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推门进来的时候,客厅里坐着他妈,站着林婉。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大闸蟹的腥甜味。茶几上摆着一只空蒸锅,锅底沾着几片姜。冰箱门半开着,冷气漫出来,里面那四只螃蟹码得整整齐齐。
“老婆,我回来了。”
陈浩换了鞋,看了看他妈的脸色,又看了看林婉的脸。林婉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妈赵秀兰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了一下午的火:“浩浩啊,你可算回来了。你是不知道,今天你媳妇差点把我气死。”
“出什么事了?”
“丽丽就拿了几个不值钱的螃蟹,她跟我摆了一下午脸色。”
陈浩愣了一瞬:“螃蟹?什么螃蟹?”
林婉这时候抬起头来。她半边脸上有一道很显眼的红印子,从颧骨一直拖到耳根,像是被什么刮过。她看着陈浩,声音比想象中平静:“正好,我也有话跟你说。你评评理,不就几个螃蟹吗?她至于跟我这么计较吗?”
“什么螃蟹?”
“还能是什么?婉婉她妈寄了点大闸蟹,丽丽过来吃几个。她这一天就跟我甩了一下午脸子。”赵秀兰抢着说。
“就因为这个啊?”陈浩挠了挠头,看向林婉,“老婆,不就几个螃蟹吗?丽丽想吃就让她吃呗。”
林婉盯着他:“你知道她拿了多少吗?”
“不管拿多少,也没必要跟妈吵啊。”
“你连怎么回事都不问,就觉得是我错了?”林婉笑了一下,笑得很轻,眼睛里结着霜。
赵秀兰在旁边补了一句:“浩浩,你听听,我就说他小气吧。”
陈浩还要说什么,林婉已经转身往卧室走。她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厨房台面上放着一个保鲜盒,里面躺着两只孤零零的螃蟹,绑着绳子,蟹壳青灰,一动不动。
那是二十只里仅剩的两只。
下午的事,要从头说起。
赵秀兰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林婉正在公司赶一份报表。电话那头欢天喜地的:“丽丽啊,过来吃螃蟹。你嫂子蒸了20只,个头大着呢。”
是婆婆的声音。林婉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丽丽”不是她,是她的小姑子李丽。婆婆打电话叫的是李丽,顺带通知了她。
“妈,我还想着等陈浩回来一起吃呢。”
“丽丽吃几只又不碍事,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林婉回到家的时候,一进厨房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蟹香味。蒸锅放在灶台上,盖子掀着,里面红通通的大闸蟹挤得满满当当,个顶个的肥。李丽已经坐在餐桌边了,面前摊着一个保鲜盒,正在往里头装螃蟹。
“丽丽,你怎么还带盒子来了?”林婉问。
李丽头也不抬:“我老公晚上回来得晚,我给他带点。”
林婉没接话。她走到灶台前看了一眼锅——二十只。她妈从江苏寄过来的,寄之前打电话说:“婉婉,今年蟹肥,给你寄两箱,你慢慢吃。”
邮费都花了八十多。二十只,一只不多一只不少,她妈挑了一上午,绳都绑得齐齐整整。
李丽已经装走了六只。林婉看着那一盒码得整整齐齐的螃蟹,忍着没吭声。她进房间换了个衣服的功夫,再出来的时候,保鲜盒的盖子已经合不上了,李丽正在用力往下压,硬是又往里塞了两只进去。
“丽丽,差不多得了。”林婉说。
李丽抬起头:“嫂子,你这什么意思啊?”
“你已经拿六只了,还要装多少?”
“这不还剩不少吗?”
“你都拿十只了,总共才二十只。”
李丽手里那只螃蟹停在半空。这时候赵秀兰从阳台进来了,手里拿着个剪刀,看了看两个人的架势,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直接说:“丽丽,你想拿多少就拿多少。”
“妈,”林婉叫了一声,“这是我妈给我寄的。”
“你妈记得怎么了?我们丽丽回来吃点还得求着你?”
李丽看了林婉一眼,像是在等她表态。林婉没说话,走过去把保鲜盒盖子往下一按,扣住:“嫂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来抢你家金子呢!”李丽的声音一下子尖了。
台上那两只螃蟹,就是那时候剩下来的。
“你要吃两只我真没意见,可你不能把大半都带走啊!”林婉的手按在保鲜盒上没松开。
“不行,你不能再拿了!”李丽的手也按了上来。
两个人隔着那个保鲜盒僵持了几秒。赵秀兰走过来,伸手就去掰林婉的手指:“林婉,你把手松开!”
“妈,你不能什么都替我做主。”
“你还敢跟我犟?”
“林婉,把手松开!”
“妈,我没说不让丽丽吃,可她已经拿十只了。”林婉看向婆婆,手没松,声音已经变了。
李丽在旁边阴阳了一句:“嫂子,你也太抠了吧,又不是吃你的金子。”
“可这是我妈给我买的。”
赵秀兰的手落在林婉手背上,往外一拉。林婉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一步。她抬起头,赵秀兰的目光直直地压过来:“我说别拿了。”
林婉知道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她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李丽把保鲜盒收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行了,嫂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偷你东西了。那剩下这些,你慢慢吃啊。”她走出去的时候,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林婉站在厨房里没动。赵秀兰像是没事人似的,走到灶台边上,拈起一只螃蟹,掰开壳,吸了一口蟹黄。“嗯,还真挺肥。”
“妈,你刚才不是说这东西都是壳,没什么好吃的吗?”林婉说。这句话是她进厨房之前,赵秀兰在李丽面前说的原话——当时李丽问她要不要也来一只,她说:“都是壳,费牙,不爱吃。”
赵秀兰咬着蟹腿看了她一眼:“我这个当婆婆的,尝两只怎么了?吃你两只螃蟹还得先给你鞠个躬啊?”
林婉看着她把自己那一只吃完,又伸手拿了一只。十几分钟里,厨房里只听见蟹壳碎裂的声音。
林婉一直在旁边站着,没走。等赵秀兰吃完第二只,她看到婆婆拿过那盒保鲜盒,把里面剩下的四只螃蟹一只一只码好,放进冰箱,又拿出两个保鲜袋,往台面上那两只上套。
“妈,你干什么?”
“收起来啊,明天再吃。”
“妈,我还一只都没吃呢。”
“你急什么?福气不能一天享完,明天热热再吃。”赵秀兰头也不抬,“冰箱里放四只,台面上两只,明天你吃这两只,那四只留着后天吃。”
林婉没说话,低头看了看保鲜盒里那两只蟹,再看了看冰箱里那四只。
“冰箱里那四只,你也没说给我留啊。”
赵秀兰直起身子,看了她一眼:“放冰箱里就是家里的,还非得分你的我的?”
婆婆又把一只蒸屉加热,把台面上的杂物挪开,重新捡起她刚刚进锅里蒸过的那只母蟹,剥开壳,翻开腮,把整块蟹黄剜出来送到林婉嘴边:“来,我帮你拆了。”
林婉偏了偏头:“不用。”
“呦,连碰都不让我碰了?”
“我自己留着。”
“行,你留着,谁稀罕?”
林婉没接话。她把那两只螃蟹装进保鲜盒,放进了自己卧室的床头柜上。她妈打电话来的时候,她正在看那两只蟹。
“婉婉,螃蟹怎么样?好不好吃?”
林婉咽了一下喉咙:“好吃,特别肥。”
“妈挑了半天呢,大的都给你留着了。妈以后还给你买。”
“别买了,妈,挺贵的。”
“给自己闺女买点爱吃的,有什么舍不得的?”
林婉挂了电话,在床边坐了很久。她的脸从下午就开始疼,不是那种刺骨的疼,是一团火一样闷在那里,鼓胀的,碰一下就抽一下。她没跟妈说,也没跟陈浩说,一直等到他进门。
现在陈浩站在客厅里,她站在卧室门口,赵秀兰站在两人中间。
“老婆,你脸怎么了?”陈浩终于注意到了。
林婉没说话。
“别碰,疼。”
“谁弄的?”
“她自己不小心碰的。”赵秀兰抢答,“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婉看着陈浩:“我拦着丽丽,不让她再往盒子里装,你妈过来就给了我一巴掌。”
陈浩的脸色变了:“妈!”
“没有,她胡说。”赵秀兰的声音也高了。
“那她脸上的印子怎么来的?”
“我哪知道,兴许她自己碰的呢。”
“妈,你看着我说,真没动手?”
赵秀兰沉默了两秒:“我没打她,不就是伸手推了她一下。”
“你刚才不是说你没碰她吗?”林婉的声音有点发抖,但撑着没断,“你打完我还说,让我去告诉陈浩,看他信谁。”
赵秀兰:“你别瞎编,我什么时候说过?”
陈浩把外套放在沙发上:“老婆,你先回房歇会,我跟妈说。”
“我不回去。”
“老婆,我是怕你又受气。”
“刚才你当着妈的面说我小气,怎么没让我回屋?现在轮到问妈了,你就让我走?”林婉看着他,声音低下来,“我不走。就在这儿说清楚。”
陈浩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行,不回去,就在这说。妈,婉婉没说完之前,你先别打断。”
赵秀兰:“你这是什么意思啊?现在连妈的话都不听了?”
“我就是想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好啊,你们两口子一起欺负我。”
林婉说:“妈,我就是想让你承认你打了我。”
“你不信我就去问丽丽。”
“行,我现在问。”
他掏出手机,拨了李丽的电话,开了免提。响了两声就接了,李丽的声音听着挺高兴:“哥,怎么了?”
“丽丽,今天你拿螃蟹的时候,你嫂子是不是拦你了?”
那头顿了一下:“浩浩,别问了。”赵秀兰在旁边叫了一声。李丽的声音有点发虚:“哥,你到底怎么了?”
“我问你,今天你嫂子让你别拿螃蟹,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呀,可妈说让我随便拿。”
“这蟹是婉婉她妈给婉婉买的,你分之前怎么不问问她?”
“哥,就几只螃蟹……”
“那你嫂子脸上的伤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李丽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妈一生气,就扇了她一下。”
“丽丽,你胡说什么呢!”赵秀兰的声音从旁边窜出来。
“妈,我哪胡说了?当时不就打了她一下吗?”
陈浩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所以妈真动手了?”
“哥,就一下,妈又不是故意跟她过不去。”
“打了一下,就能当没事?”
“行了哥,你问完没有啊?”
“还有,那十二只螃蟹呢?”
“在我冰箱里啊,赵强还没回来呢,一只都没动。”
“好,那你先别动。”
“哥,你什么意思?”
“先放着,我一会跟你说。”
陈浩挂了电话。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浩浩,你听妈解释。”赵秀兰的声音软下来。
“妈,刚才婉婉说你打她,你明明打了她,为什么还说她撒谎?”
“我打她是我不对,我承认了。可她当着丽丽的面跟我犟——我这个当婆婆的,还说不得她了?”
“妈,我就是让丽丽别拿那么多。”林婉说了一句。
“十二只螃蟹而已,吃你十二只又能怎么样?”
“妈,婉婉她妈一共才寄二十只。丽丽拿了十二只,你自己吃了两只,冰箱里放了四只——她自己就剩两只。她一口都没吃上,她妈打电话来问她,她还得说好吃。”陈浩的声音低下去,“妈,你觉得这合理吗?”
“好啊,为了几个螃蟹,你连亲妈都教训上了。”
陈浩站在那里。他看了看客厅里的两个人——他母亲站在沙发边,把手里的纸巾揉了又揉,指节发白;他妻子站在卧室门口,脸上那道红印子已经变成了紫红色,从颧骨一直拖到耳根。
“妈,”他说,“不是几个螃蟹的事。”
然后他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把那四只螃蟹拿出来,放到了台面上,跟那两只保鲜盒放在一起。关冰箱门的时候,他顿了一下,说:“明天我把丽丽那十二只拿回来。赵强还没吃,能要回来。”
林婉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鼓了一下,又落下。
赵秀兰重重坐回沙发里,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好啊,我养的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
没有人接话。
林婉转身进了房间,关上门。她把床头柜上那两只螃蟹拎起来看了一眼,轻轻放下,什么也没说。天亮以后,它们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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