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店檐下的雨忽然密了。陈屿从自行车后座取下唯一一件雨衣,塞进许禾怀里,问:“等镇上的工程收尾,你愿不愿意随我回城?”
许禾怀里抱着他的雨衣,手里还攥着学校刚发的下一学年任教意向表。她没有接他递来的车钥匙,先问:“到了城里,我能做什么工作?”
“可以慢慢找。”陈屿把雨衣领口替她翻正,“先住下来。我下班后陪你去看。”
许禾原本伸向自行车后座的手收了回来。书店老板正往门上挂防雨的塑料帘,她退到檐柱旁,说:“我得先知道,有没有地方愿意让我教书。”
陈屿看了一眼雨,又看她:“我说的是一起生活,不是让你明天就辞职。”
“学校明天要收意向表。”许禾把折出一道痕的纸展开给他看,“你问的事,对我来说已经有日期了。”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把自行车推到台阶下。他说自己知道城里有一家少儿活动中心,开阅读课,但只听同事提过,岗位是否还招人得再问。
“把地址发给我。”许禾穿上雨衣,帽檐遮住半张脸,“如果有机会,我自己去看。”
陈屿答应了,却没再提载她回家。两人一前一后走过积水的石板路,到了学校门口,她才把雨衣还给他。他摇头:“你明早还要骑车,留着。”
许禾回家把湿了的袖口搭在椅背上,掏口袋时摸到一张对折的纸。
是工程验收单,尺寸和数量只填了一半,背面却画着她教室的三扇窗,连窗沿上缺角的花盆都在。
她把纸压在旧报纸上晾平。桌上那本《半生缘》有好几页折着角,是上次从书店带回来的;她把验收单搁在书旁,拿起手机查陈屿发来的地址。
活动中心的网页写着周末阅读课和暑期课程,招聘栏却停在去年冬天。许禾记下电话,等到第二天上午课间,走到走廊尽头拨过去。
接电话的人说,中心确实在招面向社会的阅读课老师,暑期班先试讲、再定人选。岗位不是陈屿替她留的,也没人保证她能通过,但下周可以预约面谈。
许禾问清要带教案还是证书,对方说都可以,最好准备一节二十分钟的课。挂断后她站在窗边,把“试讲”两个字写在意向表背面。
她原以为自己会因为那通电话轻松些,回教室却见两个孩子正为谁先读毕业展示的开场词争执。
许禾把他们叫到讲台旁,让他们各念一遍,听完才想起自己还没决定怎么调课。
午休时,她拿着招聘地址去找周老师。周老师正给毕业班的作品贴标签,听她说要进城,先把手里的胶带贴完,才问:“你是去见他,还是去看工作?”
“去看工作。”许禾把电话里记下的试讲要求推过去,“他给了线索,我想自己问明白。”
周老师翻了翻自己的课表:“我能替你代一天,最多一天。下周展示一结束,学校还有收尾的事,你不能把班整周交给我。”
许禾点头。周老师又把那张纸推还给她:“你也别因为大家盼你留下,就把留下当成一件必须牺牲什么才能证明的事。先去看看,再交意向表。”
“表明天就收。”许禾说。
“那就写你现在肯承担的决定。”周老师剪断胶带,“城里的结果没出来,别替将来的自己签字。”
许禾回办公室,把本校任教一栏填上。填完她给活动中心回电话,约好下周展示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试讲;再买好当日往返的车票,把时间发给陈屿。
陈屿回得很快:“我开车送你。”
许禾看着消息,回复:“我自己坐车。你把中心附近好找的路口告诉我就行。”
他发来一张地图,圈出公交站和一条步行小路,随后问她要不要先一起吃午饭。她说要看试讲结束的时间,没有答应。
下午放学,陈屿到学校外等她。许禾抱着孩子们的朗读稿出来,看见他手里提着修好的车灯——前一晚的雨里,她的车灯进了水。
“车灯是书店老板说坏的。”陈屿把小盒递给她,“我顺手拿去修了。”
许禾接过,问他活动中心是谁告诉他的。陈屿说是一位工程同事的妻子,孩子在那里上过课;他之前只记得那里离自己的住处不远。
“我打电话了,确实招人。”许禾把试讲时间告诉他,“我会带课过去,也会问排课和合同。能不能去,等我回来再说。”
陈屿望着她怀里的稿纸:“你已经准备到这一步了。”
“昨天你问我愿不愿意回城,我得知道那座城有没有一张我能站着讲课的桌子。”她说完,发现他的目光停在自己的教案本上。
陈屿把车灯盒往她手里推稳:“我以为你会先来住几天。工作慢慢找,我陪你去看。”
“我也可以先去住几天。”许禾把车钥匙从包里找出来,“可我得先看清那份工作适不适合我。住到你身边再去看,我可能会把喜欢你和喜欢那份工作混在一起。”
陈屿没有立刻接话。他替她扶住车把,看着她把新车灯卡进固定槽,试着按亮。白色的光照到校门口一小块湿地。
他终于说:“我明白了。那天我不替你答任何问题。你要是需要我接站,发消息就行。”
许禾点点头,把朗读稿放进车筐。她骑出几米,又停下来回头:“毕业展示周五下午,你来吗?我们缺个能帮忙搬讲台的人。”
“来。”陈屿答得很快,又问,“几点?”
许禾报了时间。她原想提醒他工程还在验收,若忙不过来不必赶;看见他已经在手机里记下,便把那句话留住了。
回到家,她把验收单从报纸上取下。背面的教室窗户已经干透,线条歪了一点,她找了个透明文件袋,把它同车票和试讲通知放在一起。
周五下午,毕业班的朗读展示还没开始,许禾就发现原定的两名开场学生少了一人。
那个孩子发烧请了假,留下的阿鸣捏着稿子站在门边,怎么也不肯独自走上台。
周老师建议把开场删掉,直接让全班齐读。许禾看着排队的孩子们,想起阿鸣为这几句话练了两周,便说:“我把节目改一下,先让他们从座位旁接读。”
陈屿恰好进门,听见她要临场换顺序,眉头皱了一下。他手里还拿着学校借来的延长线,问:“现在改,后面的音乐谁来放?”
“我来。”许禾把稿纸翻到背面,写出新的出场顺序,“你先帮我把讲台搬开。站在后排的孩子看不见前面。”
陈屿扫了一眼拥在门外的学生,放下延长线,和周老师一起抬起讲台。木桌脚刚离开地面,阿鸣就从门缝里看见了原来挡着他的同学,悄悄往前走了一步。
许禾让全班先排练第一句。阿鸣还是没张嘴,她没有催他上台,而是领着他到走廊,站在一扇开着的窗前:“先对着我念,念完再决定要不要进去。”
他刚说出两个字,声音就缩了回去。陈屿把讲台安置好,经过走廊时停下脚步,没有替许禾劝,只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等。
阿鸣盯着稿纸,忽然问:“叔叔,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等你们把开场练完。”陈屿蹲下来,把手里的延长线放在脚边,“等你念完,我才能知道音乐该从哪里起。”
孩子又试了一遍。这次他把整句念完,尾音仍有点抖,却自己问许禾:“我可以在门口开始吗?走到里面再念第二句。”
许禾把稿纸折成方便握的一半:“当然可以。你走到哪儿,我们就从哪儿接。”
陈屿回到教室,把音箱移到门旁。许禾临时写的顺序没有音乐标记,他拿铅笔在每一处停顿旁画了小点,再把纸交还她:“你指给我看就好。”
展示开始时,阿鸣站在门口,第一句话说得很轻。许禾没有接过他的词,只朝他点头;第二句响起来,坐着的孩子一个个起身,把整段朗读接了过去。
最后一排的家长举起手机,镜头里没有挡人的讲台。陈屿守在音箱旁,看见阿鸣读完自己的部分,才低头按下第一段音乐。
原定的队形被打乱,节目却没有停。一个女孩忘词时,邻座把书页翻给她看;窗边的男孩读得太快,自己停下来等了全班半拍。
许禾在台侧看着,没有上前替任何人补句子。
散场后,周老师领孩子们去拿作品。阿鸣经过陈屿身边,认真问他:“我刚才念完,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陈屿说,“你从门口走到第三排,第二句比排练时响。”
阿鸣这才笑起来,跑去找母亲。许禾正在收椅子,听见他们的对话,朝陈屿伸手:“那张改过的顺序表呢?我要夹进班级记录里。”
陈屿把纸递给她,上面的铅笔小点有几处被汗蹭开。她看了一眼,说:“你一开始还皱眉。”
“我怕来不及。”他把两把椅子叠好,“后来发现,先把挡路的桌子搬开,比站着担心来不及有用。”
许禾笑着把表夹进文件夹。两人继续收拾,等最后一箱学生作品搬到办公室,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陈屿问她下周试讲准备得怎么样。许禾说选了今天孩子们读过的一篇短文,要带参加试讲的人从不同位置读同一句,再让他们说听见了什么。
“你又要临场改?”陈屿问。
“得看他们怎么回答。”许禾关上办公室的灯,“教案带着,眼睛也得带着。”
两人走过空下来的操场。陈屿忽然说,自己第一次去旧书店,是因为许禾上次提过要给阿鸣找一本没有注音的小册子。
那家店在他回工地的反方向,他却连续去了三次,才等到老板从仓库翻出来。
许禾停下脚步:“我以为你恰好路过。”
“第一次我也这么说。”陈屿笑了笑,“后来连老板都不信了。”
许禾把手里的文件夹换到另一边。她说自己也没比他诚实:那次为还一本借来的《半生缘》,她明明可以托老板转交,却骑车绕过河堤,去了他常买晚饭的那条街。
“我那天说是去修车。”她说,“车根本没坏。我在桥上停了十分钟,想好如果没碰见你,就去店里买一袋米。”
陈屿记得那天。他拎着饭盒从街口出来,还问她车胎是不是漏气。她说没有,他便陪她走到桥头,谁也没提自己比平常晚到了多久。
“我们以前见面,”许禾说,“都是把工作做完,再绕一段路去见对方。可工作还没做完的时候呢?你昨天问的,是把每天也放到一起。”
陈屿停在操场出口,没有急着答。他想起她约试讲时没有让他送,也想起刚才她把讲台交给他搬,却把阿鸣的决定留给阿鸣自己。
“我想和你试试。”他说,“城里的事你去问,学校的事我也来听。等你试讲回来,我们再把能过的日子一件件说清。”
许禾没有用一个轻快的答案盖过那些还不知道的事。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仍带着搬纸箱留下的灰:“好。我们先认真在一起。”
陈屿握紧了她。校门外有辆末班公交驶过,他看了一眼时间,问要不要送她回家;许禾说自行车还在办公室楼下,两人便折回去取。
走到车棚,陈屿发现她的车筐里放着一叠试讲用的空白卡片。许禾说周末要剪好,还得去图书室找配图。他问自己能做什么,她让他把今天拍的教室照片发来。
“只要窗户那张?”他问。
“还有孩子们搬开讲台后站好的那张。”许禾打开车锁,“我想记住他们从哪里开始读。”
陈屿点头,送她骑出校门才转身。晚上他把照片发到她手机上,第一张是窗户,第二张里讲台已经靠墙,孩子们站在原本被挡住的地方。
许禾把照片存进教案文件夹。周末两天,她照自己的想法备完了课;陈屿偶尔发消息问一处路口或资料,从没替她决定要讲哪一段。
试讲那天,许禾按车票上的时间进城,转了两趟公交。第二趟车经过陈屿住的小区,她没有下车,继续坐到活动中心,再沿着地图上标的小路走了一遍。
中心门口贴着暑期课程表。她到得早,便站在一旁看家长带孩子进出:有人拎画板,有人抱着一摞刚借的书。等前台叫到名字,她才把教案从包里拿出来。
面谈的老师请她讲二十分钟,听课的是几位报名暑期班的孩子。
许禾把卡片发下去,没有照着教案逐句念,而是请他们先选一张,猜卡片上的人为什么会站在窗边。
一个孩子说那人在等雨停,另一个说在等朋友。许禾把短文读到半处停下,让他们交换卡片重读开头。几个人争着改答案,她便把最后一段留给他们自己读。
下课后,面谈老师问她为什么没按教案安排讨论结尾。许禾说孩子们已经开始找文中的线索,直接告诉他们结尾会把这段阅读变成猜对答案。
对方翻看她带来的学校活动记录,又问她能否接受每周的排课。许禾没有先答应,只请她说明暑期班与学期中的安排是否相同,课时和合同什么时候确定。
“暑期这一期可以先请你带。”面谈老师说,“正式课表要看报名和其他老师的时间。你愿意的话,下午给我们回复,合同也会先发你看。”
许禾道了谢,走出活动中心才给陈屿发消息:“试讲通过了,他们邀我带一期暑期课。后面的排课还要再谈。”
陈屿回了一个位置,说他在项目部处理收尾资料,中午能赶来。
许禾在附近吃了午饭,没有等他带路,按自己记下的站点又走了一次从活动中心到他小区的公交路线。
那趟车不堵时要半个多小时。她记下早班车的发车间隔,又走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水。陈屿赶到时,她正坐在树荫下,把路线写进教案本的空白页。
“我还以为你会在中心等我。”他接过她手里的空水瓶。
“想看看每天怎么来。”许禾把本子给他看,“如果带暑期班,我可以住这边,早上坐这班车。学期里能不能排上课,还得等他们确定。”
陈屿看着那几行时间,笑意慢慢浮上来:“你真的把路走通了。”
许禾合上本子:“先走通这一条。学校那边的意向已经交了,如果暑期过来,我得把镇上的课务交接好;秋天怎么安排,不能靠今天一句高兴就定。”
陈屿说母亲想请她晚上吃饭,时间若紧可以改天。许禾看了眼返程车票,离发车还有几个小时,便答应先去坐坐,再按时间回镇上。
陈母住在陈屿同一座城的另一个小区,自己开门,围裙上还沾着洗好的菜叶。她听说许禾刚试讲完,先给她倒水,又问:“站了一上午吧?坐着歇会儿。”
屋里的书架放着工具书、菜谱和几本旧小说。陈母把中间一格清出来,说前些天陈屿提过许禾爱看书,若她以后常来,借来的书可以放在这里,省得来回背。
许禾摸了摸那格空架子:“谢谢阿姨。我还没想好以后多久来一次,不过下回可以带一本给您看。”
“那就等下回。”陈母没有追问她的家事和收入,只问孩子们试讲时爱不爱讲话。
听许禾讲起那几个争着改答案的孩子,她笑着说自己小时候也总想抢先知道故事结尾。
饭前陈母忽然想起楼下有订好的东西要取,自己拿起钥匙下去了。陈屿在厨房洗菜,许禾帮他把碗碟从橱柜里拿出来,发现三只碗的花纹各不相同。
“我妈总说,能用就行。”陈屿指了指其中一只缺了点釉的碗,“她过来吃饭时自己挑这只,怕我把它扔了。”
许禾把碗摆好。陈母回来时提着一袋新鲜桃子,问他们要不要带几个路上吃。她拿出一个洗干净,塞给许禾,像对待一位今晚确实要赶车的客人。
晚饭桌上没有人替许禾计算搬来的好处。陈母谈起自己种在阳台的葱,陈屿说工程上的验收材料终于快交齐,许禾则讲阿鸣从教室门口一路读到第三排。
陈母听得认真,问:“他后来还怕不怕上台?”
“散场时不怕了。”许禾咬了一口桃子,“下次未必不怕,但他知道自己可以从门口开始。”
陈屿抬头看她。那天下午,他蹲在走廊等阿鸣练完开场,忽然发现一间教室的门口也可以容下很长的一段路;现在许禾坐在他家的饭桌旁,讲的仍是那段路。
吃完饭,陈母自己收好围裙,说还要回家给花浇水。陈屿送她下楼,许禾站在阳台看见母子俩在路灯下说了几句,陈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便独自往公交站走。
陈屿回来时,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备用钥匙,放进许禾掌心。“这是我住处的。你带暑期课过来,不用按我的下班时间等在楼下。”
钥匙上挂着一枚褪色的蓝色小牌。许禾握了握,说:“我先收着。等课程合同看完,再定哪天过来住。”
“好。”陈屿没有替她把那一天填上,“车票还早。我带你回去看看房间,你想添什么,自己记。”
他的住处离陈母家不远,两间小屋收拾得整齐,却看得出常年只有一个人使用。餐桌上只有一套餐具,窗边的灯装了定时插座,傍晚一到便会亮。
许禾早知道他小时候常等出差的父亲回家,却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盏按时亮起的灯。
陈屿把灯罩扶正,解释自己驻外时回来晚,进门先见到亮光,屋子就没那么空。
许禾没有说以后一定替他留灯。她打开手机里的备忘录,先记下活动中心的车次,再记下厨房缺的东西,最后问他:“楼下有卖碗的吗?”
“有家日用品店。”陈屿看了眼桌上的单只碗,“现在还开着。”
两人下楼,各挑了一只饭碗。许禾选了两只同样大小、颜色不同的,让店员分别包好;陈屿提着袋子走得很慢,路过水果摊又买了几个番茄,说晚上可以煮面。
许禾本来已经吃饱了,却想和他再坐一会儿。回到屋里,她洗碗,他切番茄。锅里冒起热气时,她把两只新碗并排放在桌上,问他从工地回来通常几点。
“收尾这阵子不准。”陈屿说,“正常在城里的话,七点多。你上课回来早,可以先吃,不必等我。”
“先把今天这顿吃了。”许禾笑着把筷子递给他。两人分着一小锅面,谈起暑期课的教案要放哪里、周末能不能去旧书店找书,连窗边那格书架都商量了用途。
吃到一半,陈屿的手机响了。他看见来电名字,放下筷子去阳台接。许禾只听见他问了两次“什么时候定”,第三次说“我明天到项目部谈”。
他回来时,碗里的面还热着。许禾问是不是验收出了问题,他摇头:“旧项目照常收尾。公司想让我接新的驻外项目,几个工点连着跑,从七月中旬开始,排到八月。”
许禾看了看桌上两只新碗。她刚把从活动中心回来的公交末班时间记下来:自己下课后怎么回到这里,已经有了着落;
可他每周能有几晚在这张桌旁吃饭,她还没来得及问。
陈屿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我没答应,明天先问清楚地点和回城的安排。”
“你去问。”许禾说,“我也等课程合同。我们拿到各自的时间,再看这把钥匙能打开的是哪一种日子。”
她把剩下的面吃完,将两只碗洗净,倒扣在沥水架上。临出门时,陈屿送她到车站;钥匙仍在她包里,蓝色小牌碰着文件袋,发出轻轻一声响。
七月上旬,许禾收到活动中心发来的暑期课程合同。
她把排课表同学校的收尾安排放在一起看过,才给陈屿打电话:“这一期我接。原本说住几天,我想住到结课,看看普通工作日怎么过。”
陈屿刚从项目部出来,站在路边听她念完课程日期。“这样好。”
他说,“我今天也问清了,新项目要从七月中旬开始跑几个工点。中间能回城,但哪天回来,要跟着现场进度走。”
“那就按真的日子试。”许禾说,“别专门把空着的几天挑给我看。”
陈屿笑了,说他本来还想请两天假,陪她把城里逛一遍。许禾说等她认熟上课的路,周末照样可以出去;电话挂断前,两人约好她搬来那天一起去买菜。
学生离校后,许禾把镇上的收尾工作交接完,带着一只行李箱进城。
周老师替她关办公室的窗,提醒她学校下学年的意向已经记下,暑期结束前若有变化,要及时回来谈课务。
许禾说知道。她没带走教室里的东西,只把试讲时用过的卡片放进箱子。到城里时,陈屿正好下班,两人在楼下碰面,一起拎菜上楼。
最初几天,他们真的过起了平常日子。许禾比陈屿先出门,坐公交去活动中心;陈屿把早餐留在锅里,晚上谁先回来谁洗菜,另一人做饭。
有一晚她批改孩子们写的短句,陈屿在餐桌另一头核图纸。她看见他用红笔标出一个错位的尺寸,顺手把自己那边的台灯转过去一点;
他抬头,把灯推回两人中间。
陈母偶尔送来一袋水果,在门口问他们吃不吃得完。许禾说吃不完可以带去给同事,陈母便又取走几个,说她自己正想留着做果酱。
三个人说话都不用为这件小事客气太久。
新项目启动后,陈屿先去了外地。第一晚他在车上给许禾打电话,信号断了两次,最后只说到住处会发消息。
许禾关了厨房的灯,窗边那盏定时亮起的小灯还照着两只并排的碗。
白天的课越来越顺。孩子们把一本书的开头改写成小剧场,原先不肯开口的女孩主动做旁白。许禾把最后一堂课定为展示,让每个孩子选自己愿意读的段落。
中心愿意借一间大教室,也请了家长来听。许禾为一名临时转来的孩子添了位置,重新排过进出顺序;
她告诉陈屿结课那天下午会晚回去,可能赶不上一起吃饭。
陈屿发来语音,声音里有机器运转的响动:“我这周争取回一次。要是赶上结课,我去听。”
她高兴了一整天。晚上备课时,她在排练表空白处写下他的名字,旁边标了“有空再来”,怕孩子们提前盼着一个还不确定能到的人。
两天后,陈屿说已经把手上的交接往前赶,结课当天可以回城。他买了傍晚的车票,预计晚上七点到家,第二天上午又得出发。
许禾看着消息,回他展示下午四点结束,她收拾完就回来。
陈屿隔了一阵才问:“最后的整理能不能请同事替你?我第二天上午又得走,这趟就一个晚上,想跟你好好吃顿饭。”
“我也想早点回来。”许禾说,“可孩子们要把自己做的书签送给家长,教室也要还给中心。我已经请同事帮忙,但我得在场。你到家先吃,别等。”
陈屿回了一个“好”。许禾放下手机,继续给那名新来的孩子补卡片,却在剪第三张时剪歪了边,重新拿了一张。
结课当天,陈屿所在的工点比预计晚结束。赶到换乘站时,回城的末班车刚开走。他在车站外站了几分钟,改乘一辆顺路到邻市的车,再从那里打车回来。
许禾不知道这些。展示开始前,孩子们挤在教室门口找自己的家长,她忙着把书签按名字摆好。
那个做旁白的女孩问陈叔叔会不会来,她说他在工作,到了就能见到。
陈屿没赶上展示。女孩读完自己写的结尾,仍把一张谢卡交给许禾:“这是给上次帮我们搬讲台的叔叔。我记得他听阿鸣读完了。”
许禾把卡收进包里。送走家长后,一名孩子找不到自己的画,她陪他从教室找到作品箱;等确认画被母亲先带走,中心的清洁人员已经推车到了门口。
她从活动中心出来时天色将暗,手机里有陈屿发来的消息:他刚到家,问她在哪儿。她回“在公交站”,又问他有没有吃饭,他说汤在锅里。
陈屿到家后煮了番茄汤,照着许禾平时下课的时间关火。十多分钟过去,他又开火热了一遍。
第二次听见楼道脚步声时,他拿起勺子,却听见脚步停在了隔壁门口。
许禾进门时,汤已经热过第三回,番茄煮得很软。她把包放下,先说路上堵车,再拿出那张谢卡:“孩子给你的。她还记得你帮他们搬过讲台。”
陈屿接过卡,读了上面歪歪的字,手指停了一会儿。他说:“我想听他们读,结果连一顿完整的晚饭也差点没赶上。”
“你赶回来已经很累了。”许禾去拿碗,“怎么没先喝汤?”
“我想等你。”陈屿把谢卡搁在桌上,“我只有今晚在,你却一直留到最后。你是不是总把我排在最后?”
许禾端着两只碗,停在桌边:“我提前告诉你会晚回来。孩子们今天结课,我答应了要陪他们收完。你为什么默认我的时间可以挪动?”
“我没说你的课不重要。”陈屿的声音抬高了,“我为了这趟回来,把现场的事压进两天,末班车都没赶上。你连一个晚上也腾不出来吗?”
许禾把碗放下:“是你说想来看展示,不是我要求你这样赶。你没赶上,我也遗憾;可不能因为你费了力,我就得把已经答应孩子的事交出去。”
“中心里又不是只有你一个老师。”陈屿说完,看见她的脸色变了,仍没停住,“你这点课时收入,值得把自己弄得每天都像谁也替不了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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