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符玉琴,今年六十三岁,海南琼海潭门镇人,年轻时在镇上的供销社站柜台,后来自己下海做海产品和椰子加工,如今在琼海、博鳌有几间铺面收租,存款一千二百多万,一辈子没结过婚。这篇稿子是我口述、我侄女符小雯帮我记下来的,她说姑妈,你这辈子攒下的不只是钱,是该让年轻人听听的一段活法。我今天就从头讲讲,外人嘴里那句"有钱又怎样",到底是怎样的一辈子。

先说说外人怎么看我。潭门镇上的人,提起我符玉琴,语气总是复杂的。有的人羡慕,说玉琴这辈子值了,一个人攒了一千多万,住大房子,铺面收租,想买啥买啥,比谁家都舒坦;有的人摇头,说钱多有啥用,六十三了还单身,没老公没孩子,老了生病了谁管她?还有人当着我的面半开玩笑,说玉琴啊,你这一千多万,将来便宜了谁?我每次都是笑笑,不接话。他们说的那些,我不是没想过。夜里一个人的时候,我也问过自己这句话:有钱又怎样?可问了几十年,我最后给自己的答案,跟他们都不一样。

我的命,一开始是苦的。我1959年生人,家里五个孩子,我排老二,爹是渔民,常年出海,娘身体不好。潭门那边靠海,那时候日子苦,家家户户啃红薯干。我十六岁初中毕业,就进了镇供销社当营业员,一个月工资十八块。我爹在我二十一岁那年,出海遇到台风,船没回来,人也没回来。我娘受不了这个打击,两年后也走了。家里剩下五个孩子,最大的哥哥算了算账,说玉琴,你出去闯吧,家里这几个小的,我们拉扯。就这样,我二十三岁那年,揣着爹娘留下的三间破瓦房和一身孝,离开了潭门,去了海口。

我的那段没成的姻缘,就出在那前后。我在海口一家副食店打工,认识了一个卷烟厂的工人,姓陈,海口本地人。他人老实,话不多,每个月下工,都在我店门口等我,帮我提货、搬箱子。那时候我一个乡下姑娘,在城里举目无亲,有个人这样疼我,我心里是热的。我们处了两年,他家里催着结婚,我也动了心。可就在准备谈婚论嫁的时候,出了一件事。我小妹那年十六岁,在海口被人骗去外地打工,几个月没消息,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托人找。那阵子我整夜整夜地跑、求人、垫钱,人瘦了一圈。他呢,一开始还陪着,后来就有点不耐烦了,说你妹妹的事,你操心也操心不完,咱们的婚事,不能再拖了,先把证领了。

就这一句话,把我心里那点热,凉透了。我跟他说,我妹还没找到,我这个当姐的,没心思办喜事。他说你就是太顾家,嫁过来就得顾我们这个小家。我们为这事吵了一架,他说我既然这么放不下娘家,那就别嫁了。我一赌气,说好,那就不嫁。就这样,这门亲事黄了。后来小妹找回来了,我松了一口气,可跟那个人,就再没联系。听说他第二年就结了婚,生了两个孩子,日子过得普普通通。我那时候恨过他,恨他不能等我一把;后来不恨了,我想,他也没错,他想有个安稳的家,我想先救我妹,我们俩,想要的不是一样东西。从那以后,我赌着一口气,再没动过嫁人的念头。这一赌,就是四十年。

有人说我傻,说我为了一个妹妹,把一辈子的婚姻赌没了。我不觉得傻。我小妹后来考上了大学,在海口当老师,成了家,逢年过节带着孩子来看我,进门就喊姑妈。她跟我说,姐,当年要不是你,我这条命就没了。我听着,觉得我这辈子做的这笔账,不亏。婚姻没了,可我把一个妹妹从火坑里拉了出来,这份亲情,是实实在在的。

钱是怎么攒起来的,说起来也没什么诀窍,就是一个字,拼。八十年代末,海南建省办特区,满地都是机会。我从副食店出来,开始摆摊卖椰子、卖海鲜,起早贪黑。潭门是渔港,我认识渔民,能拿到新鲜又便宜的海货,我拿到海口去卖,一来一回,赚个差价。那时候没有冰箱,我挑着担子坐长途车,海货捂坏了就赔本,赔过好几回,我也哭过。后来攒了点钱,我租了个小档口,做椰子加工,把椰子做成椰蓉、椰子糖,卖给游客。海南的游客一年比一年多,我的生意也一年比一年好。九十年代末,我咬牙在博鳌买了两间铺面,那时候便宜,谁能想到后来博鳌成了亚洲论坛的永久会址,地价房价翻着跟头涨。我那两间铺面,现在一年租金就几十万。加上这些年的生意积蓄、理财,慢慢地,就攒下了一千多万。

钱多了以后,我做过一件让全镇人议论的事。我出钱,把我们潭门镇小学翻修了一遍,盖了一栋教学楼,还设了一个助学基金,专供家里穷的孩子读书。有人问我,符玉琴,你无儿无女的,把钱撒给别人家的孩子图啥?我说,我妹当年要是没人拉一把,就没有今天。我知道一个穷孩子缺的是什么,我拉的不是别人,是当年的我自己。这些年,我资助过十几个孩子上大学,有两个现在在海口、深圳工作,逢年过节给我打电话,喊我符姨。我不图他们报答,我就图他们不必走我当年那条没书读的路。

如今我六十三了,一个人住在一百六十平的房子里,请了个钟点工,一周来三次。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去海边走一圈,看渔船出海;上午去老爸茶店坐坐,一壶茶,几样点心,跟老姐妹们聊天;下午侍弄阳台上的花,我养了十几盆三角梅,开起来红红火火;晚上看看电视,早早睡。我有高血压,常年吃着药,但我把身体管得不错,一年体检一次,指标都还行。我给自己想好了后事:房子和大部分钱,捐给潭门镇的敬老院和小学,剩下的留给小妹一家。我还立了遗嘱,办了公证,免得将来有人争。

有人问我,你就不怕老了一个人孤单,没人管?我说怕,怎么不怕。可我想通了一件事:孤单也好,有人陪也好,都是自己选的路,自己受着。我年轻时选了不结婚,就得受这份孤单;那些结了婚的,有人受丈夫的气、受婆家的气、为儿女操碎了心,那也是他们选的路,也得受着。这世上没有哪条路是只有甜没有苦的。我一个人,图的是清净、自在、自己做主;我付出的代价,是没人端茶递水、没人分担病痛。这笔账,我算得清,认。

还有人问我,你现在有钱了,后悔当年没结婚吗?我说,要说一点不遗憾,是假话。人老了,夜里发烧的时候,端杯水的人都没有,那一刻,我承认我羡慕过身边有老伴的人。可遗憾归遗憾,我不后悔。因为我知道,当年那个陈姓的男人,跟我不是一路人;而后来这些年,我也不是没机会再找,是我自己不愿意将就。我这辈子,把妹妹拉扯大了,把孩子资助出来了,把钱挣下了,把日子过舒坦了。我没亏待任何人,更没亏待自己。婚姻这件事,它要是锦上添花,我欢迎;它要是拿我的自由去换,我不干。

所以回到那句话:有钱又怎样?我现在的回答是——有钱,让我老了有底气,病了看得起病,想帮谁帮得上;没结婚,让我少了些牵绊,多了些自在,也多了些别人不懂的孤单。这两样加在一起,就是我符玉琴六十三岁的人生。它不完美,可它是我的,是我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我认它,也疼它。

前些天,我那盆三角梅开得真好,红得铺满了整个阳台。我坐在花底下喝茶,忽然想起我娘在世时说过的一句话:女人这一辈子,命苦命甜,都是自己挣的。我娘没读过书,可这句话,比什么大道理都说得透。我这一辈子,没靠谁,没求谁,凭一双手,从潭门的破瓦房,走到了博鳌的铺面楼。钱攒下了一千多万,婚姻没捞着,可我活成了我自己。要是问我下辈子还这么活不,我说,还这么活。人这一辈子,来一回,就得按自己的心意活一回。有钱又怎样?没钱又怎样?活得不憋屈,才是真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