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44岁守寡6年,公公来县城出差住我家,那晚他喝多了就睡着了吧

那年我44岁。

丈夫走后的第六个年头,日子早就磨成了一条固定轨道。早上六点二十起床,烧一壶水,给儿子煮两个鸡蛋热一袋奶,自己随便对付一口就赶去超市理货。晚上回来洗衣服、收拾屋子、看一会儿手机就睡。一天一天,像超市货架上我亲手摆上去的方便面,整整齐齐,没有一包是歪的。

那天接到公公电话是在周二下午,我正在超市后仓拆箱子,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手上全是灰。

“小芳啊,我下礼拜二去你们县里开个会,农技站那个土肥观摩会,三天。”公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他那一贯的大嗓门,像在跟一屋子人说话,“住宾馆报销麻烦,我寻思着在你那儿凑合两宿。”

我把箱子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爸,您来呗,家里有地方住。小军那屋空着,他去省城实习了,被褥我都晒过了。”

“那行,我给你带点咱家地里的花生,今年收成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下。公公要来住三天,这事搁六年前根本不算个事——那时候老周还在,他爹来了他陪酒陪聊,我只管做饭收拾。可现在老周没了六年,我跟公公单独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三顿饭的工夫。每年春节我带孩子回去待两天,初二一早就走,客客气气的,像串亲戚。

但也就是愣了两秒钟,我就接着拆箱子了。日子教会我的道理很简单:别琢磨太多,该干啥干啥。

接下来几天我抽空把家里彻底擦了一遍。厨房油烟机拆下来泡了一下午,灶台瓷砖缝用旧牙刷蘸着洗洁精一寸一寸刷。小军那屋换了新床单,蓝格子的,老周以前爱睡那个花色。窗户打开透气,又去楼下小卖部买了包公公爱抽的烟——红塔山,软盒的,六块五一包,他自己舍不得买,老抽旱烟叶子,可出门做客总得备着。

周二下午我特意跟超市请了半天假。公公坐的是早上七点从镇上发过来的班车,到县城得四个钟头。我掐着点儿焖了米饭,炖了一锅排骨豆角,又拌了个黄瓜。他口重,我多搁了半勺盐。

九点半的车,到站都快两点了。我在出站口等了十来分钟,看见公公从大巴上下来,穿一件灰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嗓子眼,手里拎着个蛇皮袋子,鼓鼓囊囊的,肩膀上还挎了个军绿色的帆布包。

“爸!这儿呢!”

他看见我咧嘴一笑,嗓门大得旁边等活的三轮车师傅都扭头看:“小芳!等急了吧?这破车,半道上加了回水,耽误工夫。”

我伸手要接蛇皮袋,他一躲:“别别别,死沉,我自己来。”

到家他把蛇皮袋往阳台一搁,拉开拉链给我看,半袋子带壳花生,还有一兜子红薯,两把蒜薹。“你妈让带的,说城里卖的没咱家地里长得好。”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在裤子上蹭了蹭。

“妈身体咋样?”

“好着呢,就是膝盖还是疼,阴天下雨就犯。”

“上回拿的膏药贴了吗?”

“贴了贴了,她说管用。”公公在沙发上坐下来,四下看了看屋子,“哎,你这屋子拾掇得真利索。”

我把茶递过去:“也没咋收拾,平时就这样。”

他喝了两口茶,忽然问:“小军那小子在省城咋样?实习有工资没?”

“够他自己花,不用我贴。”

“那就好那就好。”他点了点头,把茶杯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来回搓了搓,“你一个人,不容易。”

我笑了笑没接话,转身进厨房端菜。

晚饭吃得简单。排骨炖得烂,公公牙口不好,但吃得很香,连吃了两碗米饭。吃完我要刷碗,他非不让,说:“你坐着坐着,我来。”我争不过,就由他去了。他洗碗比我费水,龙头一直开着冲,哗哗地响。我坐在客厅听着那水声,忽然觉得家里有个老人折腾的动静,倒也挺好。

第二天他去开会,早上七点就出门了,我给他煮了六个饺子,他吃了四个,剩下俩塞兜里说路上饿了垫吧垫吧。中午没回来,晚上天黑透了才进门,脸红扑扑的,一看就是喝了酒。

“爸,喝多少?”

“没多少,就半斤。”他一边换鞋一边摆手,“那个站长,非让喝,说观摩会圆满成功,不喝不像话。”

我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您坐着歇会儿,我去热饭。”

“不吃了不吃了,喝饱了。”他靠在沙发上,眼皮往下耷拉,“小芳你别忙了,我坐会儿就睡。”

我看他那样确实喝了不少,也没勉强,把水放在他手边,又去屋里给他拿了条毯子。四月底的天气,晚上还是凉。他接过毯子盖在腿上,脑袋往后一仰,没两分钟就打起了呼噜。

我轻手轻脚把电视声音调小,坐在旁边单人沙发上刷手机。客厅里就剩他的呼噜声和电视里重播的天气预报。我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想着再等一会儿叫他起来洗漱。

九点二十左右,他忽然哼了一声,像是被自己呛着了。我抬头一看,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嘴里嘟囔:“老周……给我倒杯水……”

我的手一僵。

他喊的是老周。我男人的名字。

我没应声,站起来把温水递到他手里。他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又歪头睡过去了。

这声“老周”让我在厨房站了半天。老周活着的时候,公公来了就爱支使他干活——老周,给你爹拿烟。老周,把院里的柴火劈了。老周,你媳妇做饭呢你去搭把手。老周老周老周,喊得顺嘴,使唤得理直气壮。六年了,他大概也习惯了自己倒水自己添饭的日子,可喝多了嘴一秃噜,出来的还是儿子的名字。

第三天是周四,公公下午的会结束得早,四点多就回来了。一进门就嚷嚷:“小芳,今儿晚上你别做饭了,我请你下馆子。”

“花那钱干啥,家里有菜。”

“不花多少,就街口那个饺子馆,我瞅着人挺多,味儿应该不差。”

我们爷俩就去了街口的东北饺子馆。要了两盘饺子、一个拍黄瓜、一个酱大骨。公公又要了一瓶老村长,给自己倒了一杯,给我倒了半杯。

“你也喝点,解乏。”

我平时不喝白酒,但那天也没推辞,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辣得直皱眉。公公乐了:“这就不行了?想当年你头一回上门,老周说你喝了半斤不醉,把他都给镇住了。”

我笑着摇头:“爸,那是老周吹牛呢,我哪喝过半斤。”

“这小子,打小就爱吹。”公公夹了一粒花生米扔嘴里,嘎嘣嘎嘣嚼着,“打小就这样,考了八十分回来跟我说考了九十,我一看卷子红叉子都还在上头呢,他还嘴硬,说老师判错了。”

我跟着笑。这些事老周也跟我说过,但从公公嘴里说出来,感觉不一样。他说着说着就停了,拿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黄瓜,声音低了下去:“小芳,这六年,你一个人拉扯小军,我跟你妈没帮上啥忙……”

“爸,您别这么说。”

“你听我说完。”他摆了摆手,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嗓子有点发紧,“我跟你妈不是不想帮。头两年是顾不上——老周走的那会儿,你妈差点没挺过去,整宿整宿睡不着,我那时候光顾着你妈了,把你这边给撂下了。后来缓过劲来,小军也上高中了,你一个人忙里忙外,我们来了反倒添乱。你妈老念叨,说对不住你,又怕来了你嫌烦。”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咬了口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咸淡正好。

“爸,我从来没嫌过。您跟妈年纪大了,我这边自己能顾过来。再说了,小军不也长大了嘛。”

公公又喝了一口酒,这回没说话,就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沉,像是憋了好几年终于找着出口了。饺子馆里人声嘈杂,隔壁桌几个工人在划拳,老板娘在收银台后头剁蒜泥,咣咣咣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公公又喝了点。其实他下馆子那会儿已经喝了二两多,回来又从柜子里翻出我备的那包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蹲在阳台上抽了半根,又掐了。我让他洗脚睡觉,他摆摆手说再坐会儿。

我给他泡了杯浓茶,他咕咚咕咚喝了,没一会儿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这回是真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嘴里偶尔咕哝两句,含含糊糊听不清。

我把他脚上的鞋脱了,搬了两把椅子拼在沙发旁边防止他翻身掉下来,又给他盖好毯子。忙完这些我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这个家——沙发是五年前换的,茶几是老周在的时候买的,阳台上的花生摊了一地,门后头挂着公公那件灰蓝色夹克。一个家里多了一口人,气味都不一样了,有烟味,有酒味,还有股从老家地里带出来的泥土味。

我洗了把脸准备回屋睡觉,路过沙发的时候听见公公又嘟囔了一声。这回我听清了,他喊的是“小军他爸”。还是老周。

我没停步,轻手轻脚关上了自己卧室的门。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想,明天公公就要回去了。他走了以后这屋里又会回到原来的样子——安安静静的,整整齐齐的,就我一个人。我突然有点舍不得这种乱糟糟的动静。

但想归想,我翻了个身就把这事搁下了。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

第二天早上公公起得比我早。我推开卧室门就闻见小米粥的味儿。他系着我的花围裙站在灶台前头,正在煎鸡蛋,锅里刺啦刺啦响。

“爸,您咋起这么早?”

“昨儿睡多了,五点多就醒了。”他把煎蛋盛进盘子,黑了一圈儿边,但好歹没糊,“你尝尝,我煎蛋手艺还行。”

我咬了一口,确实还行,就是盐放多了。我没说,就着粥吃了。吃完早饭他收拾东西,把蛇皮袋腾出来叠好搁在阳台柜子里:“袋子别扔,下回还能用。”

“知道了爸。”

送他去车站的路上,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灰蓝色夹克的后背上落了一小片太阳光。我提着给他装的一兜子苹果和两盒点心——他非不要,说拿不动,我硬塞进去的。

到了候车厅,他把包往座椅上一放,忽然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塑料袋,里头裹着一沓钱,旧版的百元钞。

“这是五千,你拿着。”

“爸,我不要,我有钱。”

“你有是你的。”他直接塞我提兜里,“这钱是我跟你妈这几年攒的,你拿着给小军攒着,他以后娶媳妇用。别跟旁人说,你妈都不知道我拿了这么多。”

“那不行,您回去怎么跟妈交代?”

“我自有办法。”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烟熏黄的牙,“就说工地上给人画了几天图纸挣的,你妈不管这个。”

我还要推,他脸一板:“拿着!你公爹给孙子的钱,又不是给你的,你推啥推。”

这话把我说笑了,只好收下。车来了,他拎着包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小芳,过年回来啊,你妈腌酸菜了。”

“哎,回!您路上慢点。”

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座冲我摆了摆手。大巴发动的时候排气管冒了一股黑烟,车身哆嗦着开远了。我站在车站门口,提兜里那五千块钱沉甸甸的,苹果的香味从塑料袋缝里往外钻。

往回走的路上我拐进超市买了斤鸡蛋、一把青菜。收银员问我要不要袋子,我说不要,揣兜里就行。走出超市门口阳光扎眼,我眯着眼往家走,脚步比平时轻快些。

到家我把花生从阳台收进储物柜,把公公睡过的沙发垫拍打干净,毯子叠好放回柜顶。小军那屋的床单我也拆了扔洗衣机里转着。忙完这些才十点多,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屋里又恢复原样了,安安静静的,干干净净的。茶几上放着那包拆了封的红塔山,公公没抽完,还剩大半包。

我拿起来看了看,塞进抽屉最里头。

那天晚上我做饭只做了一个菜——黄瓜炒鸡蛋。一个人吃,够吃了。吃完刷碗的时候,我用了公公那种洗法,水龙头一直开着哗哗冲。冲了两下觉得太费水,还是关了。

公公来住了这三宿,家里好像也没什么大变化。可等他走了,我才咂摸出一点不一样的味道来。六年了,我跟公公头一回说了这么多话。以前过年回去,饭桌上他只会问“咸不咸”“够不够吃”,我只会答“咸了”“够了”。现在我知道了,他也睡不着过,也愧疚过,也怕给我添麻烦,只是嘴上不说。

那五千块钱我单独开了张存折存起来了,写的是小军的名字。存钱的时候柜台小姐问我要不要设密码,我说设,就设老周的生日。

又过了俩月,小军放暑假回来。吃饭的时候我跟他提了一嘴:“你爷上回来住了几天。”

“啊?咋没跟我说。”

“你在省城忙着呢,跟你说啥。”

“我爷来干啥了?”

“开会,顺便住两宿。”我把排骨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还给你留了五千块钱,我存你名下了。”

小军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嘴型跟他爸一模一样:“我爷还挺疼我。”

“废话,你爷不疼你疼谁。”

小军啃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说:“妈,你让我爷下回别带那么多花生了,去年带的还有半袋子没吃完呢,都潮了。”

“你自个儿跟你爷说去。”

他嘿嘿笑着不吭声了。

转天我给公公打了个电话,说小军放假回来了,让他跟他妈有空来住两天。公公在电话那头喊:“行啊!过两天等你妈膝盖好点的,我俩一块儿去!”

挂了电话我想,下回得多买几瓶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