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万六。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扎了根,比那两张电影票根在床头柜里躺的时间还久。
程朗把一沓现金放在餐桌上,照例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最上面那张一百的,角上有点折痕。他说:"下个月的水电煤气费我交了,这个你拿着买菜。"
我看见他指缝间有洗不净的机油痕迹,他应该回来前在楼下车库待了一会儿,以前他从不这样。
我们已经有十一天没有正经说过话了。不是冷战那种剑拔弩张,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那两张电影票根是我在洗他外套时从内袋里翻出来的,时间标注是某个周三的下午两点四十。
那个时段他跟我说他在仓库盘货。票根旁边还有半张皱巴巴的小票,看不清店名,但金额是182,两个人的晚饭。
我捏着那沓钱,纸的边缘有些软。脑子里的声音和程朗的声音叠在一起:"你要是真想离,我不拦你。"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没看我,而是盯着我身后墙上那幅结婚照——那是我们婚后第九天拍的,我笑得太用力,眼角皱起来。
我婆婆是在那之后第四天来的。她没提前打电话,用自己那把钥匙开的门。进门看见我正在擦客厅的茶几,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儿子让我来取他冬天的外套。"
她走到卧室,拉开衣橱,拎出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动作很慢。她忽然说:"我儿子昨晚在楼下坐了大半夜,我问他话,他一句没答。我养他三十年,知道他心里有事。"
我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婆婆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他让我来拿衣服,我说你自己怎么不上去。他说他不上来。他说他怕你看见他就烦。"
那天婆婆走之前,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放在茶几上。是一串钥匙。我认得那串钥匙,上面有个很小的陶瓷小熊挂件,是程朗公司办公桌抽屉的备份钥匙,他上个月跟我说丢了,找了半天。
"他说这个先放你这儿。"婆婆说完就走了。
程朗的旧Q号密码没用上,因为他根本不用那个号了。但他有一部旧手机,一直放在书房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那部手机他很久不充钱了,屏幕碎了也没修。有天下午,我看见他在客厅用抹布擦那部旧手机,擦得很仔细。
我没吭声,端着水杯走过客厅,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他说:"这里面存着咱闺女小时候的视频,我想导到新手机里,但我不会弄。"
女儿。上个月月初,她刚过完五岁生日。那天程朗给她买了一个很大的蛋糕,草莓味的,她笑的时候嘴巴上沾着奶油。程朗也笑了,他很少笑,这几年家里生意不景气他的笑就更少了。那天他笑的时候,眼睛周围有很深的纹路。
他导不出视频,最后是我帮他弄的。他站在我旁边,看我把旧手机连到电脑上,把视频一个一个拖进文件夹。他不说话,但也没有走开。我挪了挪椅子,他顺势坐在我旁边的矮凳上,离我不到半米。
视频里女儿正在客厅里跑,她那时还不会走路,她趴在地上往前爬,声音奶声奶气。录像里传出喊声,是程朗在笑,他说:"慢点慢点,前面有桌子。"
我忽然记起来,那段视频是程朗拍的。他当时趴在地上,和女儿一样高,用一个很别扭的姿势举着手机。
那天之后,我们之间的空气松动了一点点。不多,像结冰的河面上裂开一道细缝。
周五晚上,程朗说他公司加班。我带着女儿去小区旁边的超市买菜,回来的路上碰见邻居王阿姨,她拉住我说:"小赵啊,你说老程这人真不错。上周我在门口摔了一跤,他正好开车经过,自己下来把我扶起来,还送我去了趟社区医院。"
她说这些的时候,程朗那辆车的车灯正好从我们身后缓缓滑过。他没有按喇叭,就停在我们旁边,隔着车窗朝王阿姨点头。然后他看见我手里的购物袋,没说话,打开车门下来了。
他把袋子接过去,放到后备箱,然后弯腰对我女儿说:"走,爸爸带你去买冰淇淋。"
女儿欢呼雀跃地往后座钻。我站在超市门口的路灯下,看着他把安全座椅的带子系好,然后绕到驾驶位那边,拉开车门之前,他说了句:"上车吧,外面风大。"
我上了车。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件我没见过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一种陌生的洗涤剂味道。
女儿在后座吃冰淇淋,勺子碰着纸杯很响。程朗开车,他没开收音机。车里很安静,除了女儿偶尔发出吃的声响,就只有车的引擎声。
过了两个路口,程朗说:"下周闺女幼儿园要开亲子运动会,周六上午。"他在等我回话。
我看着车窗外的路灯一个接一个往后闪,说:"我去。"
他说:"行。"
车又开了一段,快到小区门口时,他说了句:"那个,之前我手机里的东西,清理了一下。"他顿了顿,"该清掉的都清掉了。"
我没说话。他也没再说。
回到家,女儿吵着要洗澡。我放热水的时候,注意到浴室角落的脏衣篮里,程朗那件灰色衬衫已经洗好晾在阳台上了。他自己洗的。
因为他知道那件衬衫是棉质的,不能机洗,所以要手洗。他以前不知道这个。
第二天早上,我在厨房做早饭,程朗走进来,站在那,他自己倒了杯水,说:"我早上看见你手机屏幕碎了。"他的声音很平,像我刚认识他的时候,"周末我陪你去换个屏吧。"
我说:"一个小裂口,不碍事。"
他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没有马上走出去,他说:"你那个电话手表,女儿老戴的那个,表带断了。我前几天在网上看见有卖替换的,就下单了,应该明天到。"
我看着燃气灶上锅里翻起的水泡。他没有说要修这个修那个来证明什么,他就是在那儿站着,像以前我们刚住在一起时那样。
那时候我们穷,租的房子空调是坏的,夏天我们俩就拿两把扇子,你扇扇我我扇扇你。那把破空调最后也没修好,第二年我们就搬家了。
那天晚上的事情,我原本以为我会记得很清楚。但等真的到了那个晚上,我才发现记不清了。晚饭后我和程朗并排坐在沙发上看女儿在地毯上搭积木。
电视开着,谁也没认真看,女儿搭完一个房子,邀请程朗去看。程朗就从沙发起身,蹲在她旁边,很仔细地看。他夸她说:"搭得真好,比爸爸搭得好多了。"女儿把他拉进"房子"里。
很久没有这样了。程朗靠着沙发垫,我坐在另一边,中间隔着一个女儿。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有笑声传出来,很响亮。我在这个笑声里,忽然开口说:"程朗,你是不是不会认账?"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电视里的笑声还在响。程朗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小会儿,他"嗯"了一声,像在琢磨什么很重的东西,说:"我认。我不认不行。"他把目光从女儿身上移过来,看着我,说:"等闺女睡了再说吧。"
女儿睡着是九点四十。程朗从她房间出来,带上门,站在走廊里,我站在餐厅门口。他开口说了一句很长的话。他说:"那个周三下午,我没去仓库,我去看了场电影。但我一个人去的。票是网上买的,有两张是因为那天我本来以为你要去,因为你早几天说想看电影,但后来你单位的那个会你要去。我一个人坐了两个小时,电影演了什么我真的没看进去,我只是不知道去哪儿。
我在那坐了两个小时,出来以后去大悦城地下的那家快餐店吃了碗面,然后我就回来了。"
他说完,停了很久,又说:"我没干别的。你信不信,我没办法证明给你看,我也不求你现在就信。我就是没干别的。那些记录我确实删了。我删的时候想的是,你要是看见我查那场电影的票价和时间,你会想很多,我不想你再想那么多。"
我站在那,脚底有种微微发麻的感觉。那两张票根。我保留了它们,但没有跟任何人提起。
程朗说完那番话以后,我们没再有什么戏剧性的进展。日子就像普通的流水,继续流过去了。
大概又过了一个星期。我把那两张电影票根从床头柜里拿出来,仔细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程朗在厨房做早饭。他煎蛋的水平不怎么样,蛋黄总是破。但那天他煎的蛋,是完整的圆形,两个都好好的。他把盘子放在我面前,然后坐下。
他说:"周末那家店的换屏服务,约好了,十点去。你要是不想去,我就跟店员说改天。"
我说:"去吧。屏幕裂着不好看。"
他坐下来吃粥,吃了一口,说:"好。"
窗外有晨光照进来,落在桌沿那袋程朗买回来的早餐包子上。女儿在房间里喊爸爸,程朗放下筷子,起身去她房间,路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碰我,只是说:"赵青,谢谢。"
那天我照常去上班。路过小区门口那家超市的时候,我想起王阿姨说的话,想起程朗弯腰把她扶起来的样子。那天下着雨,他平时开车都很快的,但那天他一定是开得很慢,才会注意到台阶上的王阿姨。
好。故事到这里,可能和你想的不太一样。但生活本来就没有标准答案。程朗没有跪下来求我,没有声泪俱下,我也没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原谅你。
我们只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周六早上,一起出门去手机店换了一块屏幕。回来的路上,在等一个很长的红灯时,他忽然伸出手,掌心向上,放在中间扶手箱上,没有讲话。
我没有握上去。但我也没有把手收走。我们就那么放着,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像是我们在河流的两岸,各自伸出一只手。不知道谁会先过河,也不知道这河会不会真的冻上。
但至少在那个红绿灯跳过去之前,我们谁都没把手收回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