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囊废!”岳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酒盅里的白酒溅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片湿印子。

我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没吭声。

妻子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意思是忍忍。

可岳父没打算停,指着我的鼻子说干了二十年还是个穷科员,说当初闺女瞎了眼才嫁给我。

我刚要张嘴,院门被撞开,儿子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爸!外面来了好几辆车,下来好几个人,有个戴眼镜的问你住哪家!”我放下筷子往外走,身后岳父哼了一声:“你能认识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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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组织部来电话那天是周三下午,我刚从档案室出来,手上沾着灰,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回才摸出来。

对方说话很客气,通知我下周一上午九点去市委大楼四楼谈话,让带身份证和任职文件复印件。

我问了一句什么内容的谈话,对方顿了两秒,说您来了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档案室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半天。

四楼,干部处。

干了八年副局长,局里上上下下都知道我跟四楼那间办公室无缘,每次提拔都跟我擦肩而过。

第一次是六年前,局里空出一个副局长位置,我票数最高,结果上面空降了一个。

第二次是三年前,老局长退休前拍着我肩膀说小罗你放心,结果调来一个外县的。

打那以后我就明白了,有些事不是靠干活能等来的。

回到办公室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座机响了,是妻子梁玉娥。

“晚上回不回来吃?我买了排骨。”

“回。”

“你嗓子咋了?跟含了块石头似的。”

我说没事,档案室灰大,呛的。

她信了,嘱咐我路上买瓶醋。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通组织部的来电记录,拇指悬在回拨键上,到底没按下去。

晚上吃饭,排骨炖得脱了骨,我扒了两碗饭,梁玉娥坐对面拿筷子敲碗沿。

“你到底咋了?从进门就闷着头吃。”

“没事。”

“你每次说没事就有事。”

我把碗放下,想了想,问她:“要是,我是说要是,我提拔了,你爸会咋看?”

梁玉娥筷子停住了,盯着我看了好几秒:“你提拔?太阳从哪边出来了?”

“我就随口问问。”

“你随口问?罗彬你啥时候会随口问这种事了?”她把碗一推,“是不是有信儿了?”

我摇头,说局里有人瞎传,不一定的事。

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低头扒了口饭,含含糊糊说:“要真有信儿,赶紧跟我爸说。你都不知道他逢年过节在亲戚面前咋编排你。”

我知道。

岳父梁德山退休前是国营机械厂的车间主任,管过两百多号人,一辈子觉得看人准。

当年梁玉娥把我领回家,他问了三句话:干啥的,挣多少,有没有房。

我答完,他扭头跟梁玉娥说这小伙子太闷,撑不起门户。

梁玉娥犟,非嫁不可。

婚后头两年岳父还端着架子等我“出息”,后来就死了心,再后来就变成了饭桌上的保留节目:拿我当反面教材,衬托他当年车间里那些“有本事的小年轻”。

去年中秋,他当着三桌亲戚的面说:“我们家玉娥啥都好,就是眼神不行。”一桌人笑,我跟着笑,梁玉娥把筷子攥得指关节发白。

回家路上她一声没吭,进了门才说:“你倒是顶他一句啊。”我说顶啥,他高兴就行。

她气得一晚上没理我。

其实我不是没脾气。有些话到嗓子眼了,转一圈又咽回去。顶了又能咋样,吵一架,玉娥夹在中间难做,往后逢年过节还得见面。算了吧。

睡前手机亮了一下,局办公室小丁发来一条短信,说市里最近可能来人走访,具体时间等通知。

我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搁床头柜上。

梁玉娥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谁啊,我说单位的事,睡吧。

02

周六去岳父家,梁玉娥头天晚上就开始张罗。

去超市买了两箱奶、一兜子苹果,又拐到熟食店切了半只盐水鸭。

我拎着东西跟在后头,她边走边回头交代。

“今天你给我把话说了。”

“啥话?”

“你说啥话?”她站住,回头瞪我,“组织部都找你谈话了,你还憋着?非得等文件下来?万一又黄了呢?你早说早让我爸高兴两天不行?”

“文件没下就到处说,不稳当。”

“不稳当?你稳当了二十年,稳出啥来了?”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大概觉得话说重了,转过头继续走,“反正你今天自己看着办。”

岳父家在城东老厂家属院,红砖墙,铁栏杆大门,院子里种了两棵柿子树。

我们到的时候岳母薛惠芳正在厨房忙活,油烟机轰轰响,听见门响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糊。

“来了?快进屋,你爸在里屋看电视呢。”

岳父坐沙发上看戏曲频道,听见动静眼皮抬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不到半秒就挪开了。

“爸。”我把水果放茶几上。

“嗯。”他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出个位置,眼睛没离开电视。

我坐下,看了五分钟,屏幕上两个人咿咿呀呀唱,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岳父忽然开口:“你们局那个局长位置,定了没?”

我嗓子一紧:“还没正式下文。”

“我听说要从省里调一个下来。”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你那个老伙计老张的女婿,在税务局那个,上个月提科长了,你知道不?”

“听说了。”

“人家比你晚进单位五年。”他喝了一口茶,啧了一声,“你那个副局长,副了八年了吧?我记着玉娥生熠彤那年你就是副局,熠彤今年十六了。”

我没接话。厨房里岳母喊了一嗓子:“老梁你少说两句,孩子刚进门!”

岳父把茶杯往茶几上一墩:“我说两句咋了?我说的是实话。”

我起身去厨房帮忙。

岳母正在剁饺子馅,看我进来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你别往心里去,他就这张嘴。昨晚上还念叨说熠彤该交补习费了,问你们手头紧不紧。”

“没事,妈。”

“你坐着去,厨房不用你。”

我没坐,站水池边把豆角择了。客厅里戏曲频道换成了新闻,岳父调大音量,像是故意盖过厨房的说话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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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饭桌支在客厅,六菜一汤,岳母手艺没得说,红烧排骨、糖醋鱼、油焖大虾,中间一大盆酸辣汤。

岳父坐主位,面前摆着个白瓷酒盅,自己拿瓶二锅头倒上了。

我坐他右手边,梁玉娥挨着我,熠彤坐对面拿手机打游戏,被梁玉娥在桌子底下踹了一脚才收起来。

头两杯酒下肚,岳父脸泛红,话匣子打开了。

先说他当年在厂里的事,哪年哪月带车间拿了先进,哪年哪月厂长拍他肩膀说老梁你功劳大。

这些话我听了不下二十遍,但还是点头。

“那时候车间里谁不服我?我骂人骂得狠,可年底评奖金,我手底下人拿得比别的车间都多。”他夹了粒花生米扔嘴里,嚼得嘎嘣响,“当领导,得让人服你。你光闷头干活不行,得会来事,得能压住阵。”

我知道这话是说给我听的,嗯了一声。

“你们那个文旅局,换局长的事咋样了?”他放下筷子,盯着我看。

“等文件呢。”

“等文件,等文件,你就知道等。”他声音高了,“我跟你讲,这回要是再从外面调一个,你就彻底没戏了。四十好几的人,副了八年,人家新来的局长比你小两岁,你信不信?”

“爸,吃菜。”梁玉娥夹了块鱼肉放他碗里。

“我吃着呢,你别打岔。”他把鱼肉拨到一边,“我说你们两口子,一个闷葫芦,一个瞎护短。玉娥你当初要是听我的,嫁给老张那个外甥……”

“爸!”梁玉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岳母赶紧端汤打圆场:“喝汤喝汤,凉了就腥了。”

岳父没接汤碗,酒劲上头,指着我就来了:“罗彬我问你,你这辈子还能不能往上走一步?你要是不能,趁早说,让玉娥心里有个底。你说你,工资工资不高,车车没有,出门骑个电动车,下雨天淋得跟落汤鸡似的,我闺女跟着你图啥?”

“我图他踏实!”梁玉娥嗓门也上来了。

“踏实?踏实能当饭吃?”岳父酒盅往桌上一墩,白酒溅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滴,“你就是个窝囊废!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我说错了吗?老张女婿提科长请客那天,人家坐主桌,你坐哪桌?你坐小孩那桌!”

这话像根钉子,直直扎进耳朵里。

我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手心全是汗。

梁玉娥在桌下踢我,意思是让我忍。

岳母急得直摆手:“老梁你喝多了,少说两句!”

我没吭声。嘴张了张,又闭上了。说啥呢,说文件马上就下了?说我就是那个要当局长的人?当着一家老小的面显摆,我张不开这个嘴。

岳父见我不说话,更来劲了:“你看看,你看看,屁都不放一个。玉娥你跟了这种人,一辈子受穷的命。”

话音刚落,院门咣当一声被撞开。熠彤从外面跑进来,满头大汗,校服前襟湿了一片,上气不接下气。

“爸!外面来了好几辆车,下来好几个人,有个戴眼镜的问你住哪家!”

一桌人都愣了。岳父扭头看熠彤:“啥车?”

“黑的,三辆!”熠彤拿手比划,“那个戴眼镜的穿白衬衫,可客气了,问我罗彬住哪户。”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岳父在后面哼了一声:“你能认识什么人?”

04

我出了院门,沿着胡同往外走,远远看见巷口停着三辆黑色轿车,中间那辆的车门开着,一个人正低头看手机。

走近了才认出来,是副市长郭建辉。

我在局里开会时见过他两次,分管文教卫,讲话干脆利落,不念稿子。

他旁边站着组织部的一个副部长和局办公室小丁。

郭建辉抬头看见我,老远伸出手,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罗局长,恭喜啊。”

我脑子嗡了一下。手被他握住了,晃了两下,力气不小。

“文件昨天下午签的。”郭建辉松开手,拍了拍我胳膊,“本来让办公室通知你今天别出门,小丁说你手机关机了?”

我摸出手机一看,确实黑着屏。早上出门前忘了充电,在岳父家一直没看。

“对不住郭市长,我手机没电了。”

“没事没事,正好顺路。”他往胡同里看了一眼,“你家在这边?”

“这是我岳父家。”

“那正好,一块见见。”他回头冲后面车里喊了一嗓子,“老周你下来,一起过去坐坐。”

后面车里下来两个人,一个是组织部老周,另一个面生,拎着个公文包。

小丁凑过来低声跟我说:“郭市长今天跑三个点,你家是第一站,走访完还要去下面县里。”

我领着人往岳父家走,胡同不宽,三辆车堵在巷口,几个邻居已经探头探脑往这边瞅了。

路过隔壁刘婶家门口,她正端着簸箕择豆角,看见这阵仗,簸箕差点掉地上。

院门开着,岳父站在门口,手不知道往哪搁,两条胳膊抬起来又放下,最后在裤缝上蹭了蹭。

“领导好。”他声音发虚,跟刚才饭桌上判若两人。

郭建辉上前跟他握手:“老人家,打扰你们吃饭了。”

“不打扰不打扰,快请进快请进。”岳父侧身让路,差点被门槛绊一下,岳母从后面扶了他一把。

院子里柿子树底下有张石桌,郭建辉说就坐这儿,空气好。

岳母手忙脚乱搬凳子,小丁帮忙倒茶。

岳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挨着石桌边蹲了下来,我拽了把椅子递过去,他看了我一眼,接过去坐了,屁股只沾了半个椅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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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郭建辉坐下先没提工作,问岳父今年多大岁数,身体咋样,在这院子住多少年了。

岳父一句一句答,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问一句说一句,多一个字都没有。

我站在旁边,郭建辉指了指旁边的凳子:“罗局长你也坐。”

我刚坐下,他就从包里掏出一张规划图摊在石桌上。

老城区那几条街,包括岳父家这片机械厂家属区,要改造成非遗街区,市里定了三年计划,让我牵头。

“你在局里干了八年,基层情况熟,文旅融合这块你比我懂。”郭建辉手指头在图纸上点了点,“老机械厂的车间厂房要保留,改造成工业记忆馆。这片家属区外立面要修旧如旧,不能大拆大建。”

岳父在旁边听着,脖子慢慢往前伸,眼睛盯着图纸上圈出来的范围,那里面就有他家这栋楼。

“郭市长,”岳父忽然开口,嗓子还有点紧,“那我们这房子,不拆?”

“不拆。”郭建辉笑了,“不但不拆,还要修。修得跟您当年住进来的时候一个样,修旧如旧嘛。”

岳父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岳母在旁边接了句嘴:“那敢情好,这房子住了三十多年了,漏雨。”

“漏水的问题一并解决。”郭建辉拿笔在图纸上记了一笔,转头看我,“罗局长,回头你安排人跟厂里对接,摸底排查一遍。”

我点头说好。

郭建辉把图纸收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转了话题:“老人家,你女婿在局里这八年,干的活可不轻。全市两百多个非遗项目,他跑了一百八十多个村,光去年就整理了四十多万字的材料。市里这次点名让他挑这个担子,是看了实绩的。”

岳父手里攥着茶杯,没说话,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这人嘴笨,不会表功。”郭建辉放下茶杯,声音不急不缓,“可干活的人不能亏待,这是市委的态度。”

岳母在旁边拿围裙擦手,擦了半天才想起来放下。梁玉娥站在厨房门口,眼眶红了一圈,使劲咬着嘴唇没出声。

郭建辉坐了二十来分钟,起身告辞。送到巷口,他拉开车门前又回头交代了一句:“下周一去局里宣布任命,你准备个发言,简短点,别念稿。”

我应下了。

三辆车倒出巷子开走,几个邻居还站在门口瞅。

刘婶凑过来问我:“罗彬,那是多大的官啊?”我说是市里的领导,来家访。

她哦了一声,眼神明显不信。

06

回到院子里,岳父还坐在石桌旁边,面前的茶凉了,没动过。我过去收拾杯子,他忽然开口:“你早就知道了?”

“前天组织部谈的话。”

“那你不说?”

“文件没下,不好到处讲。”

他哼了一声,这回哼得没什么底气,像是一口气憋在胸口没吐利索。

岳母过来把茶壶收走,白了他一眼:“你还有脸哼?刚才饭桌上你咋说孩子的?窝囊废?我看你才是老糊涂。”

“你少说两句。”

“我少说?我凭啥少说?人家罗彬不跟你一般见识,你还来劲了。郭市长刚才那话你没听见?人家干了一百八十多个村!你呢?你退休这十几年干啥了?除了下棋就是喝酒!”

岳父站起来,想反驳,嘴张了两回,最后把手一甩进了屋。

门没关严,留了条缝,我看见他坐床沿上,手搁膝盖上,盯着墙上的老照片看。

那照片是他年轻时候在车间门口拍的,胸口别着大红花,背后一溜解放牌卡车。

梁玉娥从厨房出来,眼睛还红着,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没吃完的排骨。

“走吧。”她声音低低的。

我跟岳母道了别,熠彤已经跑到胡同口了,这孩子啥都不懂,还追着问郭市长是谁,是不是比校长官大。梁玉娥拽了他一把:“别问了。”

岳母追出来,往熠彤兜里塞了两百块钱,说给娃买文具。又拉了拉梁玉娥的手,压低声音:“你爸就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回头我说他。”

“妈,你别说了,我知道。”

回去的路上梁玉娥没怎么说话,电动车骑到半道忽然停下来了,脚撑在地上,回头看我。

“罗彬,你为啥不早跟我说?”

“说啥?”

“郭市长来家访的事。你昨晚上就知道了吧?小丁发短信你当我没看见?”

我张了张嘴,没词了。

“你就憋着,啥都憋着。万一今天郭市长没来呢?万一又跟以前一样黄了呢?你打算憋到啥时候?”

她声音发颤,我听出来了。

她不是怪我瞒她,她是后怕。

六年前那次空欢喜,她在娘家抬不起头,亲戚问起来她只能说“还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