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意安
2026年11月中旬,《2026年亚太经合组织工商领导人峰会深圳倡议》正式发布。这是APEC工商领导人峰会创办三十年来,首次以工商倡议的形式发布成果文件,跨境支付在文件中两次被明确提及。一处提出为数字支付规则协调贡献工商界方案,另一处落脚互联互通,明确提出提升跨境二维码支付互操作性。
此外,11月15日,在APEC工商界活动专题新闻发布会上,中国贸促会介绍,与APEC工商咨询理事会(ABAC)中方代表、候任代表共同研提的提案,涵盖了中国工商界关于跨境二维码支付等方面的意见建议;11月16日,ABAC第四次会议新闻发布会上,ABAC主席李凡荣再次提出提升跨境二维码支付互操作性。
跨境支付会在今年APEC期间成为公共议题并非无迹可循,作为APEC框架下代表工商界的常设机构,ABAC早已于今年2月恢复设立了停摆8年的互联互通工作组,将区域数字基础设施互操作和支付标准互认纳入工作议程。
近年来,出入境旅游与跨境商务往来持续回暖,出境居民愈发习惯直接使用本土支付工具完成跨境消费。伴随移动支付使用习惯在全球普及,这类跨境支付需求并非只局限于国内消费者,而是呈现明显的双向特征。需求促动下,零售端跨境的支付便利性也就很自然地成为各国政府共同关注的公共议题。
而事实上,在深圳倡议发布之前一年多,2025年7月,中国人民银行指导下,由清算协会联合银联推出的跨境二维码统一网关就已上线,先后完成了外包内用和内包外用的迁移,并于今年9月由银联完成切换。从“N×N双边谈判”转向“钱包→网关→境外网络”的模式升级进程中,中国“一点接入”的实践探索具备重要样本价值。
01
来自中国的跨境“转换器”
先来理解一下“多边互联”。
考虑到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市场现状、监管规则和对标准话语权的坚持,真实世界里,所谓“多边互联”,更像是呼吁各国各自承建一个本地网关,这个网关同时承担着把国内接口归集起来以及与其他外部网关互联互通的角色。多方网关通过标准规则相互咬合,从而实现由过去零散的“一对一”连接向“多点接入、网络化流转”演进。简单来说,就是需要一个集中的跨境“转换器”。
而这一路径上,中国的实操经验已经打了个很好的样。
2024年初,“支付便利化”议题被国务院提上日程,同年统一网关的筹建工作就已经开始酝酿。2025年7月,统一网关正式投产上线,优先支持“外包内用”业务,并向参与机构发布了业务规则和技术规范。
统一接口首先解决的是机构之间系统对接的复杂度,不仅减少了多次改造的资源浪费,更是通过“一点对接”的模式大幅压降了开发周期。据了解,每个钱包的接入周期从几个月大幅压降至数周甚至数日。
而开发效率的立竿见影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统一网关上线之后,安全合规的把关也有了统一的归口。
作为国家级的对外统一接口,统一网关建立了涵盖“外包内用”和“内包外用”的统一信息接口,极大地便利了监管机构对跨境二维码支付业务实现统一监测和管理,为实施穿透式监管提供了技术可能。
作为运营机构,中国支付清算协会履行业务信息安全保护及数据出境安全评估义务,明确要求参与机构需要按照统一规则建立必要的信息安全、网络安全和数据安全管理机制,妥善保护和处理统一网关业务中的敏感数据和个人信息,并履行KYC、“三反”(反洗钱、反恐怖融资、反逃税)、实时风险监控及交易信息报送等职责,建立多层次的安全防护体系,确保跨境交易合法合规、风险可控。
公开信息显示,包括PayPal、Samsung Wallet、ShopeePay、MoMo、ZaloPay等在内,迄今为止,统一网关接入的境外钱包已近50个。
当然,在统一网关之外,中国银联也通过N2N(Net to Net)或G2G(央行牵头,政府对政府)的形式推进双边互联互通,2023 年在马来西亚市场首次落地,2025 年泰国、越南、印尼相继接入,2026 年印尼正式实现双向互通,巴西 PIX 进入试运行。多线并进、多措并举之下,迄今为止,统一网关接入境外钱包近50个;若把口径口大,银联网络内合作境外钱包超200个、覆盖37国。
董俊峰在2026年APEC工商领导人峰会专题研讨上的发言里,将银联在跨国支付里干的活比作电源转换器或翻译器。“各个地方的支付习惯并不相同,有的市场偏重非接触支付,比如苹果支付、三星支付、谷歌支付这类模式在新加坡、澳大利亚、新西兰等地常见;有的市场则以二维码扫码为主,东南亚与中国都有庞大的扫码商户盘子。把扫码与非接装进同一个技术平台,按目的地环境动态切换,持卡人或钱包用户出门就不用换支付工具,不用开当地账户,也不用换常用应用,直接和当地商户或网络实现互扫互认。”
02
多边联通的两道现实关卡
眼下《深圳倡议》与APEC相关机制在方向上形成呼应,区域支付网络的建设与组网节奏有望随之加快。不过,当互联互通从零散的双边对接迈向更大范围的多边联通,真正考验各方耐力的,往往不是技术难题,而是能否跨越制度摩擦与生态利益重构的现实关卡。
在制度与合规层面,跨境支付天然牵涉不同司法辖区的金融监管要求、反洗钱与反欺诈标准、数据跨境流动规则以及外汇和本币结算安排。亚太各经济体的发展阶段、基础设施成熟度与货币可兑换程度参差不齐,单有技术接口的硬联通,没有规则与监管口径上的软联通,跨国交易依然会在反复审查、责任划分不清与合规摩擦中慢下来。
与此同时,在商业与生态层面,不同参与方在分润机制、风控边界和本地市场保护上也各有账要算,如果每家机构都想自己把整条链吃下来,重复建设和隐性壁垒就很难真正拆掉。
破局的抓手,在于政策协调与产业分工的双线推进。
依托APEC框架和《深圳倡议》提供的多边对话空间,各方可以在守住合规底线与金融安全的前提下,围绕标准映射、监管互信与风险共治逐步对齐颗粒度,让跨网络、跨币种的路由分发和规则转换有章可循。
落到业务与产业层面上,则需要资源排布的重新优化。比如,让手里握着本地商户网络的机构放心开放受理,让擅长路由、外汇与清算的枢纽机构专注做好后台流转,而广大中小微商户只需依托现有的收单体系甚至一张轻资产二维码码牌,就能低成本接住跨境消费,让技术真正成为对中小企业和底层经营者的温柔托举。
值得一提的是,在统一网关扮演跨境支付枢纽角色的同时,作为牵头建设和主要运营方,银联同时也是中国支付市场的核心枢纽。近年来,其开放步调也在不断向前。
首先,与微信支付、支付宝扫码于场景端早已实现了打通。从国内条码支付互联互通一步步往外走,微信支付的各类收款码早先就实现了向银联网络的全场景开放,云闪付主扫微信收款码逐渐成了日常动作。
此外,在跨境场景中,银联也在向生态合作伙伴进一步开放自己的能力。就在前两天,银联和支付宝又刚上线了一款新机具“全功能融合终端”,用自己的外卡受理能力赋能支付宝碰一下机具,在终端收单侧又多了一道协同口子。而在跨境二维码互联互通的具体项目上,银联担任跨境转接清算核心,和蚂蚁国际等机构在技术与生态上协同推进,像中印尼跨境二维码双向互通这样的落地项目,背后正是清算网络与数字钱包生态彼此借力、各展所长的结果。
与此同时,就在2026年11月中旬深圳峰会前夕,银联与Visa宣布在三大领域深化合作,最关键的一步就是推进两大全球支付网络“一点对接”的网络对网络合作,同时围绕外籍来华支付便利化以及面向未来的智能体支付安全与标准展开协同。
体量再大、覆盖再广,单一网络也很难把所有细分市场和跨境缝隙都填满,网络对网络的开放和互认,本质上是用彼此的受理与清算网络去补各自的盲点,从过去偏重自身闭环的运转,一步步走向多方互联的开放网络。
跨境支付互联互通注定是一项需要久久为功的复杂工程,不可能一蹴而就。更务实的路径,是先在高频商旅、跨境零售和中小微贸易这些需求最实的场景里跑通闭环,在磨合中理顺规则与利益分配,再一步步向更广区域和更深层次的经贸结算稳步延展,让一张更有韧性、更包容的区域支付网络在务实推进中逐步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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