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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薪那天,我盯着手机银行里的三千二百元看了很久,随后把辞职信递进了人事部。

董事长程万钧赶到车间,指着我骂我忘本。

我把工资条拍在工作台上:“你的秘书一个月拿七万八,我带队一个季度赚六百万,到账只有三千二!”

他脸上的怒意一下僵住,当着所有人的面拨通了财务总监的电话。

等电话那头报出第一笔账,整个车间都乱了。

01

嘉衡精工的季度表彰会设在集团礼堂。

台上灯光明亮,大屏幕滚动播放着一组组增长数据。主持人念到高压伺服阀时,声音明显提高了几分。

“该项目一季度实现净利润六百零八万元,刷新公司同类产品纪录!”

前排的管理层纷纷鼓掌,有人已经开始讨论庆功宴订在哪家酒店。

我坐在最后一排,身上还是那套灰蓝色工装。袖口沾着冷却液,右肩还被焊渣烫出了两个小洞。

这六百多万,是我们七个人拿命换来的。

过去四个月,我们几乎没离开过二号试验车间。白天改结构,晚上跑疲劳测试,困得睁不开眼,就在值班室的折叠床上眯一会儿。

阀芯卡滞的问题反复出现,试制件报废了二十多套。最难的时候,两个年轻工程师熬到发烧,挂完水又回了车间。

最终试验通过那天,我们坐在地上分了几桶泡面,连庆祝的力气都没有。

主持人开始宣布个人荣誉。

“有请研发中心首席工程师周启山,上台领取年度技术突破奖!”

追光灯越过一排排座椅,落在我脸上。

台上的礼仪人员捧着一座玻璃奖杯,旁边没有支票,没有奖金,只有一张印着董事长签名的荣誉证书。

我没有起身。

手指在裤兜里捏着一张被折了几次的工资条。那张纸很薄,却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我掌心发疼。

应发工资两万八,扣除绩效两万四千八,实发三千二。

我四十四岁,在嘉衡待了二十二年。

从装配学徒到首席工程师,我参与过集团六条产品线的升级。如今一个季度替公司挣回六百多万,工资却只够交母亲半个月的康复费。

台上的主持人再次叫我,语气里多了几分尴尬。

我站起来,却没有走向舞台。

在几百道目光的注视下,我推开侧门,径直去了人力资源部。

“杜经理,这是我的辞职申请。”

我把信放在办公桌上。人事经理杜蓉看清署名后,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周工,今天正在给你表彰,你怎么偏偏这时候辞职?”

“不是临时决定,我已经考虑清楚了。”

就在今天早上,盛达液控的负责人第三次给我打电话,开出九十六万年薪,邀请我担任研发副总监。

盛达是嘉衡最大的竞争对手。

前两次我没有答应。这一次,我只问了对方一句什么时候能签合同。

杜蓉不敢擅自批准,拿着辞职信匆匆去找副总经理。我回到二号车间,把书柜里的东西一件件装进纸箱。

几本磨破书脊的液压手册,一只用了十二年的千分尺,还有女儿上小学时送我的保温杯。

徒弟邵勇站在门口,看见纸箱后,眼圈立刻红了。

“师父,你真要去盛达?”

我没有否认,只把一摞试验笔记交给他。

“这些资料你收好。以后做高压测试,先查密封面的变形量,别光盯着压力表。”

另外几个技术员也围了过来。

有人想劝我,有人低着头不说话。其实他们心里清楚,我一走,这支队伍也撑不了多久。

我刚把最后一本手册放进纸箱,车间大门突然被人推开。

程万钧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人事、生产和行政部门的一群高管。

他刚结束外地考察,西装外套还搭在手臂上。花白头发被风吹得凌乱,手里攥着我的辞职信。

“周启山,你给我解释清楚!”

他走到我面前,把辞职信重重按在工作台上。

“公司刚给你颁奖,你转头就要去盛达。新产品才进入量产,你这时候走,和拆嘉衡的台有什么区别?”

程万钧今年六十三岁,创办嘉衡三十多年,一向把技术和信誉看得比什么都重。

我刚进厂时,他还会亲自钻进机床底下检查漏油。正因为敬重他,这些年有多少公司来挖我,我都没有离开。

可他接下来的话,还是让我心凉了。

“公司供你读函授,送你去国外培训,还把你从工人提到首席工程师。做人总得记得是谁给过你机会!”

跟来的几名管理人员立刻附和。

“周工,待遇可以谈,不能拿跳槽来要挟公司。”

“项目刚赚钱就投奔对手,这名声传出去可不好听。”

我看着程万钧,原本准备好的告别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我本想安静办完交接,给这家待了二十二年的企业留些体面。可他们一开口,就把所有责任都扣在了我头上。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董事长办公室秘书苏曼踩着细跟鞋走进车间,一只手拿着程万钧的公文包,另一只手晃着一把豪车钥匙。

她二十五六岁,来集团还不到半年。白色短外套上别着一枚醒目的品牌胸针,进门后立刻用手捂住鼻子。

“程董,这里味道太重了,您的呼吸道受不了,还是去会议室谈吧。”

行政主管看见她,笑着指了指窗外。

“苏秘书,楼下那辆红色跑车是你新买的?早上好多人都在看。”

苏曼露出笑容。

“昨天刚提的,选配置耽误了一个多月。也不算贵,全部办下来一百来万。”

有人问她这么年轻怎么舍得买,她毫不避讳地晃了晃车钥匙。

“上个月工资、补助和业务奖励加起来七万八。年轻时不对自己好一点,难道等老了再享受?”

说完,她扫了一眼围在我身边的技术员。

“你们做技术的也别总抱怨收入低。穿得体面一点,多学学怎么和客户沟通,机会自然就来了。”

邵勇气得脸色发青。

“我们连续熬了四个月,你知道这条产线是怎么跑起来的吗?”

苏曼撇了撇嘴。

“公司又没逼你们熬夜。能力不够才需要用时间补,不能把辛苦当功劳吧?”

这句话落下,我胸口压了几个月的火终于炸开。

我从兜里取出工资条,往工作台上一拍。

“程董,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走吗?”

车间安静下来。

我指着苏曼手里的车钥匙,一字一句地说:“她连阀门装在哪套设备上都说不清,一个月能拿七万八。”

“我带着七个人,在试验台旁边熬了四个月,第一季度给公司挣了六百多万。”

我把工资条推到程万钧面前。

“可我这个首席工程师,到账只有三千二百块。”

“我母亲还躺在康复医院,每天都在等钱。换成是你,你还会留下吗?”

02

程万钧低头看向工资条,脸上的怒色慢慢变成了错愕。

应发两万八,绩效扣款两万四千八,实发三千二。财务专用章清清楚楚,没有半点伪造的痕迹。

他抓起那张纸,反复看了两遍。

“年初的薪酬方案是我亲自签的。首席工程师月薪两万八,项目负责人另享净利润百分之八的奖励。”

程万钧抬起头,声音已经变了。

“六百万元利润,你至少应该拿到四十八万项目奖。钱呢?”

我笑了一下,嘴里全是苦味。

“三个月前你做心脏手术,集团暂时由罗副总主持。那之后,研发中心就没见过一分钱项目奖金。”

罗斌站在高管人群中,脸色骤然一沉。

他是程万钧姐姐的儿子,五年前进入公司。程万钧住院后,他以常务副总经理的身份接管了日常经营。

他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推出所谓的“全员数据绩效制”。

表面上是控制成本,真正被层层扣钱的却只有生产和研发部门。

第一个月,罗斌说试制材料损耗超标,扣了我一万二。第二个月,他又以设备利用率不足为由,扣掉一万八。

上个月,我母亲脑出血后留下偏瘫,需要转进康复医院。我凑不齐押金,只能去行政楼申请提前发放一部分项目奖。

罗斌靠在宽大的皮椅里,面前摆着一瓶刚开封的洋酒。

他看完申请,没有签字,反而把表格丢回桌上。

“项目还没彻底回款,哪来的奖金?研发中心每个月烧掉几十万,公司没让你们分担亏损,已经够照顾你们了。”

我告诉他,第一批货款已经到账,财务系统里能查到。

他脸色顿时沉下去。

“你是工程师,不是财务。手伸得太长,对你没好处。”

我压着火气又求了一次,希望先借十万元,年底从奖金里扣。

罗斌只回了四个字:“公司没钱。”

最后,我向亲戚借了六万,又用房子抵押贷了十二万,才把母亲安顿下来。

不只我一个人被扣。

邵勇的妻子刚生孩子,他上个月实发三千四。负责控制系统的宋南家里有两个孩子,工资被扣完后,连房贷都差点断供。

项目最艰难的时候,七个人里有四个准备离职。

我舍不得眼看产品半途而废,只能一个个劝。我拿贷款里剩下的钱给大家垫夜班餐费,还承诺项目结束后一定替他们讨回奖金。

结果产品成功了,公司赚到了钱,我们等来的却是奖杯和三千多元工资。

我讲完这些,几个技术员都低下了头。

程万钧把工资条攥得发皱,转身看向罗斌。

“这些扣款,是你批的?”

罗斌停顿片刻,立刻摆出委屈的模样。

“舅舅,你别被他带偏了。绩效改革是为了堵住浪费,不是针对谁。”

他指着那张工资条,语气越来越快。

“周启山上个月损坏了一台进口精密检测仪,维修报价九十六万。公司只从他工资里扣两万多,已经是从轻处理。”

苏曼也跟着开口。

“对,我记得那份事故通报。设备是从瑞士采购的,刚进厂没多久就被弄坏了。”

她转而看向我,冷笑道:“至于我的收入,有五万多是客户拓展奖。公司按制度发钱,有什么问题?”

罗斌身边的几名主管开始点头。

“如果真有设备事故,扣绩效也说得过去。”

“技术人员也不能只谈贡献,不承担损失。”

程万钧没有立即表态,只盯着我问:“检测仪是你损坏的?”

“我确实见过一台检测仪。”

我转身打开工具柜,从底层取出一只文件袋。

“不过它不是什么瑞士进口设备,而是十二年前报废的国产坐标检测台。”

我把设备台账、维修记录和领用单铺在工作台上。

“二号车间近四个月只领过压力传感器和流量计。设备科也从没给我们移交过进口检测仪。”

我抽出其中一张照片。

“罗副总所说的机器,现在还在旧仓库最里面。电源线被老鼠咬断,铭牌锈得只剩一半,报废日期写得明明白白。”

罗斌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把另一份记录翻到最后一页。

“财务却以这台报废设备的名义,做了一笔九十六万元的新设备采购。一个月后,它又成了被我损坏的进口仪器。”

“罗副总,那九十六万究竟买了什么?”

03

车间里只剩下排风机的低鸣。

罗斌盯着台账,额头很快冒出一层汗。他显然没想到,我会把设备科的原始移交记录全部复印留档。

“这只能说明设备还没来得及登记。”

他强撑着提高声音。

“采购和财务怎么入账,不是你该过问的事。你私自复制集团文件,已经涉嫌泄露商业资料!”

说着,他冲门外喊保安。

“周启山已经递交辞职,不再是嘉衡的人。把他的东西检查清楚,不能让他把资料带去竞争公司!”

两名保安赶到门口,看见十几个技术员堵在我面前,脚步又停住了。

邵勇抄起一把长柄扳手,挡在我身前。

“谁敢动我师父的箱子?”

宋南和其他人也围上来。

“想查资料可以,先把我们被扣的钱说清楚!”

“设备根本没进车间,凭什么让周工赔?”

罗斌往后退了半步,躲到程万钧身侧。

“舅舅,你看见了吧?他们这是集体闹事!再不报警,公司以后还怎么管人?”

程万钧没有理他。

他先看了看台账,又看向我放在工作台上的双手。手背布满细碎伤口,指甲缝里的黑色油垢洗了几遍也没洗净。

过了片刻,罗斌突然伸手,想把那张工资条夺过去。

程万钧猛地将他推开。

“别碰!”

这一声怒喝压住了所有嘈杂。

程万钧抓起搪瓷杯,重重砸在工作台上。杯盖弹出去老远,茶水溅湿了那封辞职信。

“关上车间大门。”

生产经理愣了一下,随即亲自走过去落锁。

“今天账没查清,涉及这件事的人谁也不许离开。”

苏曼下意识摸向手机,程万钧冷冷看了她一眼。

“所有管理人员把手机放到桌上。谁敢删消息,等于主动承认有问题。”

十几部手机陆续摆在工作台上。

罗斌的嘴唇已经没了血色。

“舅舅,财务凭证很复杂,我们回集团再慢慢核对。这里人多,影响不好。”

“影响不好?”

程万钧盯着他。

“技术骨干一个月只拿三千二,废铁却能报成九十六万进口设备。还有什么影响,比这更坏?”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找到财务总监韩立成的号码,按下免提。

等待接通的几秒里,罗斌双腿微微发抖。苏曼低着头,右手紧紧捏住衣角。

电话终于接通。

韩立成懒洋洋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

“程董,您考察结束了?有什么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