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铁岭文史资料》第七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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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澄鲜口述

卢骅整理

从1931年"九·一八"事变到1945年8月中国抗日战争胜利结束,日本帝国主义统治我国东北长达14年之久。在此期间,伪满傀儡政权先后举办过7次书画"国展",伪奉天省、四平省等也多次举办过书画"省展"。我参加伪满书画"国展"5次、"日满华三国展"1次、"省展"多次。现就记忆所及回忆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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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书画结缘

我原名高承先,后改名澄鲜,笔名春山,字蝶言。1922年秋,我始入开原城高级小学读书,成为高氏一家第一个读书人。1926年8月,高小毕业后本应升入开原县立中学,但因家贫无力攻读,遂告停学。彼时,开原县公署登记处招收几名临时雇员,以抄录土地登记簿,我应聘干了几个月。翌年秋,我用挣得的几月工资作学费,考入开原县立师范学校,校址在今开原老城。为接济我的学杂费,当木匠的父亲拼命干活,母亲常为人佣工,终日辛劳,终于使我完成了长达5年的师范本科学业。不久,即在开原城小学当教员。

此时,日本帝国主义制造了"九·一八"事变,入侵我国东北,还拼凑成立了伪"满洲国"。我们是中国人,可日伪反动统治者却不许我们称中国人,逼迫我们承认是"满洲人"。日伪统治者还强行推行奴化教育,实行文化统治,在伪满教育"新学制"中竟规定,"国语"就是日语,学校开设的"国语"课就是教学生学日语。伪满政权机关还把日语列为"公用语",不但要求人人会说日语,而且在一切正式文件中必须使用日文。这不仅是掌握一种语言文字的问题,而是要"把握日本精神的真髓"。说穿了,就是要把中国人变成日本的"臣民"。

此外,日本侵略者还用日文的拼音文来代替汉字,妄图从根本上毁掉汉语和汉字,其用心十分险恶!例如,从1935年(伪康德2年)开始,在伪满中小学课本里,对外国国名、人名、地名等就使用日文的片假名拼音。在伪满报纸、杂志和书籍中,也常夹进这种离奇古怪的拼音文字,使得汉字面目全非,不伦不类,在语言中出现了不少汉语和日语混杂的所谓"协和语",严重地破坏了汉语的纯洁性。尽管日本侵略者妄图消灭汉字,但这只能是梦想而已。因为中国人民是绝对不能容忍的,况且日文中就借用了大量汉字作假名,就连日本人都要写汉字,总不至于不让我们写汉字吧!

于是,我在教书之余,即潜心钻研中国古代汉语、古文字、古典文学和美术,苦练中国传统的国画和书法技艺,用毛笔书写汉字,以维护她的纯洁性。加之我在幼时受家父的影响,学过木工雕刻和民间剪纸,也练过毛笔字,在书画方面有一定基础。没想到,书画艺术竟和我结下了不解之缘。后来,我在伪满开原县公署总务科当职员,一直到1945年8月伪满垮台,。在这14年里,我虽然当了亡国奴,但是中国的文字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我一直未中断过书法创作,并尽我所能及使之发扬光大。

参加伪满美术展

我初学书法,是从临帖颜体开始的,后来又临习赵体和篆书。大凡真、草、隶、篆,无不学习揣摹。在开原,曾受到我的美术老师和开原有名的书法家、国画家的熏陶与影响,尤其受依艮藩的影响很大。依是开原老城人,曾在伪满锦州卫生科当职员。此人擅长书画和金石(即篆刻),工四体书,尤以篆书见长,师承吴昌硕,在东北颇有名望。他常与我书信来往,也曾多次谋面。皆谈论书画金石。从此我也种下金石之癖,专习石鼓文及书法大家王光烈、罗振玉、丁佛言等墨宝。同时,还学习国画技法,由临摹、写生到创作,以写意为主,兼攻大笔,大凡花鸟虫鱼、山水烟树、人物仕女,皆有习作。

1935年4月,伪满"皇帝"溥仪第1次访日。5月2日,溥仪回国并颁发《回銮训民诏书》。为了"纪念"溥仪访日宣诏,伪满新京(今长春)通讯社举办"第一回访日宣诏纪念美术展览会",于1937年(伪康德4年)5月2日在伪都新京正式展出。展览会的"美术役员"主要有:展览会名誉会长、伪满国务总理大臣张景惠,展览会会长、伪满监察院大臣罗振玉,展览会的"相谈役员"有日本画伯(即画家)松井桂丹、藤岛武二等。展品共分4部分:第1部分是东洋画,即中国画和日本画;第2部分是西洋画,即油画;第3部分是雕刻,包括雕塑和工艺美术;第4部分为书法(日人称书道),包括书法和篆刻。参展之前,先在伪满各地征集作品,所有展品都聘请专家或邀请日本的书画家参与筛选和奖评。伪满书法美术界的名流,如伪参议府参议、监察院大臣罗振玉、伪尚书府大臣袁金铠、伪宫内府大臣宝熙等达官显宦,均有作品参加美展。开原县入选这次美展的作品有:依艮藩的国画1幅、篆书2幅;伪开原县地方法院富春田的书法作品2幅。

翌年,由原来的"访日宣诏纪念美术展览会"改称为"第一回满洲国美术展览会,"展出地点仍在伪满都新京。伪康德4年、5年举办这两次美术展,我均未参加。

1939年(伪康德6年)在伪都新京举办"第二回满洲国美术展览会",我出品1件汉封龙山碑,系隶书,入选。这是我第1次参加伪满书法展览。

按照当时有关规定,每年都要在伪都新京举办一次"全国"美展。从1939年伪满第2次美展开始,每逢伪满"全国"美展,我均有作品入选、参展或获奖。在举办展出之前,由该会事先通知各地书画家准备作品,然后将作品寄至伪都新京之主办单位,经展览会"役员"的严格筛选,首先是入选作品不得有"反满抗日"内容,其次看作品的艺术水平和风格,最后才能决定是否入选或获奖。作品鉴定分为:无鉴查(即展览会美术"役员"的作品当然入选)、特选(相当于一等奖,是获奖的最高等级)、佳作(相当于二、三等奖)、入选、落选。除落选外,余均赠给奖状、纪念章或证书,特选可得奖金伪币20元。

1940年,我写了一件魏碑横披,在"第三回满洲国美术展览会"入选。翌年8月1日至10日举行"第四回国展",由伪满"国务院总务厅弘报处"主办,展出地点在伪都新京西广场敷岛高等女子学校。我写了一幅甲骨文小条屏入选。依

艮藩有一幅临石鼓文字,获得特选。开原富春田有一幅《吴梅村诗句》入选。沈公卓(即沈延教)有一行书条幅也入选。这次"国展"的会长仍然是张景惠,审查委员长是宝熙,审查委员4人:第1部小林古径、第2部石井柏亭、第3部沈瑞麟、第4部荣厚(伪中央银行总裁)。

1942年9月21日至30日,由伪"满洲帝国政府"主办了"第五回国展",我寄去2幅作品。1幅是篆书八言联,1幅是甲骨、石鼓、钟鼎、秦篆条幅,双双入选。这次展出地点在伪都新京大同公园"大东亚建设博览会"会场内。依艮藩一幅临毛公鼎又获特选,富春田以《周二颂合临》和习作2幅入选。沈公卓则以行书中堂1幅入选,同时他的作品还参加了"兴亚展",获伪满"国务总理赏"。依艮藩的作品也参加了"兴亚展",并获伪"实业部长赏"。所谓"兴亚展"还设立了"特别出品",共有宝熙、沈瑞麟、汪精卫、王揖唐和日本人川崎克堂等5人的作品被列为"特别出品"。这次"兴亚展"是为了纪念伪满"建国十周年"与"第五回国展"同时举行的,除伪满参加外,还包括汪伪政权和日本。"第五回国展"书法部分共设3个审查委员,他们是吉林周士升、大连高桥匪石(日人)、新京首藤春草(日人)。同年,日本、伪"满洲国"和南京汪精卫伪"中华民国"联合举办了"日满华三国亲善书道展",入选作品分别在"三国"的首都东京、新京、南京巡回展出。我曾写了一幅篆书入选,并获得"铜赏"(即第3名铜牌奖)与奖状等。

1942年8月7日至16日,伪奉天省公署在奉天省城(今沈阳)平安国民学校讲堂举办了"奉天省第六回美术展览会,"同伪满"国展"一样也分为4部分。我的作品钟鼎文入选,在目录上被列为第2号。由伪满奉天省长、省次长和奉天市长任"省展"会长、副会长、审查委员长是伪奉天省民生厅长申振先。第4部之审查委员共7人,其中日人4个,另3个是王光烈、白城九和阎宝海。这次"省展"共有书法篆刻作品36件,设省次长赏、省民生厅长赏和伪奉天省美术协会赏。开原富春田的2幅八分书均入选,其中1幅获"省民生厅长赏"。

1943年9月1日至9月9日,伪满以"文教部"的名义举办"第六回国展",展出地点在伪都新京大同公园美术馆内。我以猎碣文字、"瓶盦印存"(篆刻)和汉武荣碑3件入选。其中汉武荣碑条幅获得"御览",即将作品呈送伪满"皇帝"溥仪亲自观赏,并发给"御览证"1帧。伪满书法美术界对"御"特别是获得"御览证"看作是最高的精神奖励。

此次"国展"第4部之审查员在上次"国展"基础上又增设3人,他们是奉天的王光烈、安东(今丹东)的则武信夫(日人)、新京的泷口龙水(日人)。依艮藩这时已由锦州调至伪都新京,他有1幅临孟鼎文中堂入选,在作品目录中被列为第3号。富春田的书法、篆刻作品各1幅入选,篆刻作品为"味静轩印痕",其篆书条幅在此次"国展"中获得特选奖。

1941年,开原县划归伪满四平省管辖。后来,伪四平省举办1次"省展",展出地点在四平市,我以散释盘联入选,并获伪四平省"省次长赏"。

1944年(伪康德11年),在"第七回满洲国美术展览会"上,我的1幅秦篆获得特选,也就是1等奖。伪满"第七回国展"仍由伪满"文教部"主办,展出时间是9月10日至9月24日,展出地点有两处:伪都新京大同公园美术馆为第1会场,伪都新京吉野町金崇洋行为第2会场。这次"国展"也分为4个部分,但与过去又有不同。第1部为绘画,共设4个室展出,包括中国画、日本画和油画等。第2部是雕塑部,第3部为工艺部,第4部是书道部。第4部共有73件作品,审查员是王光烈、周吉人、首藤春草、泷口龙水,获特选奖的中国人只有我和李正中(来自伪都新京)。依艮藩有一幅临汉迁碑屏入选。富春田的大篆、阎宝海的甲骨文各1幅也入选。

伪满"第七回国展"是伪"满洲国"傀儡政权举办的最后一次美术展览会。翌年,也就是1945年,中国的抗日战争和世界反法西斯战争捷报频传,日伪反动统治者惶惶不可终日,也未及举办美术展览会,其政权即遭覆亡。

在参加伪满美术展的书画家中,一些有良心的中国人采取了各种方式来表达自己对祖国文化、山河的热爱和思恋,或通过自己的作品发泄对日伪统治者的愤恨、不满和无声的反抗。尽管这些反抗形式大多是隐晦的、软弱无力的,但至少可以表明中国东北的中小知识分子是不欢迎日本侵略者和伪满统治者的。例如,我在伪满时期所有的书画作品的款识中,一概不写伪满的年号,有的作品只用天干地支农历纪年,有的作品干脆不写年代。其他书画家也有如此者。至于国画,因日本人大肆排斥中国画,一些比较优秀的国画作品往往不能入选,结果国画家参展的作品越来越少。我曾寄过两次中国画,均被日本人拒之门外。那时日本画很吃香,中国人不画日本画就很难入选。我对日本画不感兴趣,对日本人这种蛮横的做法也很反感,所以就退出所谓"东洋画"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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