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这边说的与那边画的
文/包贵韬(艺术评论家)
一幅朝鲜油画抵达域外,作者是不在场的。画在朝鲜的语境里完成。画家的训练、师承,包括所在创作社的规矩、头衔、要面对的展出与绘画题材,都在国内。画离开艺术生产语境时,这些都带不走。创作语境和销售市场之间,没有直接的通道,画家见不到域外的买家、画廊、策展人、评论家,这些人也见不到画家本人。没有对话,就只剩阐释。
阐释从零开始,门槛极低,看题材。画的是风景,一看就是风景;画的是城市,一看就有楼、有街、有灯;画的是乡村,一看就有山、有屋、有田;画的是人物,一看就知道是老是少、是男是女;画的是美人,一看就知道是美人。这一判断几乎是瞬间完成的,不需要任何背景知识。艺术无国界这句话,在这个层面上是成立的,而且成立得很实在,不用翻译。
于是域外要做的事,就从这个入口进去,似乎画面一目了然。问题恰恰出在这里。这一层通了,人便以为全都通了;这一层给出的那一点确定,被当成全部的确定。错位不在看不懂的地方,错位在看得懂的地方。因为看不懂的,人不会说;看得懂的,人才会说;一说,就错。
风景这一路最典型。一幅雪后的山坡,或者一条傍晚的街,形象层立刻就通了:这是雪,这是街,这是几点钟的光。可第二层不通:这一处为什么值得画,这个坡在他那儿是什么地方,这条街是哪一年修的。不通也没关系,域外的阐释会填上:雪可以说乡愁,街就是生活,傍晚就是安静。填得顺,读得懂。可这些说的不是画,说的是看画的人。
那种放眼一看的田园,经过叙事的过程,就是慢,就是 “从前”。而那边画乡村的时候,画的可能是季节任务、是集体农场的日常、是一片地今年的收成与面貌。同一片植被,一边读成怀旧,一边画的是当下。形象重合,含义分岔,这就是错位显得干净直接的样子。
城市风景也一样。域外看见 “城市”,想到的是楼、是人流、是烟火气;也许画家画城市,画的可能是一个新区的完成,是建设到了哪一步的证据,是一段值得记录的面貌。这边读出的 “都市感”,在那边表达的根本不是一个词。
人物这一路,错位更细。这边看人物,习惯看性格、看命运、看那一点不肯说出来的东西;那边画人物,画的是身份与岗位:他是工人、是农人、是战士、是母亲。这两种读法在脸上重合,在人的定义上分开。显然域外这边,替画添的那一点点 “心事”,是域外的心事。
美人这一路最容易滑。域外的读者一看是美人,就直接进了这边的审美:眉眼、神态、风情。那边画美人,有一套自己的规范:端正、整洁、服饰的样式、姿态的分寸。这套规范在那边是清楚的,到了域外,被读成 “温婉”“纯真”“东方美”。词都对,位置可能错了。
所以,题材给的初步判断,既是入口,也是陷阱。让人安心,安心之后就自动往下走;往下走的那一段,没有人拦,因为大家都以为自己在看画。
还有一层手艺的问题。手艺是最硬的一层。造型准不准、明暗分层清不清、颜色干不干净、笔触收得住收不住。这些不需要语境,看得见,能争论,能复查。显然手艺不是问题。基本上学院底子扎实,造型稳,结构守规矩,颜色透明。域外能欣赏,也的确欣赏了。三十年多能成,靠的就是这一层对得上。
可手艺这一层也有错位。画得克制,是因为知道哪儿该停;画得干净,是因为不允许自己脏;画得准,是因为训练到位。域外的读法常常把手艺读成心性。克制读成淡泊,干净读成朴素,准确读成 “没有技巧的真诚”。一手好手艺被当成一颗好心。手艺可以讨论,好心只能赞美;一赞美,讨论就停了。这是隐蔽的一种错位,也是难纠正的一种,因为听起来全是好话。
这些分析到位,这个现象的结构就清楚了。对位在对得上茬的地方:形象、季节、光线、构图的完整、手的功力。这些是通的。错位在对不上茬的地方:意图、时间、身份、规范、头衔。这些很难通。
阐释就在这里发生。画到了域外,被重新阐释了一遍。当然这不是谁的错,这是必然。一幅画离开生产的语境,落到另一群人的手里,本来就会被重新说一遍。问题是,重新说出来的这一遍,慢慢被当成了画本身。说得越多,越像真的;越像真的,越没人回去看画。
于是画家的耳朵里,传回去的也是这一套。他听到的不是 “这一笔为什么停在这里”,而是 “这类画好卖”“这种光受欢迎”“这样的肖像有人要”。他照这个调整。调整是间接的、滞后的、粗糙的,可确实在发生。这就是阐释的回流,这边怎么说,那边怎么画;那边怎么画,这边有各种说的空间。一个回路,三十多年转下来,转得越来越顺。
所以,错位出路不在矫正阐释,矫正不了。出路在分层。形象层的话可以说,可以放开说:画的是什么,什么季节,什么光,构图怎么立住,颜色怎么压住不脏。这些说得越具体越好,因为可核对。
含义层的话要标上条件,这句话是哪一年说的,说的是哪一批画,说的人见没见过画家,见过几次,谈过什么。标上条件,话就成了史料,可以研究,不再冒充结论。
还有一层,是完全不该说的部分。不知道就该说不知道。这一处为什么画,这一笔为什么停,这个人为什么站着,不知道就说不知道,留一个空。空着不丢人,填错了才丢人。三十年的阐释里,缺的就是这种空。
艺术无国界这句话,在这个题目里得分开读。首先保住了画的生命,形象与手艺确实不需要翻译,画能被看见,能被喜欢,能卖出去,能挂上墙。这句话也遮住了画的路。因为让人以为,既然看懂了脸,就看懂了人;既然看懂了雪,就看懂了那个下雪的地方。
错位在这句话的边上。不是不懂,是太懂;不是隔,是通了之后那一段自动的滑行。写这个题目,要写的就是这段滑行。因为从题材滑到含义,从形象滑到意图,从手艺滑到心性。滑到哪儿,就在哪儿错。
画在墙上,话在纸上,中间那段没有对话的路,是这三十多年真正的位置。把这段路标出来,哪一段通了,哪一段没通,哪一段是通了之后自己滑过去的。才是一段有结构、有机制、也有说不清之处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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