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抽完血那天下午,我爸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从裤兜里摸出那个铝盒子,拇指一顶盖子,倒出一颗薄荷糖,塞进左边腮帮子。他含糖的动作特别熟练,跟给机器上油似的,一天三回,一回不落。

我站旁边翻他的化验单。牙科去了,胃镜做了,光洗牙就洗了三回。上礼拜那个年轻大夫推了推眼镜说,要不查个血氨。

“氨是什么东西?”我爸问。

“消化过程中产生的一点东西。正常人肝能处理,有人处理得慢,嘴里会带味儿。”

我爸哦了一声,回家路上拐进水果店买了一兜橘子,说橘子皮晒干了泡水喝。我心想您那胃喝橘子皮水能受得了吗,嘴上没说。

这会儿抽完血,他含着糖看我:“单子给我瞅瞅。”

“血还得等两天。”

“那你皱着个脸。”

我把单子叠起来塞包里。我爸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会看人脸色。纺织厂三十年机修工,谁家机器出了毛病,他趴那儿听一听摸一摸就知道哪颗螺丝松了。我这个女儿心里拧着劲,他一眼能看出来。就是自己嘴里那味儿,他闻不着。

也不能说闻不着。他兜里那个铝盒子跟了他起码二十年了,从我记事起他嘴里总含着东西——茶叶梗、薄荷糖、丁香,实在没东西嚼就嚼口香糖,嚼到腮帮子发酸。

我妈在的时候总说他:“你就不能好好去医院看看?”

我爸说:“看了,牙也没毛病,胃也没毛病,人家说我没病。”

我妈说:“没病怎么有味儿?”

我爸不吭声了,低头扒饭。

那时候我们家饭桌上有条不成文的规矩:我爸夹菜只夹自己面前的。远处那盘红烧肉他从来不动筷子,我妈给他夹,他就说“够了够了”,碗往旁边一让。我小时候以为我爸不爱吃肉,长大了才明白——他怕张嘴。

护士喊他进去做B超。我爸站起来,把铝盒子揣回兜里,拍了拍裤腿,走到门口回头说:“别愁,查出来治就行了。”

我心想你倒是想得开。

B超排队排到下午四点。我爸坐走廊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的糖含化了也没吐。我坐旁边刷手机,单位群里消息一条接一条,一条没回。脑子里全是那个数字。血氨正常值是多少来着?大夫说了一个数,我忘了。手机搜了一下,心里更乱。

五点半拿到B超单子,肝胆胰脾肾,超声大夫说都挺正常。我爸拿着单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问:“那这味儿到底哪儿来的?”

我说:“血氨结果还没出。”

他说:“要是血氨也没事呢?”

我没接话。这个问题我们问过太多次了——牙科大夫说去消化科看看,消化科说去口腔科看看,口腔科说牙没问题要不洗个牙试试。洗了,没用。消化科又让查幽门螺杆菌,查了,阴性。胃炎的药吃了仨月,口气照旧。最后消化科那个老大夫摊了摊手,说这属于“口腔异味”,病因复杂,有些人就是查不出来。

我爸听完也没恼,回来路上跟我说:“人家大夫也不容易,我这毛病搁谁手里都棘手。”

他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能替别人想。我妈走了以后他一个人住河沿街的老房子,我让他搬来望江里跟我们住,他不肯,说“你们一家三口正好,我去了碍事”。每礼拜来我家吃一顿饭,来了就帮我修东西——修水龙头、修柜门合页、修外孙女的台灯。干活的时候不闲着,干完活就走,从来不多待。

我知道为什么。他怕自己那毛病,在我家待久了,孩子闻了不好。

我女儿今年上高一,住校。有一回她问我:“妈,外公嘴里为什么老有味儿?”

我说:“外公身体有点小毛病,看不好。”

她说:“那他是不是挺难受的?”

我说:“他习惯了。”

“习惯了”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心里堵得像是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习惯什么?习惯在闺女面前不敢夹远处的菜,习惯跟人说话侧着个头,习惯在公交车上被人换座位了还冲人家笑。

那天晚上回家,我丈夫郑成在厨房洗碗,问我:“爸咋样?”

我说:“查了个新项目,等结果。”

他说:“要我说,爸这毛病查了这么多年也没查出啥,你别太较真。”

我把包往沙发上一扔:“什么叫较真?”

他赶紧说:“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爸身体别的没问题,你也别太顶着。”

我没说话,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郑成是好意。他这人说话不过脑子,心是好的。结婚十几年,我爸每次来家里,他从来没嫌弃过,该倒茶倒茶该递烟递烟——虽然我爸不抽烟。但我关上门那一刻还是有点气。气他站着说话不腰疼。气我自己,其实心里也有过那么一丝念头——查不出来就算了,就那样吧,反正这么多年都过来了。

我爸习惯了。

我也快习惯了。

02

血氨结果是我去取的。中午趁午休跑了一趟医院,自助打印机吐出一张薄薄的纸,我扫了一眼,数值后面有个向上的箭头,高得不算离谱,但确实高了。

回到单位我给我爸打电话。

“高了点,”我说,“大夫说让你再来一趟,看看用不用做个进一步检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传来铝盒子拧开的声音。“高多少?”

我报了个数。

“那没事,”他说,“我明天去社区医院挂两瓶水就行。”

“这不是挂水的事。”我压着声音,同事在午休,“大夫说肝上可能有点问题,得查清楚。”

“查什么查,B超不是做了吗,没事。”

“B超没事不等于肝没事。血氨高就是信号。”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我能听见他喝茶的声音,搪瓷缸子碰在桌面上,闷闷的一声响。

“小映,”他说,“我这毛病我自己知道,六十多年了,要是什么大毛病,早发作了。”

“你六十多年都没查过血氨,你怎么知道没大毛病?”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电话那头安静得能听见他呼吸时嗓子眼里那点细碎的杂音。他年轻时在纺织厂车间待久了,落了个慢性咽炎,说话多了就哑。

“那我去。”他说。

挂了电话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旁边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我爸体检有个指标不太好。她说多大年纪,我说六十二。她说六十二还年轻呢,现在六七十岁的人都精神得很。我笑了笑,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班我没回家,骑车去了河沿街。

我爸住的还是纺织厂老宿舍楼,红砖墙铁栏杆楼梯,六层他住四楼。爬到三楼拐角就闻见了——不是臭,是一种说不清的味道,酸里带点腥,混着炒菜油烟,从四楼门缝里挤出来。

我站门口缓了口气才敲门。

他开门,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来了?正好,包饺子。”

我换拖鞋往里走。灶台上摆着一排包好的饺子,大小不太匀,有的肚子鼓得快要裂开,有的瘪着。旁边大碗里拌着馅,白菜猪肉,香油味很冲。

“你一个人包这么多?”

“冻起来,吃的时候方便。”

我洗了手帮他包。他擀皮我包,配合了三十年的默契。包到一半我装作随口问:“爸,大夫说让你少吃豆腐,你知道不?”

“豆腐怎么了?”

“豆腐产氨多,肝代谢不好的话——”

“我从来不买豆腐。”他头也没抬,“你妈在的时候也不怎么吃。”

我手上停了一下。

他擀着皮,面杖在桌上滚得咕噜咕噜响。“我年轻时候就知道,吃完豆腐嘴里味儿大。那会儿你奶奶还在,她说我吃了豆腐别跟她说话。后来就戒了,几十年没怎么吃过。”

“你从来没说过。”

“说什么?豆腐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吃就不吃呗。”

我低头包饺子,把馅往皮里摁了摁。几十年。他几十年都在自己琢磨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吃完味儿大、什么吃完没事儿。我妈不知道。我不知道。

“爸,”我说,“你小时候,奶奶带你看过这毛病吗?”

“看过。”他把擀好的皮往我这边推了推,“找的厂医务室的老中医,说是胃火,开了三副药,苦得我喝一口吐一口。后来不喝了。”

“老中医叫什么?”

“忘了,姓什么来着……”他想了想,“姓吴?吴大夫。那会儿我刚上小学,你奶奶领我走三里地去他那诊所,排队排到天黑才看上。吴大夫把了脉看了看舌头,跟我奶奶说,这娃脾胃不和,长大就好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没然后了。过了几年味儿还在,你奶奶也不提了,大概觉得长大真能好。”

他把最后一剂面揪完,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你打听这个干啥?”

“随便问问。”

“别问了。你爸这辈子就这样了,不耽误吃不耽误喝。”

我把最后一个饺子捏上边。四个人吃饭的锅,他包了七十五个。他说六十六个正好,一层二十二个码三层,冰箱刚好放得下。多出来九个搁盖帘上,说晚上煮了吃。

那顿饭我吃了十二个。酱油醋里滴了两滴香油,我爸把蒜剥好了放我跟前。他自己一口没吃,说下午吃多了不饿。

我知道他是不想在我面前张嘴。

03

周末我又去了河沿街,没提前打电话。我爸在阳台上修一个旧收音机,螺丝刀在手里转得飞快,脚边摊着一块蓝布上头摆满了拆下来的零件。

“来了?”他没抬头,“炉子上有热水,自己倒。”

我没倒水。坐旁边小板凳上看他修。那收音机是红梅牌的,壳子黄得发脆,调频旋钮早掉了,他用啤酒瓶盖焊了根铁丝上去,拧起来咔嗒咔嗒响。我记得这台收音机。我上小学那会儿每天早上六点半他一边吃早饭一边听天气预报,听完了骑车送我上学顺路去纺织厂上班。

“还能用吗?”

“修修就能用。你妈以前爱听评书,中午十二点那段,天天不落。”

我妈走了五年了。收音机在柜子顶上搁了五年,上面铜钱厚的灰。他今天翻出来修,大概真没什么事儿干了。

我看着他拧螺丝,突然说:“爸,你口水多不多?”

他手上没停:“问这干啥?”

“就问问。”

“有点。怎么?”

“没事。”

他把螺丝刀放下,转过脸看我:“你这两天净问怪问题。豆腐,口水,你到底想打听什么?”

我被他问住了。总不能说我在手机上搜“长期口臭原因”,翻了两百多条帖子,从口腔菌群失调看到肝性脑病,越看越觉得我爸每条症状都沾点边。

“血氨那个结果,”我说,“我找同学问了问。她说这个指标高,要么是肝的问题,要么是肠道菌群的事,还有一种可能——”我顿了顿。

“什么可能?”

“天生的。有些人天生某些酶活性低,氨处理得慢。从小就这样,一辈子都这样,身体别的方面都正常,就是嘴里容易有味儿。”

我爸听完把螺丝刀拿起来接着拧。“那不就是我嘛。”

“你还没查清楚——”

“还用查?”他拧好一颗螺丝把收音机翻了个面,“我从小就这样,你奶奶说过,我三四岁那会儿隔壁婶子来串门抱了我一下,跟你奶奶说你家这孩子嘴里怎么一股味儿。你奶奶回来拿艾草水给我漱口,漱了半个月,没用。后来也就不管了。”

“奶奶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奶奶那个人,什么事都搁心里。”

我坐那儿心里拧了一下。奶奶生了六个孩子,我爸是老三,上头两个姐姐下头两个弟弟一个妹妹。纺织厂双职工家庭,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不到八十块,六张嘴等着吃饭,谁顾得上老三嘴里那点味儿。

“后来呢?”我问。

“后来就上学了。同学笑话我,叫我味儿哥。叫了两年,换了个班主任管得严,没人敢叫了。再后来上班结婚生你,几十年一晃就过去了。”

他说这话语气平平的,手里活儿一点没慢。可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三个字:味儿哥。我爸上小学的时候同学管他叫味儿哥,叫了两年。两年。对一个小孩儿来说两年有多长?

“你那时候难受不?”

“小孩儿嘛,难受几天就过去了。”他把收音机壳子扣上拧了两圈铁丝天线,“你爸这人心大。”

心大。他说自己心大。可我见过他吃饭只夹面前那盘菜的样子,见过他跟人说话习惯性侧一点头的样子,见过他在公交车上被人让座还摆手说不用不用我下一站就下——明明还有八站。这些动作他做了几十年,做成了肌肉记忆。

“爸。”

“嗯?”

“你以后在我们家吃饭,想吃什么夹什么。”

他愣了一下笑了:“我什么时候不夹了?”

“我说真的。你老这样我心里不踏实。”

他把收音机放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行,听你的。”

可我知道他明天来我家吃饭,筷子还是只会在面前那盘菜里打转。几十年的习惯,哪能一句话就改。

下午我走的时候他从冰箱掏了一袋子冻饺子塞给我。“拿回去给郑成和孩子吃。我昨天又包了点儿,韭菜鸡蛋的。”

我拎着饺子下楼,走到二楼拐角听见他在阳台上喊了一声:“那个血氨,下礼拜我去复查。”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骑车去。”

“我陪你去。”

他没再犟。

04

复查是我请了半天假陪他去的。抽完血他非要请我吃面,说医院后街那家牛肉面开了二十年了,好吃。

面端上来热气一腾,那股味儿混着牛肉汤的香气往我鼻子里钻。我爸拿筷子搅了两下低头吃了一口,然后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

“爸,你吃啊。”

“烫,晾晾。”

面凉了他也没吃几口。我剩了半碗,我说吃饱了。他说你这才吃几口。我说早上吃多了。他把我剩下的半碗端过去呼噜呼噜吃完了。

我看着他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喝干净,心里拐了好几个弯。他这辈子就这样,什么好的都紧着别人,自己吃什么都行。我妈在的时候说他,你身体要紧别老吃剩的。他就笑,说剩的也是好的扔了多可惜。

吃完面他说去趟厕所,让我先走。我知道他什么意思——怕待会儿说话多了味儿大,让我先走他自在。

我没走。在面馆门口等他。等了十来分钟他出来看见我还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孩子,咋不听话呢。”

“我骑车带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骑了车——”

“那我跟你一起骑。”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推。骑到河沿街路口他说:“你回吧,我自己上去。”

我说:“我上去坐坐。”

他犹豫了一下:“家里乱。”

“哪天不乱?”

他不说话了,锁了车跟我上楼。

进门他就开始收拾。茶几上摊着报纸、老花镜、半包瓜子,他三下两下拢到一起塞进沙发底下的纸箱里。我假装没看见径直进了厨房。

灶台上搁着昨晚那口锅,里头还剩半锅饺子汤。我拧开水龙头要洗,他说放着放着我来。

“你坐着去,我洗。”

“你才坐着去,来都来了还让你干活儿。”

我们把锅碗推来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