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宁元年正月,匈奴呼韩邪单于第三次到长安朝见。这次他提了个请求,说愿意做汉朝的女婿,以姻亲维系两边的亲近。元帝答应了,从后宫里选了位良家女子赐给他,名叫王嫱,字昭君。单于很高兴,上书表示愿意替汉朝守从上谷到敦煌这一线的边塞。元帝因此把年号改成了竟宁,取边境安宁的意思。
后世所绘王昭君像,抱琵琶出塞的形象是宋以后才固定下来的
《汉书》写到这件事,总共不过几十个字。她什么时候入的宫,入宫多久,长什么样,走的时候多大年纪,一个字都没有。史书只交代了结果,元帝把这位后宫女子赐给了单于,单于称谢。一个影响了此后两千年文学史的人物,在正史里的分量就这么一点。
后世补上去的东西极多,而且一层压一层。最早的一层出现在东晋人编的《西京杂记》里,说元帝后宫人多,按画像召幸,宫人于是争着贿赂画工;王昭君不肯给,画工毛延寿就把她画丑了,所以一直见不到皇帝。等到要赐给匈奴,元帝按图挑人,挑中之后见到真人,才发现后宫最美的就是她,想反悔已经来不及,事后追究画工,毛延寿等一并被杀。
这段话读起来很完整,因果也顺,但它出自小说家言。《西京杂记》题作葛洪所辑,内容多是西汉的逸闻,可信度历来有争议。正史里没有毛延寿这个名字,也没有按图召幸的制度记载。这个故事之所以流传下来,是因为它提供了一个极好的解释框架,把一件说不清的事说清楚了,美人的委屈与皇帝的后悔都有了着落。
到南朝与唐代,故事又往前走了一步。《后汉书》里写她入宫数年不得见御,心中悲怨,于是主动向掖庭令请求远嫁。这一段比《汉书》多了动机,也多了情绪,但仍然没有毛延寿出场。唐宋以后的诗文则把琵琶、雁、青冢这些元素一个一个加上去,到了元明戏曲里,她已经在出塞的路上弹着琵琶哭雁了。
湖北兴山的昭君故里,王昭君的籍贯在南郡秭归,即今天的兴山一带
把这些层层加上的东西剥掉,剩下的事实很朴素。她是个南郡秭归人,也就是今天的湖北兴山一带,以良家子的身份被选入掖庭。汉代的良家子入宫,多数是地方上按标准报送的,不是什么显赫人家。她在宫里待了几年,没得到召见,这在当时是绝大多数宫人的常态,并不特殊。
呼韩邪单于这次来朝,得放回当时的背景下看。匈奴此时已经分裂过一次,呼韩邪是其南边的一支,早在甘露年间就归附了汉朝,还亲自到长安朝见过。他要娶汉朝女子,不是战胜者的索取,是依附者向宗主求亲。这与汉初刘邦以后那种被逼无奈的和亲,性质完全不同。
元帝赐她出嫁,也不是割地求和的无奈之举。这时的汉朝不需要用公主换和平,匈奴南支已经内附多年,边境基本安定。这场婚姻的政治意义是确认关系,把呼韩邪这一支与汉朝绑得更紧。换句话说,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只是被绑在里头的那个人,没有发言权。
她到匈奴之后被封为宁胡阏氏,生了一个儿子,后来做了右日逐王。两年之后,呼韩邪死。按照匈奴的习俗,父死子继,继位的复株累单于要娶她。她上书请求归汉,成帝的答复是从胡俗,于是她成了新单于的阏氏,又生了两个女儿。
呼和浩特南郊的昭君墓,人称青冢,传说塞外草黄时此冢独青
这一段是史书里唯一能看出她个人意志的地方。她上书求归,说明她想回来;朝廷不许,说明她回不来。此后她再没出现在记载里。《汉书》记她的两个女儿后来都嫁进了匈奴的贵族之家,长女被称为须卜居次,居次是匈奴语里公主的意思。她的后代在王莽时期还参与过汉匈之间的往来。王莽当政的那些年,汉匈之间使者往返频繁,王昭君的侄子王歙与王飒先后被封为和亲侯,多次奉命出使。她的家族因为这场婚姻,在此后几十年的汉匈关系里一直占着一个位置。
她哪一年死的,怎么死的,正史都没有写。今天呼和浩特南郊的那座青冢,传说是她的墓,但学界对此没有一致的结论,内蒙古境内被指为昭君墓的坟冢不止一处。青冢这个名字来自一句古老的记载,说塞外草色皆白,唯独这座坟上的草是青的。这座坟到底是不是她的墓,考古上没有定论,指向它的文献最早只能追到唐宋。真正把青冢变成一个具体地点的,与其说是史实,不如说是后人需要有一个地方可以凭吊。
汉代的匈奴贵族饰件,昭君嫁过去之后,生活在这样的物质环境里
后世写她的人,多半没去过塞外。杜甫写过"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写的是自己的身世之感;王安石写过"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反驳的是那个画工的故事。这两位关心的都不是王昭君本人,他们借她说话。
这种借用的规模在文学史上很少见。一个人被记了几行字,却成了几百首诗、几十出戏的主角,而所有写她的人都在填补同一个空白。正史留下的空白越大,后人能填入的东西就越多。王昭君之所以被反复改写,恰恰因为她本人的记载太少。
有意思的是,所有这些改写都在替她委屈。文人写她,重点永远是"她本不该如此",被画工耽误、被皇帝错过、被命运送到塞外。这套叙事成立的前提是她原本应该有个好结局,而这个前提其实无人能保证。汉代后宫里没能见到皇帝的女子成千上万,她们的结局连一个字都没留下。
她与那些人的区别,只在于被选中去做了那件事。而这件事在当时看,未必算得上惨。她嫁的是一位已经内附的匈奴单于,住的地方在汉廷与匈奴往来最密切的通道上,生下的孩子有明确的身份。真正把这件事讲成悲剧的,是后来的人。
翻回《汉书·匈奴传》那几行字,会发现史官的写法极克制。他记下呼韩邪上书请婿、元帝赐女、单于称谢、改元竟宁,然后笔锋一转去写边境的部署。王昭君在这段记载里是一个环节,不是主角。两千年后的主角身份,是她自己也没预料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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