小刘做饭。小刘说她妈做饭油大,她不敢吃。她妈说你嫌油大你少吃两口,别不吃饭。小刘说不行,我得减肥。她妈说减啥肥,你这样正好。小刘说你不懂。她妈说不懂啥不懂,你再减连例假都不来了。小刘没吭声,她例假确实好几个月没来了。

她妈走那天给小刘包了一冰箱饺子,说你要是不想做饭就煮几个吃,别光吃那些乱七八糟的。小刘说知道了知道了。她妈走了之后她把饺子搁冰箱里冻着,一个没动,接着喝水减肥。

九月初小刘扛不住了,连喝水都长肉,她自己也觉得不对劲。她去医院挂了个营养科,大夫问了她半天饮食,她把花生减肥法、核桃减肥法、魔芋爽减肥法、喝水减肥法挨个说了一遍。大夫听完沉默了半天,说姑娘,你这不是减肥,你这是做实验。你拿自己身体当小白鼠,啥法子都试,你图啥?

小刘说我想瘦。大夫说你原来多重?她说一百三。大夫说现在呢?她说一百三十六。大夫说那你减了半年,长了六斤,还把内分泌搞乱了,你觉得值吗?小刘不吭声了。大夫说你回去好好吃饭,每天三顿按时吃,主食减三分之一,肉蛋奶正常吃,菜多吃,油少放。别嗑花生了,那东西是好东西,一天一小把就行,你半斤半斤地嗑,那叫喝油。

小刘从医院回来蔫了好几天。后来她真开始好好吃饭了,早上鸡蛋牛奶全麦面包,中午食堂打饭,米饭就吃半份,菜正常吃。晚上回家煮点挂面搁把青菜。花生也不嗑了,她那袋山东大花生搁在办公桌底下落了一层灰,后来让我拿回家喂了老鼠。

国庆节同学聚会小刘去了,穿了一条新裙子,没瘦。她前男友果然也去了,胖了一圈,头顶还秃了。小刘回来跟我们说,刘姐你说我这半年折腾啥呢?我说你折腾明白了呗。她说折腾明白啥了?我说你折腾明白了花生不能当饭吃,魔芋爽不能当零食,水不能当粮。她说还有呢?我说还有就是你前男友胖了秃了,你啥样他都配不上了。小刘乐了,说那倒是。

昨儿个中午吃饭,食堂做宫保鸡丁,里头有花生米。小刘拿筷子把花生米一颗一颗挑出来搁桌上,说刘姐你看,我现在看见花生就犯膈应。我说你甭膈应,少吃几颗没事。她说我不吃,我以后跟花生绝交了。我说那你可亏了,宫保鸡丁里的花生米多香啊。她想了想,夹了一颗搁嘴里嚼了嚼,说就这一颗啊,不能再多了。

我说行,就一颗。

老赵头从旁边过,说小刘你咋还嗑花生呢?小刘说我没嗑,我就尝了一颗。老赵头说你那甘油三酯降下来没有?小刘说上礼拜复查了,降了。老赵头说那还行,以后长点儿心吧,别听网上那些专家胡咧咧。小刘说知道了知道了,你比专家还啰嗦。

老赵头走了之后小刘跟我说,刘姐,你说这半年我要是老老实实吃饭,少吃两口,是不是早瘦了?我说那可不,你非走那弯路。她说那我也没白走,我起码知道了花生不能减肥。我说你这知识都搁网上学来的,人家大夫一句话就给你点破了,你非得自己撞了南墙才回头。她说那我不撞南墙我咋知道南墙硬?我说行,你有理。

这丫头,气人归气人,可说的也是实话。人这辈子有些跟头,你劝她别摔她不听,非得自己摔一跤才知道疼。疼了就知道改了,改了就长记性了。小刘现在吃饭规律了,也不瞎嗑了,体重慢慢往下走,一个月掉个一斤两斤的,她说这回不着急了,慢慢来。

我寻思着,花生还是好花生,就是不能当饭吃。啥东西都架不住一天半斤地造,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