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天还没亮透,我妈的电话就催过来了。
“周洋你起了没?今儿可不敢误了时辰!化妆师五点半就到酒店了,新娘子妆都化一半了,你这个当新郎的还在磨叽!”
我含着牙膏沫子应着,一边刷牙一边开衣柜。西装昨晚熨好了挂在外头,旁边别着一朵小红花,写着“新郎”俩字,是我妈亲手别上去的,别针扎歪了,我不敢重别——老太太手巧一辈子,唯独我结婚这事上紧张得手抖。
我摸了摸大衣右口袋,鼓鼓囊囊一沓红封。我妈昨晚塞的,六个,最大的那个是改口费,一万零一,万里挑一。
我叫周洋,二十九,城南开汽修店。今天是我跟宋倩结婚的日子。
正文
宋倩是我相亲认识的,谈了两年。她长得不算多漂亮,小圆脸,单眼皮,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妈说:“人家在银行上班,五险一金顶格交,你一个修车的还挑啥?”
处下来发现她确实脾气好,好到没脾气那种。我说吃啥她说行,我说去哪她说好,从来不跟我红脸。我想这样的媳妇娶回家省心,就定了。
唯一让我心里硌应的,是她那个“男闺蜜”,陈瑞。
见过三四回。头一回是刚处对象,我跟宋倩在商场吃饭,陈瑞打电话说车被刮了不会处理。她撂下筷子就走,我说一块儿去,她说不用,你吃你的。结果走了俩小时,回来饭都凉透了。
后来又几回。他搬家她去收拾,他跟人打架她半夜送钱,他过生日她提前一礼拜挑了个三百多的机械键盘;我过生日她发句“生日快乐”加八十八的红包。
我说你对他比对我上心。她笑:“哎呀你一个大老爷们跟他争什么?他那人毛毛躁躁的,我不帮他谁帮他?”
我妈不乐意:“什么男闺蜜,不就是搞破鞋的遮羞布?你让她离那小子远点。”
我说妈你说话别难听,人家就是朋友。
婚礼在城南喜来登,三十桌。我到的时候七点半,二叔二婶在门口抽烟,二婶一见我就喊:“新郎官来了!真精神!”
化妆间在二楼。我推门进去,宋倩坐在镜子前化着妆,秀禾服大红金线,头上戴了满满一头金饰。伴娘团四个姑娘站旁边。
还有一个男的,坐在角落沙发上嗑瓜子。
陈瑞。
灰西装,头发抓得油亮,脚上一双白运动鞋,翘着二郎腿,瓜子皮扔了一地。见我进来,他抬了抬下巴:“哟,新郎官来了,紧张不?”
我笑了笑:“还行。”
宋倩从镜子里看我:“你过来看看,这妆行不行?眼线拉长我觉得有点夸张。”
我凑过去看了两眼,说挺好。她撇撇嘴:“你就知道说好,一点建设性意见都没有。”
陈瑞在旁边搭腔:“你听他干嘛?一个修车的懂什么眼线?我觉得挺好,比你不化妆好看多了。”
宋倩扑哧笑了:“你嘴怎么那么欠呢?”
我站旁边,心里有点不得劲儿,想着大喜日子别找不痛快,忍了。
接亲还算顺。堵门、找鞋、抱上车,伴娘团要六个红包才开门,我给了八个。宋倩她妈坐床上哭了一场,她爸递纸巾:“大喜的日子哭啥?”自己眼圈也红着。
十点零八分典礼开始,交换戒指的时候我手抖,戒指差点掉地上,底下哄堂大笑。
典礼完是敬茶。先女家后男家,改口叫爸妈,长辈给红包。
宋倩她爸妈坐台上两把太师椅,笑得合不拢嘴。我跪在蒲团上双手举茶:“爸,您喝茶。”老丈人抿了一口,掏出一个大红包,厚厚一沓。
接着给丈母娘敬,她眼圈又红了,拍着我肩膀:“好孩子,以后好好过日子。”
然后轮到我爸妈。我妈穿暗红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宋倩跪下:“爸,您喝茶。”我爸乐呵呵掏红包,我妈小声提醒“大的那个”。一万零一递到宋倩手里:“好,以后就是一家人。”
再给我妈敬。我妈眼圈也红了,塞过去同样厚度的红包:“倩倩啊,你俩好好的就行。”
台下鼓掌。我二叔喊:“周洋你傻站着干啥?把你媳妇扶起来啊!”
我正要弯腰鞠躬,旁边突然蹿出一个人影。
陈瑞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台,伸手就往宋倩手里够:“倩倩我看看,万里挑一长啥样?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一万零一的红包呢!”
宋倩愣了一下,下意识把红包往身后藏:“你干嘛呀,别闹——”
他手快,一把抽走,举在头顶晃:“嚯,真厚!你婆婆挺大方啊!”
全场安静了半秒,然后稀稀拉拉有人笑。二婶在台下喊:“这谁家孩子?咋这么不懂事?”
“陈瑞,你把红包还给宋倩。”我压着嗓子说。
他还在晃:“看看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倩倩,你婆婆手真松,这一沓得有小一万吧?”
宋倩笑得尴尬,扯他袖子:“行了行了,给我。”
他这才递回去,嘴里还念:“小气吧啦的,看看都不行。”
我深吸一口气。司仪赶紧打圆场:“好嘞,新郎新娘给父母鞠躬——”
我妈坐在椅子上,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下台我小声跟宋倩说:“你那男闺蜜怎么回事?台上抢红包,像话吗?”
她扯我袖子:“哎呀你别生气,他就那性格,闹着玩呢。”
“那是我妈给的一万零一改口费,当着三十桌亲戚抢走,我妈脸上挂不住你不知道?”
“行行行,我一会儿说说他。你别太小心眼,大喜日子别为这点事不愉快。”
开席后挨桌敬酒,我喝白水,伴郎拿真酒。敬到第十八桌是我妈那头亲戚,正说着话,旁边桌突然嚷嚷起来。
陈瑞不知什么时候蹿到我爸妈那桌,搂着我爸肩膀拍来拍去:“叔,我敬您一杯!我跟倩倩认识八年了,比周洋认识她早多了!倩倩交给我……不是,交给周洋,肯定没错!”
我爸脸上挂不住还端着笑:“好好好,喝,喝。”我妈筷子撂了,脸沉得像水。
我走过去拉他:“差不多得了,你喝多了。”
他挣开我手,一屁股坐我妈旁边,拿起五粮液给自己倒一杯,又给我妈倒一杯:“阿姨您也喝!倩倩打小娇气,您多担待,她哪儿做得不对您跟我说,我说她!”
我妈把杯子往旁一推:“我不喝酒。”
“哎哟阿姨不给面子!”他仰脖一杯。
我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吃好了。”站起来就走。我妈拎包跟出去,一句话没说。二婶追着喊“嫂子还没吃完呢”,我妈头也没回。
我站在原地,手攥得咯吱响。
宋倩跑过来:“怎么了?妈怎么走了?”
“你问你的好闺蜜。”
“他就是嘴上没把门的,你也知道他就这德行……”
“我知道个屁!我跟他很熟吗?今儿什么日子?我爸妈一辈子要脸面的人,让他当众搂着脖子灌酒,还说要替你管我?他算老几?”
她眼圈红了:“你冲我吼什么呀?又不是我让他去的……”
“你现在去跟他说,让他马上走。”
她抿着嘴没动:“……他大老远从深圳飞回来,专门请了假,你让我撵他走?我开不了这口。”
我看着她,心里凉了半截。
后头还有个感恩父母的环节。我打电话,我爸说在停车场:“那个男的还在不在?”
“在。”
“那我不去了。你妈气得心脏不舒服,我送她回家。”
“爸,对不住。”
“你没什么对不住的。你那个媳妇……你自己掂量吧。”
台上司仪喊感恩环节,我爸妈的位子空着。我说了两句,嗓子发酸:“我妈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了,等她好了我跟宋倩回家看她。”
正拍照,陈瑞又拎着瓶啤酒晃上台:“来来来我也合一个!跟倩倩八年交情,得站C位!”他挤到宋倩旁边,胳膊往她肩上一搭,脸凑过去比了个耶。
台下有人起哄,有人皱眉。
我看着那只手,又看宋倩——她没推开,只笑着说了句“你别闹”,身子让了让,没真甩开。
我走过去,从司仪手里拿过相机递给伴郎:“小刘,拍一张。”
然后拍了拍陈瑞肩膀:“你让让,我跟我媳妇拍。”
“一块儿拍呗!热闹!”
“我让你让让。”
“周洋你咋这么小心眼呢?认识八年了,拍个照怎么了?”
宋倩拽我:“周洋你别这样,就拍个照……”
我看着她:“宋倩,你让他把手撒开。”
“哎呀你至于吗……”
“我让你让他把手撒开!”
全场安静。我转头看了一眼台下——二叔脸黑着,宋倩她妈捂着脸坐下,她爸拍她妈后背。
我笑了笑,弯腰端起旁边茶桌上那套敬茶用的青花瓷碗,我妈特意从景德镇买的,一套六个,八百多。
往地上一摔。
“啪!”
瓷片崩了一地,茶水溅了陈瑞一裤腿。宋倩吓得尖叫一声往后跳。
“这婚礼你俩接着办吧。”
我转身就走。
伴郎追上来:“洋哥你冷静!”
“帮我把车开到门口。跟我二叔说一声,客人送送,份子钱全退,回头我挨个请吃饭赔罪。”
宋倩穿着秀禾服追出酒店,裙摆拖地,金饰甩歪了,眼线被眼泪冲成两道黑印:“周洋你混蛋!这么多人你让我下不来台?”
“宋倩,你摸着良心说,今儿谁让谁下不来台?他抢红包灌我爸酒搭你肩膀,你跟我说别计较?我要是计较了,我就是小心眼?”
“他就是闹着玩!他那人就那样!”
“他跟我爸妈一般见识的时候,你怎么不拦着?他搭你肩膀的时候你怎么不推开?你就是不想拦。”
她哭着拽我袖子:“我错了行不行?我这就让他走,咱把婚礼办完……”
“晚了。”
回到家我手机连着响,宋倩打了十一个,我关机。二叔来电话:“三十桌客人坐着等开席呢,新郎跑了?”
“二叔,对不住,回头我登门赔罪。饭钱我出,份子钱全退。”
“到底咋回事?就为那个男的?”
“不全是。我心里有数。”
一个小时后我爸妈来了。我妈眼睛红肿:“妈不是心疼那点钱,妈是心疼你啊!那小子搂着她拍照她都不躲,这像话吗?”
我爸抽了半根烟才开口:“周洋,你摔碗那事儿,办得对。”
我愣了。我爸这辈子没夸过我几回。
“男人得有底线。我跟你妈为啥生气?不是气那小子闹腾,是气宋倩那态度。她当场把人撵下去,我跟你妈二话不说把婚礼走完。她没撵,她让你别计较——她心里那杆秤是歪的。你今天忍了,以后就得忍一辈子。”
“可这婚都办一半了,往后咋整?”
“离。”我爸把烟掐了,“趁着没孩子。”
“爸,证上个月领了。”
“那也得离!”
晚上宋倩她爸妈也来了。她爸进门就鞠了个躬:“老周,嫂子,是我们倩倩不对。”坐下叹口气,“那个陈瑞,我跟她妈早看他不顺眼。家里条件不行,爹妈离婚早,他妈在菜市场卖菜,他自己在深圳一个月挣五六千。倩倩说他可怜,从小没爸,她得多照顾。”
我妈哼一声:“可怜就能抢红包?可怜就能搂人家新媳妇拍照?这叫没规矩!”
“是是是,嫂子说得对。那小子我让他滚了,以后不许进我家门。”
我爸问:“宋倩啥态度?”
她爸沉默一会儿:“她……还搁那儿哭,说周洋小心眼,说就这点事至于吗。”
我妈啪一拍茶几:“至于!我儿子结婚,她男闺蜜上台抢红包灌酒搂肩膀,她跟我说不至于?”
我爸摆手:“老宋,脾气好不等于明事理。今儿那个陈瑞根本闹不起来,前提是她明事理。”
“那你说咋办?”
“我就问宋倩一句话——她要还想跟我过,从今儿起跟陈瑞断干净,电话微信全删。做不到,趁早离。”
晚上八点多,宋倩自己来了。羽绒服裹着,脸洗干净了,眼睛肿得跟桃似的,手里提两箱牛奶,站门口不敢进。
我妈侧了侧身子:“进来吧。”
她进门,把牛奶放地上,走到我爸妈面前扑通跪下:“爸,妈,我错了。”
我妈吓了一跳:“你这孩子干啥?起来!”
“我不起来。我爸妈回去骂我了,我爸说我要是不想明白,以后别进家门。”她扭头看我,“周洋,我给他打电话了,说咱俩以后别联系。他骂我重色轻友,说八年交情喂了狗。我说喂狗就喂狗,我老公比八年交情重要。微信删了,电话拉黑,抖音也取关。你不信我手机给你查。”
我没接手机。
“我问你一句话,老实回答。今儿他抢红包的时候,你第一反应是啥?”
她想了半天:“觉得有点尴尬,但想着他就那性格,别扫兴。”
“他搂你肩膀拍照,你为啥不推开?”
“我推了,没推动……”
“你那是推吗?你那是撒娇。”
她眼泪又下来。
“最后一个问题。要是我有个女闺蜜,敬茶时抢你婆婆给的红包,搂我肩膀拍照,你咋办?”
她愣了一下:“你敢!”
“你看,你知道急。那我急了你为啥让我别计较?”
她张了张嘴,闭上了。
跪在那儿想了半天,她说:“我以前觉得他可怜,一个人在外地不容易,能帮就帮一把。可我没想过你啥感受。今儿你摔碗走了我才明白,我把他看得太重,把你放得太靠后了。”
“那你以后咋办?”
“我跟他断了,真断了。以后手机你随时查,我出门跟你报备……”
“行了。我不是要找个犯人看着。我要的是你心里有杆秤。你嫁给我了,咱俩是一家人,对外人好可以,不能比对我好。”
她点头如捣蒜。我妈把她拉起来:“起来吧,地上凉。吃饭了没?”
宋倩摇头。我妈叹口气:“厨房有剩菜,我给你热热。”
她哇一声哭了,抱着我妈不撒手:“妈——”
我妈拍她后背:“行了行了,别哭了。以后长点记性,别啥人都往婚礼上带。”
婚礼没补办。宋倩说折腾一回够丢人了。我说那不行,份子钱都退了,人家以为咱俩离了呢。最后折中,请至亲五桌,吃吃喝喝,没仪式没司仪。
婚后头一个月,她手机随便放,出门报备,下班就回。有一回陈瑞换号打来,说在楼下等她。宋倩没下去,给我打了电话。我回去一看,他蹲小区门口抽烟。
“陈瑞。”
他站起来:“我就想跟倩倩说两句话……”
“她不想跟你说。她给我打的电话,让我下来撵你。识趣就自己走。”
他看了我半天,把烟头一扔:“行,周洋你牛逼。”再没来过。
后来听说他回深圳了,朋友圈发了条“八年感情喂了狗”。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宋倩除了那事儿上犯过糊涂,其他真没得挑。做饭好吃,收拾屋子利索,两边老人都孝顺。我妈住院她陪床,端水端尿不带皱眉。我店里忙她下班过来帮忙记账,算得门儿清。
去年腊八,结婚一周年,她做了桌菜,两边老人请齐。我妈提起那档子事笑得前仰后合:“一个摔碗一个哭,三十桌客人看大戏。”
宋倩脸通红:“妈你别提了,丢死人了。”
“丢人丢明白了就行。结婚这事儿底线得画清楚,谁踩线谁滚蛋,甭管男闺蜜女闺蜜。”
晚上收拾完,宋倩靠在我肩头刷手机,忽然说:“陈瑞前两天发了个好友申请,说他回老家帮他妈卖菜,问能不能加回来。”
我斜眼看她:“你加了?”
“我加个屁,直接拉黑。”
我笑了,搂她一把:“行,有长进。”
她翻个白眼:“你可拉倒吧,我那是怕你再去摔碗。你们家茶碗挺贵的,一套八百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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