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深秋,母亲把一封揉皱的信压在饭桌上。信上写着青石岭公社小学女教师程雁书的名字,还说她已有四个月身孕。
“这门亲事,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我迎着母亲冷硬的目光,最终还是娶了。
新婚那晚,我借着酒意,把最伤人的话翻来覆去说了十几遍。程雁书始终没哭,只把被角紧紧攥在手里。
天快亮时,我脚边却多了一碗温水。
成亲第三天,我陪她回娘家。在那间糊满旧报纸的土屋里,我看见一张压在玻璃板下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竟是我死去多年的父亲。
01
我叫郑怀川,那年二十五岁,是红沙湾生产队仅有的两个高中毕业生之一。
队里写报表、算工分、读县里下发的文件,大多要找我。哪家收到外地来信,也常拿来请我念。
父亲去世得早,是母亲方素琴把我们兄弟三人拉扯大的。
大哥二哥早早下地挣工分,只有我一直读到高中。为了给我凑学费,母亲卖过猪,也当过她成亲时唯一的一对银耳环。
她常说,供我读书不图我飞黄腾达,只盼我娶个规矩姑娘,把日子过得像个样子。
那时我已经有了中意的人。
邻队的许巧珍比我小两岁,眉眼清秀,做衣裳尤其利落。我和她在集市上见过几回,后来又借着还书说过几次话。
我们没敢说什么山盟海誓,可彼此心里都有数。
我请马会婶去许家探过口风。许家没反对,只说等秋收结束,两边长辈坐下来商量。
母亲也知道这件事,甚至亲手量过柜子,打算把家里的棉花拿出来,给巧珍做一床新被。
我以为这门婚事已经十拿九稳。
没想到秋粮刚入仓,母亲从公社回来时,脸色沉得吓人。
她进门后连围巾都没解,先把一封信拍在桌上。
“怀川,你坐下。”
我看见信封上盖着公社小学的红章,心里莫名一紧。
母亲站在灶台旁,沉默许久才问:“你听说过程雁书吗?”
我想了想,摇头。
公社小学离我们队有十多里路,我只知道那里新分来过几个老师,具体叫什么并不清楚。
“她二十二岁,是教三年级的。”母亲盯着我,“她怀了孩子,已经四个月了。”
我愣了一下,不明白母亲为何和我说这种事。
她接着道:“孩子的爹叫唐启明,是县师范分下来的老师。前些日子他调回县城,留下一封信,从此没再露面。”
“那又怎样?”
“公社赵书记给她说了几个对象,都没人愿意接这个担子。”
母亲停了停,把那封信推到我面前。
“我已经替你应下了。”
我起初没听懂,等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膝盖撞翻了长凳。
“您替我应下什么了?”
“娶程雁书。”
我盯着母亲,半天说不出话。
“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她肚子里还是别人的孩子,您凭什么替我答应?”
母亲没有躲开我的目光。
“就凭咱们郑家欠她家的。”
“欠债可以还粮,还钱,凭什么拿我的一辈子还?”
“粮和钱还不清。”
她声音很轻,态度却没有半点松动。
“这门亲事,必须成。”
02
那天晚上,我在炕上翻来覆去,直到鸡叫都没合眼。
我想不通,母亲平日最看重名声,怎么会忽然让我迎娶一个未婚先孕的女人。
天刚亮,我就去了马会婶家。
我让她赶紧去许家提亲,最好当天就把日子定下。只要许家先点头,母亲总不能当着两队人的面反悔。
马会婶却没有立刻答应。
她磕掉烟袋锅里的灰,小声问:“你娘昨晚是不是跟你说了程老师的事?”
“您也知道?”
“这两天公社都传遍了。”
她叹了口气:“怀川,婚姻不是赌气。你先把家里的事弄明白,我才好替你开口。”
我没听进去,扭头便走。
回到家时,母亲正在院里剁猪草。我压着火气,说自己只会娶许巧珍,别的谁也不认。
母亲手里的菜刀停了下来。
“程雁书的娘柳文清,和你爹有过一段牵扯。”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母亲坐到小木凳上,过了很久才继续说:“你爹年轻时在外头教过书,认识柳文清。后来人家嫁了人,这事才断。”
“程雁书出生后,你爹还暗中照应过她们母女。为了这件事,我跟你爹吵过不止一次。”
母亲说这些话时,没有看我。
“你爹死后,她们也搬走了。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来往,谁知道程雁书后来考上师范,又分回了青石岭。”
我心里发乱:“就算父亲对不住她们,为什么非得让我娶她?”
“因为当年若不是咱们家,她娘不会吃那么多苦。”
母亲缓缓抬头,脸上的疲惫比院墙上的裂缝还深。
“现在雁书被人丢下,连教师的工作都可能保不住。她挺着肚子回娘家,往后母子两个怎么活?”
“那是唐启明造的孽,为什么算在我头上?”
“唐启明跑了,可咱们家还在。”
母亲把菜刀放回案板,一字一句地说:“你爹欠下的账,我也有份。你不肯替他还,就当替我还。”
我被她堵得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那天以后,我和母亲冷战了整整半个月。
03
我还是去见了许巧珍。
那天下午,她在村西头割猪草。我站在杨树林边等她,她远远看见我,脸上立刻有了笑。
“怀川哥,马会婶是不是去我家了?”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巧珍,我们的事……恐怕成不了了。”
她手里的竹篮轻轻晃了一下。
“为什么?”
“我娘替我定了另一个人。”
她怔了好一阵,才问:“是那个程老师?”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我没法否认。
巧珍低下头,把一根野草在指间揉碎。她再抬头时,眼圈已经红了。
“你若真想娶我,我可以回去求我爹。哪怕不办酒,我也愿意。”
这句话让我更加难受。
可我清楚母亲的脾气。她能卖掉自己唯一的首饰供我念书,也能拿命逼我进那道门。
“对不住。”
我最后只说出了这三个字。
巧珍看了我很久,将篮子挎到胳膊上。
“你不是对不住我,你是连自己究竟想要什么都没弄明白。”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杨树林。
我望着她的背影,直到最后一点衣角也看不见,仍旧没追上去。
三天后,许家把托人送来的两包点心退了回来。我们之间那点没有说出口的情分,就这样断了。
与此同时,我要娶程雁书的消息传遍了生产队。
有人当面装作关心,背后却笑我读书读傻了。还有人说,母亲一定拿了程家什么好处,才肯让我替别人养孩子。
大哥把我拉到谷场边,问我有没有想清楚。
我苦笑:“想不清楚又有什么用?”
“你若实在不愿意,我陪你去跟娘说。”
“她拿爹留下的债压我,你能说得动她?”
大哥沉默了。
婚期定在农历十月初六,前后只剩十七天。
这段时间,我一次都没见过程雁书。
听人说,她仍旧每天去学校上课。学生在窗外起哄,她也不发脾气,只把孩子们叫回座位,继续在黑板上写字。
有人故意问她孩子的父亲是谁,她便平静地说:“这是大人的事,跟你们念书无关。”
我原本以为自己会恨她,可那股情绪并不像恨。
更像是一口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苦水。
04
成亲那天,天上压着厚云。
母亲借了四张方桌,请了两边亲戚。院里有人说笑,笑声却总显得不够痛快。
我穿着新缝的黑布褂子,坐在堂屋里一支接一支抽烟。
程雁书没有坐花轿。
她由舅母陪着,从公社小学一路走来,手里只拎着一个蓝布包袱。
她站到院门口时,所有声音都低了下去。
我第一次认真看清她。
她个子不算高,脸有些瘦,头发齐整地盘在脑后。宽大的棉袄遮住了身形,只有走近之后,才看得出小腹已经微微隆起。
她跨过门槛,没有四下打量,也没有刻意低头。
母亲迎上去,握住她的手。
“雁书,进了这道门,以后就是一家人。”
程雁书轻声叫了一句“娘”。
她叫得自然,仿佛早已在心里练过许多遍。
拜堂时,我的肩膀一直僵着。她跪在我旁边,动作略慢,起身时身子晃了一下。
我下意识伸手,刚碰到她的胳膊,便像被烫到似的收了回来。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那一眼不卑不亢,既没有求我怜惜,也没有怨我冷淡。
正因为如此,我心里更加烦躁。
酒席散后,亲戚陆续离开。母亲脸上的笑却始终没有落下,像是压在心头多年的石头终于被搬开。
只有我知道,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喜事。
至少对我来说不是。
05
夜深以后,屋里只剩下一盏煤油灯。
程雁书坐在箱子旁,把带来的衣服和书一本本放进去。她的东西很少,几件旧衣,两双布鞋,剩下的大半包袱都是书。
我倚在门边,心里的怒火终于压不住了。
“外面的人怎么议论你,你知道吗?”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知道。”
“那你还敢嫁进来?”
“不是敢不敢的问题。”
她将一本缺了封皮的课本放好,低声说:“我得活下去,孩子也得活下去。”
这份平静在当时的我看来,像是一种故意的挑衅。
我走到她面前,逼问她为什么不去找唐启明,为什么要把麻烦带到郑家,为什么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最后,我说出了最难听的称呼。
她脸色白了一下,却仍旧没有争辩。
“郑怀川,你可以厌恶我。”
她看着我,声音很轻。
“但孩子什么都没做错。”
我没有因此住口。
那一晚,我把积压多日的怨气全发泄在她身上。那两个侮辱人的字,被我翻来覆去说了不知多少遍。
她只坐在炕边,指节死死扣着被角。直到煤油烧尽,她都没掉一滴眼泪。
后半夜,我躺在炕上,心里没有半分痛快。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传来窸窣声。
程雁书摸黑下炕,将一只温热的粗瓷碗放在我脚边。
“你晚上喝了酒,润润嗓子吧。”
说完,她重新躺回墙边,和我之间隔着足以再睡一个人的空隙。
我摸着那只碗,忽然觉得白天那些嘲笑声,全都钻进了自己耳朵里。
之后两天,我们很少说话。
我照常出工,她帮母亲做饭、喂鸡,闲下来就坐在窗边批学生的作业。
大嫂来串门,盯着她的肚子问孩子生下来该跟谁姓。
母亲正在和面,听见这话,头也不抬地答道:“进了郑家的门,自然是郑家的孩子。”
大嫂讪讪地笑了笑。
程雁书却看了母亲一眼,眼里掠过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成亲第三天,母亲催我陪她回门。
“礼数不能坏。人既然娶回来了,就别让娘家人觉得咱们欺负她。”
听到“欺负”两个字,我想起新婚那晚,脸上一阵发热。
06
程家住在青石岭北面的槐树沟,步行要走四十多分钟。
我提着两斤红糖和一包桃酥走在前面,程雁书落后半步。一路上,我们谁也没有开口。
快到村口时,她忽然说:“你若不愿进去,把东西给我就行。”
我停住脚:“来都来了,为什么不进去?”
“我爹娘不知道你不情愿。”
我心里一沉:“你以为我是自愿的?”
她转过头,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错愕。
“你娘说,你知道所有事情,也答应照顾我和孩子。”
我这才明白,母亲不仅逼了我,也骗了她。
程家的院墙塌了一角,木门被风吹得来回晃。她养父程保成坐在墙根编筐,见我们进来,赶忙起身擦手。
屋里的柳文清身体不好,裹着棉袄坐在炕上。
她看见我,眼神停了许久,轻声道:“像,真像你爹年轻的时候。”
这句话让我浑身不自在。
午饭吃得沉闷。
程保成问了几句队里的收成,柳文清则不断往我碗里夹菜。程雁书很少说话,只在母亲咳嗽时替她拍背。
饭后,程保成提起里屋还有几摞书没带走,让程雁书有空再回来取。
柳文清拉着女儿在外间说话,我独自坐了一阵,鬼使神差地走向里屋。
那是程雁书从前住的地方。
窄炕、木箱、掉漆的书桌,墙上贴着她学生时代得过的几张奖状。桌面压着一块玻璃,下面有课程表、学生名单,还有几张旧照片。
其中一张已经泛黄。
照片里,年轻的柳文清抱着襁褓站在左边,右边的男人穿着旧长衫,一只手搭在婴儿身上。
那张脸,我绝不会认错。
正是父亲郑守义。
照片背面露出几行墨字。我把它抽出来,看见上面写着:
“守义、文清携女雁书,摄于民国二十九年春。”
我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程雁书出生时,照片里的男人竟以父亲的身份站在她身旁。
如果她真是父亲的女儿,那她和我岂不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而母亲明明见过这张照片,却逼着我娶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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