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地合同是周凯带回来的。他用两根手指夹着那张A4纸,在灶台上掸了掸,说:“爸,人家合作社的章都盖好了,就等你签字。一亩一年八百,二十亩地,一年一万六。你种一年桃,才卖多少钱?”

老周没抬头。他侧身对着门,手里捏着一根刚从园子里折回来的桃枝,正用拇指指腹轻轻刮枝条上的皮。芽眼鼓着,皮色发亮,还没吐绿。

“你听见没有?”周凯把纸又往前推了推。

老周把桃枝转了个面,对着门口的光看了一会儿:“你看这个芽,朝外的,饱满,我早就相中它了。”

“我管它朝里朝外。”周凯说。

“你要是管它,你就知道为啥去年我那树不坐果了。”老周把枝子放回灶台上,拿起那纸合同,看了一眼,又放下,“去年我听了卖化肥的的话,把树都剪秃了。一开春,冒出满枝子的直条,都朝着天上长,花芽一个都没有。树看着旺,其实全瞎忙活了。”

周凯没接话。他是知道那个后果的。去年冬天,他爸把二十亩桃树的主枝齐刷刷锯短,锯口一排排立在地里,远远看着整齐得很。

结果开春,每条锯口下面蹿出五六根筷子粗的疯条,半个多月就把树长得像抱成团的刺猬。风钻不进去,阳光照不透,到了坐果的时候,满园子找不出几朵花。秋后算了算账,连买药的钱都没挣回来。

“爸,你听我说,”周凯耐着性子,“你这桃,风调雨顺的时候才卖一万二,遇上冰雹遇上灾也贱价,一年白干。这地租出去,啥心不用操,一万六打到卡上,十年都有的拿。你再种一年,还是这个样,咱家这日子都赔进去了。”

“给我一晚上。”老周说,“剩那几棵没剪完,我明天把剪子落完,给你个话。”

周凯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第二天上午,起风了。周凯到桃园的时候,老周已经站在地头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棉袄,腰上系着工具带,剪子别在身后。

头天刚浇过返青水,泥土湿软,垄沟里汪着薄薄一层水。风一吹,满地的细枝影子乱摆。

老周没急着动手。他站在一棵歪脖子桃树前头,仰头看了半天。那棵树去年被风刮得有些偏,最高处窜出一根直条,直戳戳往上长,把周围几个枝子的光全挡了。

“这根条太旺了,不能这么放。”老周说,“得给它定个干,让它拐个弯,将来当主枝。”

周凯不懂。他掏出手机,包地的人发来消息:今天能签不。他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

老周选好了芽。他用手拨开枝条顶端的几个芽包,指给周凯看:“你看这个,朝外的,饱满。我要让这个芽往这边长,树形才开张。”

“那你剪啊。”周凯说。

“不能在这儿剪。”老周把剪子收起来,“要是在这个外芽上头平着剪一刀,伤口下面第一个就是它。它上头没有压制,长出来照样朝天钻。过两年,这棵树又成一把大扫帚。”

“那怎么办?”

“得在外芽上头,再留一个朝里的芽。”老周伸出手指,从外芽往上数,数到第二个芽的位置,点住,“用这个里芽先带一段,把那股旺劲儿顶住。外芽在底下受着压,它才肯慢慢往旁边走。这叫里芽外蹬。”

他弯下腰,剪刀横过来,仔细咬住那根枝条。周凯看见他爸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才用力。嚓的一声,枝条落下来。剪口是斜的,露出白生生的茬,外面留着一小段皮,像一只斜着闭上的眼睛。

“为啥剪口斜着?”周凯问。

“马蹄口。”老周放下剪子,用拇指抹了一下剪口上的汁水,“平口剪下去,伤口小,长得快,它就旺。斜口伤口大,愈合慢,养分在那儿耗得久,它冒头就慢一步。你慢一步,底下的外芽就有机会了。”

他把落下来的枝条捡起来,又指给周凯看:“这个里芽,现在是替外芽挡枪的。等外芽把角度拉开了,它也就该下岗了,到时候抹掉就行。”

周凯没说话。他伸手摸了摸那个斜剪口,指尖粘了一点桃胶。半天他说:“你这套东西,谁教你的?”

“农技站刘站长,年前在村部讲了一节课。我挤在第一排,本子上记了四个字,”老周停了一下,“里芽外蹬。那阵子我没敢用。今年我不能再剪错了。”

“这个领导干,”老周又补了一句,“树得有头。哪根枝当领导干定了,别的枝就得让位,树才通风透光。你看那根直的,它现在就不知道自己该在哪儿待着。”

正说着,赵老二从园子那头过来了。他手里拎着一把剪子,是去给自家杏树修枝的。看见老周在桃树上摸来摸去半天不落剪,赵老二喊了一声:“老周,你这是掐指算呢?去年你剪秃了,今年又舍不得下剪子了?我看你那合同,签了吧。这树,你剪得再好,还能剪出钱来?”

老周没恼,回了一句:“杏树有杏树的剪法,桃树有桃树的剪法。”

赵老二摇了摇头,背着手走了。风灌进园子,把几个枝子吹得蹭在一起响。

老周接着剪剩下的树。他弯着腰,一棵一棵地看,每落一刀之前都要在枝条上比量半天。剪下来的枝条堆在垄边,周凯蹲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这些枝条一趟一趟拖出园子去。

中午,爷俩回家吃饭。饭桌上是热了又热的大锅菜,老周吃得慢,周凯也吃得慢。吃完了,周凯把那张合同从兜里掏出来,对折了一下,塞进抽屉。

“那边我回。明年这时候再签,行了吧?”

老周点头。老伴从里屋出来,先把周凯数落了一顿,说他把爹惯坏了,就盯着那点钱;又说地里的桃树种了十一年,挖了可惜。周凯没顶嘴,看了老周一眼,走了。

晚上,老周坐在堂屋里擦剪子。老伴问他:“你真不签?一年一万六,你孙子明年的奶粉钱都有了。”

老周把剪子翻了个面,用砂布蹭掉刃口的胶迹,说:“还没到签的时候。”

“那你要等到啥时候?”

老周没回答。第二天一早,他又进了园子。头天剪过的树在风里站着,斜剪口上的汁水已经干透,包出一层透明的膜。他蹲在那棵歪脖子树跟前,看了很久。

风把枝条吹着,那枚朝外的芽还埋在皮里,没有动静。老周伸手碰了碰它,自言自语:“我不贪你那万六的钱。我就想看看,这个里芽蹬一脚,你到底能不能拐过这个弯来。”

过了两天,刘站长从地头路过,老周把他喊住,指着那个马蹄口问:“这么剪,对不对?”

刘站长弯下腰看了看,点了点头:“对。里芽外蹬,就是这么弄。记住,里芽下一年得早抹掉,不然它跟外芽争头。”

老周把这个话记在烟盒纸上,又回园子去了。他身后那些桃树,在春风里站着,剪口朝着太阳。没人知道明年会结出什么,只有那一年一万六的合同,还压在抽屉最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