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大厅里冷气开得足,我手心的汗却把户口本洇湿了一角。

薛静怡就站在我旁边,比柜台里那个打哈欠的工作人员还镇定。

十分钟前,我推开她家那扇沉重的防盗门要走,她拦住我,从包里掏出两样东西摆在玄关柜上。

第一样是张泛黄的药方,第二样是一纸诊断书。

我只看了两眼,腿就挪不动了。

此刻她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说轮到咱们了。

我张了张嘴,想问清楚一件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窗口里面传来一句,办还是不办,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薛静怡是三个月前走进我们社区医院的。

那天上午我正给一个大爷推腰,护士小赵探进半个脑袋,说蒋医生,来了个点名找你的。

我手上没停,说等着。

推完大爷我擦了把额头的汗,掀帘子出来,就看见走廊塑料椅上坐着个女人,穿一件烟灰色真丝衬衫,袖口别着袖扣,那种东西我只在电视上见过。

她没玩手机,也没东张西望,就直直地坐着,肩膀绷成一条线。

我跟她进了诊室。

她坐下,脱了外套,背对着我。

脖子那截皮肤白得发青,颈侧一条筋凸起来,像绷了根弦。

我把手搭上去,心里咯噔一下。

这肩背硬得跟门板似的,肌肉一层一层绞着,推都推不动。

推拿这行干了二十年,什么样的背我没摸过。可她的不一样。那不是干活累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顶的一股劲,活生生把肉给顶僵了。

“疼就说。”我说。

她没吭声。

我用了四十分钟,从风池穴顺着往下揉,她硬是一声没出。

到最后几下的时候,我感觉到她脖子那根筋猛地一松,像断了似的。

她整个人往前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你这是心里有事。”我收手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

她慢慢转过来。那是我第一次看清她的脸。不算年轻了,可五官精致得跟画上去的似的,就是眼睛底下两团青黑,粉底都盖不住。

“多少钱。”她声音很平。

“挂号费二十,推拿八十,一共一百。”

她扫码付了钱,穿上外套就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社区医院来的都是街坊邻居,偶尔有白领过来看个颈椎,回头客不多。可一周之后,她助理来了。

助理姓叶,三十来岁,说话利索,进门就笑:“蒋医生,薛总让我来约下次。她说下周三下午两点,您要是有空的话。”

“薛总?”

“薛静怡。上次来找您推拿那位。”叶助理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我扫了一眼,头衔是某某科技运营副总裁。

我们这片写字楼不少,楼下超市老板娘提过一嘴,说那个楼里有个女高管,年薪八百万,上过什么杂志封面。

我没往心里去,跟我没关系。

“行吧,下周三。”我记在本子上。

叶助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有点怪,像是在确认什么。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第二次来的时候薛静怡自己一个人。

这回她换了件黑衬衫,还是那副样子,坐得板板正正。我搭手上去,肩膀比上次还硬。

“安眠药吃多少年了?”我问。

她明显顿了一下。“谁跟你说我吃安眠药?”

“你肩胛骨缝里那些硬结,不吃药推不出来。一般的劳损不长这样。”

她沉默了一阵。诊室里只有墙上挂钟走针的响。过了大概十几秒,她说:“三年了。”

我没再问。推完那一次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下周三还来。”

“行。”

就这样,她每周三下午两点准时到。

推了七八次之后,她肩膀松了不少,可人还是绷着。

我们之间话不多,偶尔说几句,也都是关于推拿。

但我注意到一个事,每次推完,临走前她都要在诊室里坐一会儿。

不干什么,就干坐着,像是等什么劲缓过来。

有一回我忍不住问:“坐会儿?”

她看了我一眼,说:“嗯,坐会儿。”

我没赶她。

诊室下午人少,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一条一条打在地上。

她就坐在那片光里,闭着眼,脸上的棱角总算柔下来一点。

那一刻她不像什么高管,倒像个累坏了的人,好不容易找到个地方歇脚。

真正出事是在第九次。那天推完她没走,外面下起雨来,越下越大。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她忽然开口。

“蒋医生,你前妻是不是叫周敏?”

我手里的毛巾没抓住,掉在地上。

02

周敏这个名字,我已经三年没从别人嘴里听到过了。

离婚那年女儿蒋念才九岁,现在都十四了。

当年周敏走的时候,就带了一个拉杆箱,连女儿都没多看一眼。

留了句“你这辈子就这样了”,门一摔,再没回来过。

我蹲下去捡毛巾,站起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了笑。

“薛总认识她?”

薛静怡没接话,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搁在我诊桌上。

是个对折的纸,展开一看,是张药方。

纸都发黄了,边角卷起毛,上面是手写的字,好几处看不真切。

我凑近了看,有一行写着药名,再往下看,开方医生姓刘。

我脑子嗡了一下。那字迹我不认得,可那药方上患者的姓名我认得。周。敏。

“这什么意思。”我声音有点干。

“你前妻跟我前夫认识。”薛静怡说,“准确地说,介绍他们认识的人是我前夫。”

诊室里静得能听见外面雨打在遮阳棚上的声音。

我盯着那张药方,手指头有点发麻。

方子上还有一行小字,是周敏的笔迹。

那个字我太熟了,结婚九年,她写的买菜清单我都留着。

这行字写的是“刘哥介绍的朋友,人不错”。

“你前夫叫什么。”

“刘光远。”

这三个字我头一次听。可药方上那个“刘”字刺得我眼睛疼。一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荒唐。我前妻当年跟人跑,是有人介绍的?

“周敏走的时候,”薛静怡说,“那个男的是做建材生意的,姓陈,你认识的吧。”

我认识。

周敏后来跟的那个男人姓陈,在城东建材市场有个铺子。

我去找过一回,站在马路对面看见周敏从他车上下来,拎着菜,笑得比跟我过日子那几年都舒坦。

那天我在马路牙子上坐了半宿,回去就签了离婚协议。

“陈老板的建材生意,”薛静怡顿了一下,“启动资金是刘光远出的。”

我盯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着包带,指节有点发白。窗外又是一道闪电,她肩膀抽了一下,像是被惊着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查的。”她说得很干脆,“我查了两年。”

我后来才知道,薛静怡查周敏的事,查了整整两年。

她助理叶元霜的大学室友是周敏的同事,这条线她顺着摸了大半年。

她要知道刘光远在外面到底布了多少局。

我,蒋皓轩,一个社区医院推拿师,原本根本不在她名单上。

直到有一次她失眠到凌晨四点,给我发了个微信问有没有按摩手法能缓解,我随手发了一段语音过去,讲安神推拿的要点。

她听了三遍。

第二天就挂了号。

“你那个语音,”她那天跟我说,“我听完睡着了,睡了四个小时,三年来头一回。”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她在客气。

那天晚上雨停了我才走。

薛静怡坐在诊室里没动,我把灯关了,她又给打开。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她,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股说不出的拧巴劲。

她要强得吓人,可坐在黑灯瞎火的诊室里,又脆弱得像块薄冰。

我走到医院门口又折回去了。

“薛总,你要是失眠的毛病真这么重,我给你开个方子,你回去煎水喝。不管用的话再来找我。”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就没了。

“不用开方子,”她说,“你那个语音就行。”

我那时候不知道她这句话的分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半个月后,叶元霜给我打电话,说薛总想约我吃顿饭,聊点事。

电话里她语气很客气,客气里透着一点说不清的郑重。

我本来想推,一个社区推拿师跟上市公司副总裁有什么好聊的。

可叶元霜加了一句:“薛总说跟您前妻的事有关。”

我就去了。

饭局定在城西一家私房菜馆。

包间不小,就我们两个人。

桌上摆着四道菜,都还冒着热气,显然是算好了时间上的。

薛静怡坐在对面,比在诊室里正式得多,穿了件藏青色西装外套,头发挽起来。

可那双眼睛底下的青黑还在,粉底打得再厚也没用。

“先吃,吃完说。”她给我盛了碗汤。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我惦记着前妻的事,她倒不着急,慢条斯理地夹菜。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搁在转盘上,转到我面前。

“两样东西,你先看。”

我打开纸袋,抽出第一样。

是一份协议,A4纸打印的,标题写着“婚前协议”。

第一条,婚后分房睡,互不干涉私生活。

第二条,协议存续期间男方不得对外透露婚姻内情。

第三条,报酬一栏写着:市区一套两居室产权,外加一个孩子从初中到大学的学费。

我看了三遍,把纸放回桌上。

“薛总,你这是找丈夫还是找员工。”

她没笑。“都算。”

我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吱呀一声。

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推拿手艺是跟师父学的,做人道理也是师父教的。

有一年师父接了个大老板的单子,人家把他当搓澡工使唤,师父推完最后一下,拿毛巾擦了手,说“您另外找人吧”,拎着包就走了。

这事我记了二十年。

“我干不了这个。”我转身去够门把手。

“蒋皓轩。”她在后面叫我,“你女儿蒋念,在城东实验中学初二六班对吧。”

我手停在半空。

“上个月学校家长会,有人当着蒋念面说你前妻跟人跑的事。蒋念跟人打了一架,把人家脸抓了。这事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蒋念一个字没跟我提过。我只记得上个月她回家书包带断了,我问她咋回事,她说上体育课扯的。我当时没多想,找了根针线给缝上了。

我慢慢转过身。

薛静怡坐在那儿,面前多了一张纸。刚才的协议已经被她收起来了。她拿手指点了点那张纸,示意我坐回去。

“第二样东西,你看了再走。”

我坐回去。

她把那张纸推过来,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份诊断书。

上面印着某某医院精神科的抬头,患者姓名薛静怡,年龄三十八。

诊断结果那一栏写了一行长字,我看了三遍才看明白。

重度焦虑障碍,伴创伤后应激障碍。

病史栏写着三年。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主治医生的手写备注:患者有严重睡眠障碍,建议避免情绪刺激。

我抬头看她。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那张诊断书上写的不是她自己。

可我注意到她放在桌上的手在抖,很轻微,要不是诊室里那次摸过她的脉,我根本看不出来。

“你前夫,”她声音很轻,“刘光远。”

“他干的?”我问。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你需要我干什么。”

“三条。”她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收。

“第一,跟我领证,稳住董事会那帮人。第二,每晚上让我攥着你手腕睡觉,我试过,那个能让我睡着。第三,周敏这条线你攥着,将来万一刘光远翻脸,我需要一个他动不了的人。”

“你查我这些,花了多长时间。”

“两年。”

“值当吗。”

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碗沿挡住了她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口枯井。

“蒋皓轩,”她把碗放下,“我不是来找你谈感情的。你的手能让我睡着,你前妻的事能牵制刘光远,你这个人不会威胁我。三样都占,我才找你。”

包间里安静了好一阵。

窗外车喇叭响了一声,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

钱包里夹着蒋念十岁那年画的一张画,画上一家三口手拉手,她妈的位置空着,写了三个字:妈妈走。

“我回去想想。”我说。

“明早给我答复。”

我走出饭馆的时候起风了。

街上的梧桐叶被吹得满地打转,有个塑料袋挂在树枝上,哗啦哗啦响了一路。

我掏出手机给蒋念打电话,响了七声她才接。

“爸,咋了。”

“没事,问问作业写完没。”

“早写完了。你嗓子咋哑了。”

“风大,呛着了。”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半天。

风把眼睛吹得发酸。

我忽然想起师父当年从大老板家出来的样子,他走到巷口买了根冰棍,吃完了一抹嘴说,人这辈子挣多挣少没关系,腰得是直的。

可腰直了,蒋念的腰就直不了。

04

我一夜没睡。

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手机搁在枕头边,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薛静怡没催我,一条消息都没发。

倒是叶元霜在晚上十一点多发了一条,就四个字:蒋医生,早点歇。

凌晨三点我起来喝了杯水,坐在客厅沙发上发愣。

墙上挂着蒋念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羊角辫,骑在我脖子上笑。

那时候周敏还在。

我们一家三口去公园,周敏嫌我照相技术差,抢过手机自己拍。

她手举得高,画面里就剩我和蒋念两个小脑袋,她自己的脸只进去半个下巴。

那张照片后来被周敏删了,说拍得难看。

我偷偷留了备份,洗出来挂在墙上。

我盯着照片里周敏那半个下巴看了一阵,忽然觉得陌生。九年婚姻,说走就走,连女儿都不要了。我从前只想是她心狠,现在才知道,背后有人推。

天快亮的时候蒋念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坐在客厅吓了一跳。

“爸你干啥呢,吓死我了。”

“没事,想点事。”

她揉着眼走过来,挨着我坐下,脑袋往我肩膀上一靠。她已经十四了,个头快赶上我,可这个习惯一直没改。

“是不是相亲的事。”她闷声问。

我没答。

“爸,”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你要是找,找个对我好的就行。别的不挑。”

我鼻子一酸,把她脑袋按了按。

“去睡吧。”

天亮之后我给薛静怡打了电话。

她接得很快,一声“喂”不带任何情绪。

我说我答应你,但有三个条件。

她说你讲。

我说一不动我女儿,二不干涉我工作,三随时可以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成交。”她说。

“还有个事。”我咬了咬牙,“你为什么要查刘光远两年。”

她没马上答。我听见听筒里传来翻纸的声音,可能是她在办公室。

“他让我流过一个孩子,”她说,“那时候我怀孕五个月。”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后来医生说,我再也怀不上了。”

她声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病历。可我攥着手机,指头关节开始发酸。

下午两点我们领了证。

民政局人不多,柜台后面的小姑娘接过我们的材料,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瞅了我们一眼。

我穿的是诊室里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薛静怡穿了件看不出牌子但一看就贵的白衬衫。

我们俩站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人。

“办还是不办,”小姑娘打了个哈欠,“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薛静怡拿胳膊肘碰了碰我。我掏出户口本,翻开到我自己那一页。纸有点潮,被我攥了一上午的汗洇软了。我把户口本推过去。

“办。”

红本拿到手里的时候,薛静怡低头看了一眼,随手塞进包里。

她手机响了,是工作电话,她走到一边去接。

我站在原地,把红本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上面那张合影照得仓促,我嘴角没提起来,她眼睛没看镜头。

回去的路上她开车,我坐副驾。车里一股淡淡的木头香,空调打得很低。她开着开着忽然说了一句。

“蒋皓轩,我那边房子大,你搬过来。”

“嗯。”

“主卧我住,你住次卧,中间隔个客厅。”

“晚上十点以后各回各屋,没叫你别过来。”

“知道了。”

她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来。

车窗外的高楼一栋一栋往后退,玻璃反光打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我忽然想起诊断书上那行小字,患者有严重睡眠障碍,建议避免情绪刺激。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搬进薛静怡家那天是个周六。

蒋念跟着来了,进门就愣在那儿。

房子在市中心一个高档小区,一百八十平的大平层。

客厅一面落地窗,能看见半个城的楼。

蒋念站窗前看了半天,回头问我,爸,咱以后住这儿?

我说你住原来的老房子,周末来。

她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

薛静怡那天不在家,留了张字条在餐桌上:加班,晚饭不用等。

字条下面压着把钥匙和一张门禁卡。

蒋念拿起字条翻了翻,念出上面的字,又翻过来看背面,空白的。

“爸,薛阿姨字写得真好看。”

次卧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衣柜里空荡荡的。

我带来的东西就一个编织袋,几件衣服,一双跑鞋,还有蒋念小时候那个相框。

我把相框搁在床头柜上,周敏那半个下巴朝着墙。

那天晚上薛静怡十一点才回来。

我听见门锁响,然后是换鞋的声音,很轻,像猫。

她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又去厨房开了冰箱,关上,然后脚步声往主卧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也很轻。

我躺在次卧床上,盯着天花板。这房子隔音好得离谱,一点声音都透不过来。可我睡不着,也说不上为什么。

大概过了半个钟头,门把手转了一下。

我撑起身子。薛静怡站在门口,没开灯,走廊的夜灯在她背后勾出一道轮廓。她穿着件长袖睡衣,头发披下来,比白天见到的样子小了一圈。

“蒋皓轩。”她声音很轻。

“你手搁被子上。”

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还是把手伸出来搁在被子上面。

她走过来,坐在床沿,两只手攥住我的右手腕。

攥得不紧,就是圈住,像小孩攥大人手指那样。

然后她就不动了。

我大气不敢出,保持着那个姿势。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她的呼吸慢慢变匀,肩膀松下来,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最后她趴在我床沿上睡着了。

那一宿我基本没合眼。

右手被她攥着,动也动不了。

她睡得沉,偶尔动一下,手指头就收紧一点,像确认什么还在。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后颈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不长,大概两厘米。

天快亮的时候她醒了。松开手,站起来,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门还是轻轻带上。

第二晚,第三晚,以后每一晚都是这样。

她十一点左右过来,坐床沿上攥我手腕,睡着了就趴在那儿。

我试过不动,也试过轻轻把手抽走,可她一醒,眼睛里全是慌乱,那种慌我看过一回就再不敢抽了。

后来我干脆睡前把枕头挪到床尾,靠墙坐着,让她能趴得舒服点。

日子就这么过。

白天各忙各的,晚上这一个多钟头成了某种奇怪的仪式,谁也不提,谁也不过问。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倒水喝,路过主卧门口,听见里面有动静。

我停住脚听了一阵,是薛静怡在说梦话,声音含含糊糊听不真,但有两个字我听清了。

不要。

我站在她门口站了半分钟,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06

搬进去第三周,我碰见了萧玉瑛。

那天我出门买菜,在小区门口看见个老太太,蹲在花坛边上择菜。

她手边搁着个布袋子,里头装着几把青菜,择下来的黄叶子一片一片码在报纸上。

我们小区门口有个小市场,附近老人常在那儿买菜。

我没在意,提着袋子走过去。

走出几步,背后有人喊。

“你是静怡的丈夫?”

我回头。那老太太站起来了,个子不高,头发花白但梳得齐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她盯着我看,眼神很利,上下打量。

“我是她妈,萧玉瑛。”

我手里的袋子差点没拎住。

我们找了小区旁边一家茶馆坐下。萧玉瑛不喝茶,要了杯白开水。她把布袋子搁在腿上,两只手交叉握着,指头上有厚厚的茧。

“你跟她怎么认识的。”她问。

我照实说了。诊室,推拿,失眠。萧玉瑛听完沉默了一阵,忽然叹了口气。

“她那毛病,都是刘光远害的。”

我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萧玉瑛喝了口水,开口之前先看了我一眼,像是在掂量该说多少。

她说话慢,一句一句往外递,语气很平,可那些事一件一件砸过来,我听得后脊梁发凉。

刘光远跟薛静怡是六年前认识的,那会儿薛静怡三十出头,在一家外企做到总监。

刘光远是投资人,投了她们公司。

结婚头一年还好,后来就不对了。

刘光远开始管她穿的每一件衣服、见的每一个人、手机里的每一条消息。

她开会开晚了,他能在楼下等两个钟头,一上车就不说话,一路沉默到家。

薛静怡受不了,提了离婚。

刘光远不同意,她就搬出去住。

之后刘光远做了什么事,萧玉瑛不清楚,只知道女儿那阵子瘦得脱了相,回家吃饭手一直在抖。

后来薛静怡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跟我说的时候,高兴得哭。”萧玉瑛声音低下去,“三十四岁头一回怀上,她高兴得哭。”

可刘光远知道之后,逼她签离婚协议。

协议上写着,孩子生下来归刘家,薛静怡净身出户。

她不肯,刘光远就拖着不办手续。

拖到五个月,薛静怡在办公室摔了一跤,送去医院孩子就没了。

萧玉瑛说到这儿停了。

我低头看她的手,指头把膝盖上的布袋攥得变了形。

过了好一阵她才接着说:“孩子没了之后,医生说子宫受损,以后怀不上了。刘光远来医院看了一眼,扔下离婚协议就走了。”

我攥着茶杯,杯壁烫得手心发疼。

“那会儿我不知道这些,”萧玉瑛说,“静怡不跟我说。我后来是从她助理那儿听说的。我去找她,她什么都不肯讲,就说妈你别管了。”

她说完这些,把杯子里剩的水喝完了。

“蒋医生,”她看着我,“我不知道你们这婚是怎么结的。但静怡是个好孩子。你要是能对她好,就好好对她。要是不能,趁早走,别伤她。”

我点了点头。话说不出来。

从茶馆出来已经中午了。萧玉瑛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我扶了她一把。她摆摆手说没事,提着布袋子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带大。她从小就不爱说话,什么都自己扛。”

她顿了顿。

“蒋医生,她肯找你,是把你当回事的。”

那天我买了薛静怡爱喝的那家粥回去。晚上她回来,我把粥热了端给她。她坐在餐桌前,拿勺子搅了搅,抬头看我。

“今天怎么想起买这个。”

“路上碰见你妈了。”

她勺子停在碗里。半晌,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些过去的事。”

薛静怡没再问。

她把那碗粥喝完了,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然后站起来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

我坐在客厅里,听见水响了好一阵。

等她出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可能是水汽熏的。

那天晚上她攥我手腕的时候,力气特别大,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我没抽手,就那么让她攥着。

半夜里她惊醒了一回,浑身绷紧,眼睛瞪得溜圆。

我拿左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没事。”

她盯着我看了一阵,慢慢又闭上眼。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公司年会在十二月。

薛静怡提前一周跟我说了,让我准备身像样的衣服。

我翻遍衣柜,就一套结婚时买的灰西装,袖口磨得发亮。

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第二天让人送来一套新西装,深藏蓝,料子摸上去跟水一样滑。

试穿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帮我抻了抻衣角。

“合身。”她说,然后就走了。

年会那天我第一次见刘光远。

会场在市里一家五星级酒店。

我跟着薛静怡进去,满厅的人穿金戴银,我像块砖头掉进了首饰盒。

薛静怡倒是自在,进去就有人围上来打招呼,她含笑应付着,一句一句滴水不漏。

我被晾在一边,找了个角落站着,端了杯橙汁慢慢喝。

刘光远是在台上讲话的时候出现的。

主持人说下面有请公司投资人刘光远先生。

我从没见过这个人,可他一上台我就认出来了。

薛静怡站在我旁边,肩膀绷了一下,很轻微,可我的手刚好碰到她后背,感觉到了。

刘光远四十出头,个子高,保养得好,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钻石袖扣闪闪发亮。

他说话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油滑劲,讲了几个段子,台下笑成一片。

我往薛静怡那边看了一眼,她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像贴在脸上的,半点没往眼睛里走。

刘光远讲完话下台,端了杯酒一桌一桌敬。

敬到我们这桌的时候,他先跟薛静怡碰了杯,嘴上说的都是场面话,什么薛总今年业绩好,什么明年多支持。

可他碰杯的时候手指头从杯底滑上来,碰了一下薛静怡的手背。

就一下,很快,快得别人根本看不出来。

薛静怡的手缩了一下,脸上还是笑着。

我站在旁边,把橙汁换到右手端着。

“这位是?”刘光远忽然转过来看我。

薛静怡介绍说我丈夫。刘光远挑了挑眉,上下扫了我一眼,那眼神从我的鞋看到我的领带,最后停在我脸上。

“幸会幸会,”他伸手跟我握,“薛总眼光一向高,不知道这位在哪里高就。”

“社区医院。”我说,“推拿的。”

刘光远嘴角抽了一下。他看薛静怡一眼,那眼神我认识,是瞧不起人还要装客气的眼神。

“挺好挺好。”他转头对旁边人说,“薛总现在接地气了。”

周围几个人笑起来。笑声不大,可那种笑我听得出来,是看笑话的笑。薛静怡攥着酒杯的手指头白了。

我把橙汁搁在桌上,往前迈了一步,把手搭在薛静怡肩上。她肩膀一僵,我没管。

“她是我老婆,”我看着刘光远,“请你放尊重。”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刘光远脸上那层油滑的笑挂不住了。他看了我两秒,举了举杯,转身走了。走的时候皮鞋踩在地毯上,声音闷闷的。

薛静怡肩膀在我手底下慢慢松下来。她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你不该出头。”

“我这个人没别的本事,”我说,“就是看不得有人欺负女人。”

年会散场之后我们在停车场等代驾。冬天的风冷,薛静怡站在灯下,呼出的气白蒙蒙的。她忽然开口。

“他刚才看你的眼神,我太熟了。”

“什么眼神。”

“盯着猎物的眼神。”她把手插进大衣口袋,“刘光远这个人,谁碰了他的东西,他就记谁一辈子。”

“我碰了?”

“你碰了。”她看着我说,“你当众让他下不来台,他不会放过这个的。”

回去的路上车开得很慢。薛静怡靠在后座闭着眼,眉头拧着。我以为她睡着了,忽然听见她轻轻说了句。

“谢谢。”

声音小得像叹气。

08

年会之后刘光远安静了半个月。薛静怡说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她太了解这个人。果然,元旦刚过,麻烦来了。

先是公司里开始传闲话,说薛总精神不太正常,开会时情绪不稳。

这话传得很有水平,不留痕迹,每个说的人都说“听别人讲的”。

接着是董事会那边,两个跟刘光远走得近的董事,突然提出要对高管层做一次健康评估,理由是“对投资人负责”。

方案里白纸黑字写着,有精神类疾病史的高管需提交主治医生出具的适任证明。

薛静怡那次回家比平时晚,进门把包往玄关柜上一扔,鞋都没换就坐沙发上了。我倒了杯热水给她,她接过去捧在手里,手指头冰得像铁。

“刘光远找到我当年的主治医生了。”她说。

“他要干什么。”

“逼我下台。”她喝了口水,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他现在手里攥着我住院的记录,要么我自己走人,要么他公开。”

我坐到她旁边。沙发陷下去一块。

“那个住院记录,写的什么。”

“什么都写。”她笑了一声,很难听那种,“我当年什么样,写得清清楚楚。夜里尖叫,白天恍惚,有一次差点从楼上跳下去。”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客厅里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过了好一阵,她转过头来看我。

“蒋皓轩,你拿上东西走吧。”她说,“这事跟你没关系。我当初找你,就是想借你周敏那条线防他一手。现在他把牌摊出来了,你这张牌也用不上。”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搁在茶几上。

“这里面的钱够你盘个店面,也够蒋念念完大学。”

我看了眼那张卡,没动。

“我走了你怎么办。”

“跟你没关系。”

她以为我要去拿卡,肩膀松了一下。

可我没拿,我去厨房把灶上那锅凉透了的粥热上。

等粥冒热气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给萧玉瑛打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她就接了,像是等这个电话等了很久。

“蒋医生?”

“阿姨,静怡当年住院的材料,您手里有吗。”

电话那头沉寂了几秒。

“有。”萧玉瑛说,“住院病案,出院小结,我都收着。一直在柜子最底下压着。”

“明天我来拿。”

挂了电话我回头。薛静怡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你找我妈干什么。”

“拿病历。”

她脸上的表情我形容不出来。像是想生气,又没力气生气。她站在门口靠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主卧,门关得很重。

那晚上她没来我房间。

我靠墙坐了一宿,把枕头搁在腿边上。半夜两点我听见主卧门开了一次,脚步声走到我门口停住了。停了好一阵,又折回去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

董事会定在一月十号。

那之前几天薛静怡没再提让我走的事,但也不怎么跟我说话。

她上班走得早,回来得晚,晚上也不再攥我手腕。

我有两回半夜起来,看见主卧门缝里透着光,她根本没睡。

董事会那天我穿了薛静怡给我买的那套藏蓝西装。出门前她看了我一眼,眉头皱起来。

“你去干什么。”

“我是股东家属,”我说,“旁听。”

“蒋皓轩,这个场合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

会议室在写字楼最顶层,长条桌两边坐了十几个人。

薛静怡坐在主位旁边,脸色发白,妆打得很淡。

刘光远坐在她对面,脸上挂着笑,跟前阵子年会上一模一样。

会议开始先走了几个流程。

到第四个议程的时候,刘光远清了清嗓子。

“各位,”他说,“今天有个情况需要跟大家通报一下。”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材料,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薛静怡女士三年前的住院记录,精神科。我提请董事会依照章程,对薛总是否适合继续担任现有职务进行评估。”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的电流声。

薛静怡没动。她放在桌上的手攥成拳,指节发白。对面刘光远笑吟吟地看着她。

“薛总,”他说,“要不你自己跟大家说说?”

薛静怡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把手伸过去,在她攥紧的拳头上轻轻拍了拍,然后把一杯温水推到她手边。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头有水光晃了一下。

我把另一份材料搁在桌上,转盘转到中间。

“这是薛静怡同期的住院病案,”我说,“同一家医院,同一个主治医生。”我把两份东西并排放着,“刘总手里那份是单页摘录,我这份是完整病案。大家可以看看第二十四页。”

有人翻页。有人小声议论。

“第二十四页写着,患者入院时已孕五月,因外力撞击导致胎盘早剥。”我看着刘光远,“刘总,这个外力撞她的人,你认识吗。”

刘光远脸上的笑僵了。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把病案翻到最后一页,“这是出院记录,主治医生签字。上面写着,患者创伤后应激障碍起因明确。刘总,你说你手里有她的病史,那你知不知道,造成这个病史的人,是你。”

会议室炸开了。几个董事交头接耳,有人把材料拿过去一页一页翻。刘光远站起来,椅子被推得撞上后面的墙。

“她不清醒的时候说的话怎么算数!”他声音高了,“她那时候精神就有问题,你们信一个疯子的话?”

满屋子人看着他。没人接话。

薛静怡这时候站起来了。她撑着桌子边慢慢站直,脊背一点一点挺起来,像那天在诊室里我看见她颈侧那根筋绷起来那样。

“我病了三年,”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治了三年。今天坐在这里。”

她把那份病案合上,推到桌子中间。

“各位投吧。”

投票结果七比三,刘光远的席位被罢免。散会之后他堵在门口,等所有人走光了才冲我过来。他个子比我高半头,俯视着看我,嘴角拧着。

“你一个推拿的,”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配不上她。”

我看着他。想起师父当年走出那个大老板家的样子。

“配不配,”我说,“不是你说了算。”

10

冬天快过完的时候,薛静怡去了医院。

是她自己去的。那天早上吃早饭,她放下筷子说,蒋皓轩,我约了医生,下午去一趟。我嗯了一声。她又说,你陪我去吧。我说行。

医院还是三年前那家。

主治医生换了人,之前的那个已经调走了。

新医生姓于,四十来岁,戴副眼镜,说话慢声细语。

问诊问了大半个钟头,于医生把薛静怡之前的诊断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开了新的药方,又建议她定期做心理咨询。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下了点雪。薛静怡走在我前面,伸手接了一片,雪落在掌心里,一下就化了。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以前我最怕下雪。”她说。

“为什么。”

“下雪天窗户白乎乎的,看不见外面。”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往下说。

回去的车上她靠着车窗睡着了。这是头一回,她没攥着什么东西睡着。车窗上凝了一层雾气,我拿袖子给她擦了擦,外面的街景一下清楚起来。

蒋念放寒假来住了几天。

她现在跟薛静怡相处得还行,两个人话都不多,可坐一块儿看电视的时候没以前那么僵了。

有天我买菜回来,看见她们俩在厨房包饺子,薛静怡擀皮,蒋念包。

案板上一排饺子整整齐齐,就是有几个露了馅。

“爸,”蒋念举着一个露馅的饺子冲我晃,“薛阿姨说这个算你的。”

“凭啥算我的。”

“因为你擀皮擀得不好。”

薛静怡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

这是她头一回在我面前笑出声。

蒋念也听见了,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表情又惊又喜,跟捡了钱似的。

晚上蒋念回老房子住,我去送她。路上她忽然说。

“爸,薛阿姨人挺好的。”

“你俩到底啥关系。”

我想了想。“搭伙过日子的。”

蒋念撇撇嘴。“大人真麻烦。”

她上楼了,我站在楼下,看三楼的灯亮起来。然后往回走。雪还在下,落在肩膀上薄薄一层。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薛静怡发来的消息。

“回来了吗,粥快凉了。”

我加快了脚步。

那天晚上她照旧来我房间。可这回她没攥手腕。她在床沿坐了一阵,忽然说,蒋皓轩。我说嗯。

“我今天睡自己那边试试。”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要是睡不着,我再来。”

门轻轻带上了。

我关灯躺下,听着隔壁。

一开始没声音。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有脚步声贴着墙走到我门口,停了一下,又走回去了。

又过了十分钟,脚步声又来了,这回在门口停得久些,然后门把手轻轻转了一下。

我没动。

门开了条缝,薛静怡的声音从黑暗里递进来。

“蒋皓轩。”

“还是睡不着。”

我往旁边挪了挪。

她走过来坐在床沿,这回没攥手腕,就那么坐着。

过了好一阵,她躺下了,跟上次不一样,是整个人侧着躺在我旁边,隔着一拳的距离。

我保持那个姿势没动。

她的呼吸慢慢匀了。

窗外雪还下着。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听着她的呼吸声。这回睡着了,半夜没惊醒。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床上了。

厨房里有响动。

我走出去,看见她站在灶台前煎鸡蛋,蛋煎糊了一面。

她回头看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把那面糊的蛋翻到下面,铲出来搁在盘子里。

“凑合吃。”她说。

我坐下吃那盘煎糊的蛋。她坐在对面喝粥。太阳从落地窗照进来,暖融融的。

蒋念那个相框还在我床头柜上,周敏那半个下巴朝着墙。我想哪天给它换个方向。不急。

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