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夜,贺沉舟在二十多个老同学面前,握住了唐妍的手。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腕骨旁那枚淡褐色胎记,眼眶被酒气熏得发红。
“她是我青春里最放不下的人,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包厢里先静了一瞬,随即爆出震耳的起哄声。
有人拍桌,有人吹口哨,还有人高喊着让他们抱一个,给十几年前那段感情补个结局。
而我就坐在贺沉舟右手边。
包里放着明天要补发给宾客的婚礼请柬,封面烫着我和他的名字。
苏晚宁,贺沉舟。
相恋七年,订婚一年半。
再过十几个小时,我原本就该穿上婚纱,成为他的妻子。
我没有冲上去分开他们,也没有哭着问他把我当成什么。
我只是低下头,把戴在无名指上的钻戒慢慢摘了下来。
戒指落进酒杯,撞上杯底,发出一声轻响。
贺沉舟终于看向我,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晚宁,你非得在这种场合给我脸色看?”
我拎起包,平静地站起身。
唐妍眼圈微红,手还留在他掌心里,声音轻得像受了委屈。
“沉舟,你去哄哄她吧。都怪我,不该回来参加这次聚会。”
“跟你没关系。”
贺沉舟回答得很快。
快到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他转头看我,语气里只剩警告。
“大家喝多了开个玩笑,你别把事情闹得难看。明天还有婚礼,孰轻孰重,你应该明白。”
我点了点头。
“明白。”
他大概以为我服软了,神色稍缓,又抽出纸巾递给唐妍。
我拉开包厢门时,身后还有人在笑着劝我。
“嫂子,男人心里有点过去很正常,最后娶的人是你不就行了?”
“沉舟跟唐妍要真有什么,哪轮得到你呀?别小题大做。”
我没有回头。
电梯门即将合拢时,我最后看了一眼包厢。
唐妍靠在贺沉舟肩边,他正低头替她擦掉眼尾的泪。
从始至终,他没有追出来一步。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
贺沉舟发来一条消息。
“别耍性子,明早九点前到酒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只回了一个“好”。
好,不是我会准时到。
是我终于决定,这场婚不结了。
这次同学会,我原本不打算参加。
婚礼定在十一月初,临江刚降温。家里客厅堆满伴手礼和酒水,酒店还在等我确认最终桌数。
我核对名单时发现少了三箱喜糖,打电话追问供货商,对方说最快也要凌晨才能送到。
贺沉舟却换好了衣服,站在玄关催我。
“别忙了,回来再弄。”
我指着桌上的流程单问:“明天就办婚礼,今晚一定要去吗?”
他扣着衬衣袖口,眼睛都没有抬。
“老同学难得聚齐,特意给我办的婚前聚会。你不去,他们又该说我藏着未婚妻不肯见人。”
我信了他。
我甚至带上剩余的请柬,想邀请几个临时回到临江的同学参加婚礼。
聚会地点在江北一家老牌酒楼。
我们进去时,三张圆桌几乎都坐满了。贺沉舟刚掀开门帘,就有人喊了一声“舟哥”。
大家围上来同他碰拳、搭肩。
直到有人发现我,才问:“这位就是明天的新娘?”
贺沉舟顺手揽了我一下。
“苏晚宁。”
只有名字,连一句“我的未婚妻”都没有。
我当时虽觉得不舒服,还是笑着把请柬分了出去。
有人夸我漂亮,也有人说贺沉舟苦尽甘来,总算肯安定了。
我听不懂什么叫苦尽甘来。
直到一个穿墨绿色长裙的女人推开门,整个包厢忽然安静下来。
她长发微卷,妆容很淡,站在门口朝贺沉舟笑。
“好久不见。”
贺沉舟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几秒后,他放下杯子,起身替她拉开椅子。
“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
“怎么没告诉我?”
唐妍笑了笑。
“怕你忙,也怕打扰你。”
那种熟稔自然的语气,让我心里猛地沉了一下。
旁边的人立刻把贺沉舟左侧的空椅拉了出来。
“妍妍快坐!你们当年可是学校里公认的一对,十几年没见,不得好好叙旧?”
那把椅子原本放着我的外套。
我默默把外套拿回膝上,给唐妍腾了位置。
她坐下后看见我手边的请柬,神情恰到好处地怔了怔。
“明天婚礼?”
“嗯。”
回答她的是我。
贺沉舟却晃着杯里的酒,淡淡补了一句:“拖了很多年,总要办了。”
他说得像在完成一件耽搁太久的差事。
七年前,他刚创业,说公司不稳定,不能给我保障。
三年后,他说要先买房。
买完房,他母亲心脏出了问题,手术、复查、康复又拖了两年。
我三十二岁这年,终于等到他点头办婚礼。
原来在他眼里,这不是期待已久,只是“总要办了”。
唐妍来了以后,桌上的话题全变成了他们的学生时代。
谁给谁抄过作业,谁冒雨送谁回家,谁曾在毕业晚会上唱过一首跑调的情歌。
那些回忆里没有我。
他们说到兴起,甚至忘了明天是贺沉舟的婚礼。
酒过三巡,一个寸头男人搭着他的肩问:“舟哥,唐妍当年突然出国,你真没怨过她?”
另一个人紧跟着说:“他能不怨吗?那阵子喝得人都快废了。”
唐妍垂下眼,指尖缓慢划过杯口。
“都过去了。”
有人起哄:“过去是过去,遗憾还是遗憾。沉舟明天就结婚了,今晚把心里话说了,也算给青春一个交代。”
我看向贺沉舟。
我以为他至少会顾及我,笑着把话岔开。
他沉默了很久,却突然伸手握住唐妍。
于是,便有了开头那一幕。
我离开酒楼时,临江正在下雨。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湿冷。我站了十几分钟才等到车,鞋面已经被雨水打湿。
回到婚房,墙上的时钟刚过十一点半。
这套房在临江西岸,二十六楼,四室两厅。
每次朋友来做客,贺沉舟总会站在落地窗前,半开玩笑地说,结婚不能让女人受委屈,房子当然要买最好的。
他的朋友因此都觉得他有担当。
贺母也常在人前夸儿子,说这套房从首付到装修,没让未来儿媳操过一点心。
我从没拆穿过。
房子总价四百八十万,首付一百六十万。
贺家出了五十五万,剩下的一百零五万,是我卖掉外婆留给我的旧房凑出来的。
银行贷款用了贺沉舟的名额,购房合同也只写了他一个人的名字。
签约之前我犹豫过。
他抱着我说:“我们马上就是夫妻,还分什么你的我的?等结婚后再加名字也一样。”
我相信了。
后来装修超出预算,我又陆续付了五十二万。
全屋家电、家具和软装,也几乎都是我买的。
那时候我从没觉得委屈。
我认为我们在共同建一个家,钱由谁先付并不重要。
如今我站在玄关,看着从灯具到窗帘都由我亲手挑选的房子,第一次发现,这里竟没有多少真正属于我的东西。
墙上挂着婚纱照。
照片中的贺沉舟低头看我,眼神温柔,像深爱了我很多年。
可拍照那天,他一直在看手机。
我问是不是公司有急事,他说客户催项目。
后来我无意中看到,屏幕上是唐妍的朋友圈。
她发了一张机票,配文是:“终于要回来了。”
试婚纱那天也是这样。
我穿着价值十二万的缎面主纱,从帘幕后走出来,问他好不好看。
他只抬头看了一眼。
“可以。”
随后又低头回消息。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在同学群里商量给唐妍接风。
他嫌我的婚纱贵,说结婚只穿一次,没必要浪费。
可给唐妍接风,他定了人均一千八百元的江景餐厅,还包了楼上的酒廊。
我打开衣柜,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取下来。
两只行李箱装到最后,竟还有不少空位。
七年感情,我以为自己早就融进了他的生活。真正要走时才发现,我更像一个长期住在这里、负责照顾他的人。
厨房里有我替他买的养胃药。
冰箱里冻着我周末包的馄饨。
书房抽屉放着我给他整理的合同,衣帽间挂着我送他的领带,连浴室里都备着他用惯的毛巾。
贺沉舟胃不好。
过去他半夜胃痛,我总会起来找药、煮粥,再守到他睡着。
我把新买的药放回柜子深处。
往后他痛不痛,都不再是我的责任。
我没有毁掉婚纱,也没有砸掉任何东西。
婚纱是我自己花钱买的,家具里也有大半属于我。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损坏自己的财物,实在愚蠢。
我把婚纱重新装进防尘袋,妥善挂好。
随后坐到餐桌旁,开始打电话。
第一通打给酒店。
婚宴原定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在云庭酒店最大的宴会厅,一共二十八桌。
值班经理被电话吵醒,声音还带着困意。
我报出订单号,说:“明天的婚宴取消。”
对面沉默几秒,立刻清醒了。
“苏女士,后厨已经备料,宴会厅也开始布置了。现在取消,定金和食材费都无法退还。”
“按合同处理。”
“您确定?要不要先跟贺先生商量?”
我看着桌上那份精确到分钟的婚礼流程。
“不需要。我是签约人,也由我支付费用,我确定取消。”
第二通电话打给婚庆公司。
负责人正在酒店盯现场,听完后急得拔高了声音。
“主舞台都搭完了,鲜花刚运到,灯光老师也在调设备。现在停工,前期费用肯定没办法退。”
“不能退的列清单发给我,剩余款项不用继续支出。”
“那明天的宾客怎么办?”
“我会处理。”
司仪、摄影、摄像、化妆师、婚车车队,我一个个通知过去。
有人劝我冷静,有人猜我们只是婚前吵架,还有人说再大的矛盾也该办完婚礼再解决。
我只重复一句。
“婚礼取消,按合同结算。”
挂断最后一通电话时,已经凌晨两点。
我打开电脑,调出这些年保存的账目。
母亲去世前常提醒我,感情可以讲情分,钱却一定要留凭证。
最初我觉得她太谨慎。
直到贺沉舟一次又一次让我垫钱,我才开始保存记录。
购房首付款,一百零五万。
装修及家具,六十八万。
婚宴定金十二万,婚庆预付款九万二,婚纱及礼服十六万,摄影摄像三万六。
此外,还有贺母三年前做心脏搭桥时,我支付的二十二万手术费。
那天贺沉舟在医院走廊抱着我,哭得肩膀发抖。
他说:“晚宁,这辈子我绝不会辜负你。”
贺母康复以后,却逢人便说儿子到处求人借钱,才救回她一条命。
她没有提过我。
贺沉舟也从未纠正。
我当时以为他是为了照顾母亲的自尊。
现在回想,他只是在享受别人的赞美,也默认我的付出理所应当。
所有付款记录、合同和聊天截图,我都做了备份。
其中还包括去年贺沉舟向我借走的三十八万。
他说公司现金流周转不开,最多三个月归还。
可半年后,他花二十多万换了车。
我问起借款,他笑着搂住我,说结婚以后都是共同财产,何必分得那么清。
我将材料整理成文件,发送给提前联系过的律师。
做完这一切,我登录了婚礼大屏的控制后台。
原本准备播放的,是我剪了两个月的恋爱视频。
里面有第一次旅行、第一次见家长、求婚和婚纱照。
我把视频删掉,换成一张黑底白字的图片。
上面只有几句话:
“婚礼取消。
本人苏晚宁不会出席,也从未同意由任何人代替新娘。
涉及双方的财产问题,将由律师依法处理。”
我没有写唐妍的名字。
贺沉舟是否在肉体上背叛过我,已经不重要。
当他当着我的面握住另一个女人,说那是他一生的遗憾,再要求我大度时,这段关系就已经结束了。
凌晨四点半,我拖着行李离开。
门锁密码没有改,钥匙我也留了一把。
房子的出资尚未解决,我不会在法律关系明确前主动放弃任何权利。
电梯下降到一楼时,贺沉舟又发来消息。
“唐妍喝多了,我送她回去,今晚不回家。”
过了两分钟,他又补了一条。
“明天是大日子,别因为今晚那点事摆脸色。”
我删除了他的联系方式。
天亮后,我搬进提前订好的短租公寓,换了电话卡。
知道我住址的只有周弥。
她是我从中学起就认识的朋友,也是我的伴娘。
我把事情告诉她后,她气得骂了十多分钟,随后问我:“明天的婚礼,你真不去了?”
“不去。”
“那我替你去。”
我本想拦她,她却说,总得有个人看清贺家准备怎么收场。
第二天上午,周弥穿着宾客礼服进了酒店。
后来发生的一切,都是她转述给我的。
贺沉舟九点四十才到。
他穿着定制的新郎西装,眼下乌青,身上还带着宿醉后的酒味。
进门后,他第一句话就是问我在哪。
伴郎说没看见我,他当即沉下脸,连续给我打电话。
电话无法接通,他便开始发消息。
“人呢?”
“化妆师已经到了,你还要闹多久?”
“昨晚只是同学起哄,我什么都没做。”
“苏晚宁,你敢在婚礼上给我难堪,就别怪我不顾这些年的感情。”
最后一条是:“我妈被你气得血压升高,你满意了?”
这些消息全部发进了被我删除的对话框。
十点半,宾客陆续到场。
贺家的亲戚来了六桌,公司同事三桌,昨晚参加聚会的老同学坐了两桌。
唐妍也来了。
她穿着象牙白连衣裙,坐在同学桌最靠边的位置,不时望向宴会厅入口。
有人问新娘怎么还没来。
贺母端着保温杯,勉强笑道:“女孩子结婚讲究多,故意让新郎等一等,显得金贵。”
临近十一点,酒店经理带着合同走到贺沉舟面前。
“贺先生,苏女士昨夜已经通知我们取消婚宴。如果您决定继续使用场地,需要重新确认费用,并在这份单据上签字。”
贺沉舟愣了几秒。
“什么取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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