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在镇东的村口有一位教书先生,人们习惯性地称他为陈先生。
陈先生的住所是三间用土坯搭建起来的房屋,窗户纸糊了一遍又一遍、门槛也被磨得光滑无比。
他在小镇上开设了一所私塾教书,一直教到眼睛看不清书上的小字为止。
后来私塾散了,他就一个人住在那三间破房子里面。
镇上的人都知道陈先生毛笔字写得好,每年腊月二十三之后就会把一张老榆木桌子搬进院子,在这里为大家书写春联。
说是求,其实也就是拿一张红纸来,他就给写一副。
富人来了就写,穷人来了也写。
有的人家穷得连一张红纸都买不起,他就从自己的柜子里拿出存着的红纸来裁好、写好之后再递给对方。
对方要给钱的时候,他会摆一摆手说:过年嘛,图个吉利。
别人送东西的时候,他还是会摇摇头说:拿回去给小孩吃吧。
这样的情景持续了三十年,镇上的里正换了三任,私塾的学生都已经当了爹。
陈先生的头发由花白变成全部白色,背部也驼了下来,但是每年腊月那张老榆木桌子还是会准时搬出来。
有人说:陈先生,你都这么大岁数了,还在这里写这个干什么呢?
但是陈先生却笑着说:习惯了就舍不得放下。
镇上的人都认为陈先生很奇怪。
如果你说他是穷人的话,那么他是真的贫穷。
三间土坯房漏水很多次,修补了很多次。
寒冷的时候他就会披上一件已经变得很脏的老棉被,在桌子上写字。
你说他是傻子吧,但是好像也不太傻呢。
当年私塾散了之后,有人请他到镇上的大户人家教书,一个月三两银子,他却不去。
问他为什么,他说:教书和写字不一样,我喜欢在家里读书。
镇上的人不明白他的理由,慢慢地也就不再追问了。
每年腊月二十九,天空都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雪一样。
陈先生早早地就把桌子搬到院子里,并且铺好毡子,在那里磨墨。
他用的是自己做的松烟墨,磨的时候有一股清香。
上午来了一群人,有七八户人家,他写了十几副对联。
下午来了一个年轻人,不认识他是谁,但从他的穿着来看应该是外地来的。
年轻人看了半天桌子上的对联之后问道:这位先生的书法真是好极了,一副多少钱?
陈先生没有抬头回答说:不要钱。
后生惊讶地问道:不给钱的话,你又想要什么?
陈先生把写的对联放在一旁,并抬起头来望了他一眼说:年轻人,你是外地人吧?
后生点了下头。
陈先生在这里住了大半辈子,镇上的居民多半被他教过,或是教过他们的父亲。
写字是为了给自家人看的。
后生问道:如果有人不懂事的话怎么办?
陈先生笑着说:已经三十年了,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后生走了之后,陈先生依旧继续写。
在天色未晚的时候,又来了一位老太太,满头银发、步履蹒跚地拿着两张红纸。
陈先生认得她是镇西头王木匠的娘,王木匠去年冬天去世了,只留下一个老婆婆一个人。
老婆婆将一张红纸放到桌子上说:陈先生,我不识字,请您帮我写几行字,陈先生问道:写什么?老婆婆说:我希望儿子可以在那里过个好的年。
陈先生点点头表示赞同,并且写了四个字:岁岁平安,老婆婆不识字,没有理解这四个字的含义,但是她还是点点头,把那张纸仔仔细细地收了起来,在怀里又拿出一个布袋子要放在桌子上。”
陈先生拦住她说:把这个拿回来吧,老婆婆说:这是我的儿子留下的几只鸡的蛋,一个人吃不完。
陈先生依旧摇摇头说:留着吧,开春鸡会下蛋,老婆婆走了以后又回过头来看了看。当除夕夜临近的时候,全镇的百姓已经把春联给贴了出来,并且燃放起爆竹来迎接新的一年。
陈先生独自一人坐在家中,桌上摆着一碗白粥,一份咸菜,吃得很慢,吃完后把碗筷清洗干净,便早早地上床去睡觉了。
大年初一早晨,院门外响起了响动,陈先生穿着棉袄出门一看,门槛外面堆满了东西。
年糕用荷叶包着,还带着夜里一丝凉气,鸡蛋用草绳串起来,共十几枚。另有半袋面粉,一块腊肉,一把干菜,没有纸条,也没有人认领,东西就堆在门槛外面。
风吹过巷口,吹动了他的全白头发,他蹲下身来把各样的东西一件件地搬进屋子里去,年糕放在柜子里,鸡蛋放到坛子里,腊肉挂在屋梁上,然后他又坐在桌子前面,拿起毛笔蘸上了墨汁,就开始写。
窗外雪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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