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房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电梯口,先看见地上歪倒的红色高跟鞋,又看见梁瑞霖的公文包斜靠在墙根,拉链开着,露出半截文件。

手里给女儿带的酱鸭还热着,油纸包贴着掌心,烫得慌。

门缝里先传出女人的笑声,低而慢,接着是梁瑞霖的说话声,我听了八年,错不了。

那女人问他什么时候跟我提,他说急什么,等贷款下来再说。

女人又问她不发现吗,他哼了一声,回的一句话清清楚楚,一字不落砸进我耳朵。

我没推门。手悬在门把上,停了几秒,退了两步。酱鸭搁在走廊垃圾桶盖上,转身按电梯。下楼时手倒没抖,就是指甲把掌心掐出四个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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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许诗雯是晚上七点多接到的视频。

她刚从客户公司回到酒店,高跟鞋一脱,整个人瘫在床沿上。手机响起来,屏幕上弹着女儿的小名,豆豆。她顺手接了。

豆豆的脸凑得离镜头太近,鼻尖都变形了。

许诗雯笑起来,把手机举远了点。

母女两个东拉西扯了一阵,奶奶在旁边催豆豆去洗澡。

豆豆不肯挂,抱着手机躲到房间角落里,压低了声,像是说什么秘密。

“妈妈我告诉你,爸爸昨天又带曹阿姨来家里了,还买了一个大西瓜,可甜了。”

“哪个曹阿姨?”

“就是那个开瑜伽馆的,腰可细的那个。”豆豆说得飞快,“她还教我做动作,我不想学,爸爸非让我学。”

许诗雯攥着手机的手没动,脸上的笑还挂着,嘴有点僵。她问豆豆爸爸在哪儿。豆豆说在房间里跟曹阿姨说话呢,让她自己看动画片。

许诗雯缓了缓,说豆豆,今晚妈妈跟你说的话别告诉爸爸。豆豆问为什么。她说咱们玩个游戏,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豆豆对这个游戏很有兴趣,连声答应,又絮叨了几句才被奶奶叫走。视频挂了之后,许诗雯坐在床沿上,手机搁在腿上,屏幕暗下去。

她没起身,脑子里过了一遍最近五个月的事。

梁瑞霖给她打电话的次数不多,隔三差五还是有的,每回不超过五六分钟。

她忙得脚不沾地,觉得男人不外向,电话不勤也正常。

现在回想,不正常的可能不是频率,是他每次说话都心不在焉,跟背台词似的。

豆豆说过两次“爸爸出去吃饭”,一次说“爸爸很晚才回来我都睡了”。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这些零碎全浮上来,凑成一个不太好看的形状。

许诗雯重新解锁手机,翻到银行短信。工资卡余额不对。每个月进账不少,支出她从来不看,可这个数比她粗粗一算的少了好几万。

她又翻梁瑞霖的朋友圈,最近半年发得不多,有一条他跟表弟吃饭的照片,角落里露出一张装修效果图,客厅宽敞,沙发浅灰色。

配文是“帮兄弟参考参考”。

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心里咯噔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她给部门经理打了电话,说项目收尾的对接资料整理得差不多了,想提前回去处理家里的急事。经理没多问,说把材料交代清楚就行。

她买了次日最早一班的票。

出发前给婆婆打了个电话,说后天回去。

转头又给梁瑞霖发消息,说明天还得再待两天。

对方回得很快:注意身体。

就四个字。

许诗雯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高铁下午到的。

她没回自己家,先去了幼儿园。

到的有点早,门卫认得她,让她在传达室坐着。

放学铃响,孩子们排着队出来。

豆豆看见她站在门口,先愣了一下,书包都没顾上背好,撒腿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腰。

许诗雯蹲下来,把女儿搂紧了。

豆豆身上那股洗衣粉混着小孩汗味的气息,让她鼻子一酸,不过她没掉泪。

她问豆豆奶奶今天来接吗,豆豆说奶奶今天不来,让她们自己回家。

她站起来,把书包背好,牵着女儿往外走。

路过小卖部豆豆要了根碎碎冰,她给买了。

掏出手机给婆婆打了个电话,说在幼儿园门口把孩子接走了,晚上在她那儿住。

婆婆有点不乐意,说都到家门口了怎么不回来吃个饭。

许诗雯说单位临时有事,改天。

其实她还没想好接下来怎么办。但有件事她想确认。

傍晚她把豆豆送到唐慧妍家。

唐慧妍是她大学同学,做广告的,自己开公司,离异单身,住一套两居。

一看她带孩子上门,二话没说把客房收拾出来了。

豆豆在客厅看动画片,两个大人在厨房站着说话。

“你脸色不对。”唐慧妍靠着冰箱,手里拿着瓶啤酒。

许诗雯靠在灶台边上,把手机里那几笔不对的账、豆豆的话、还有自己心里的猜测一条条说了。说到最后嗓子有点干。

唐慧妍没打断,听完把啤酒放下,去客厅看了一眼豆豆,回来说:“你怀疑他在外头有人,还动了钱?”

“我不确定。但我明天想去他常加班的那家酒店看看。”

“大白天?”

“他说这周都在赶项目,晚上才回来。如果大白天人不在单位,那就有问题。”

唐慧妍想了想,把车钥匙给了她:“开我的车去,你那辆他认得太快。”许诗雯接过钥匙,点了下头。

第二天她等豆豆午睡才出门。

唐慧妍家在城东,酒店在城西,路上开了四十分钟。

她把车停到地下车库,坐电梯上大厅。

这家酒店是梁瑞霖单位签了协议价的,他接待客户有时候会在这儿开房。

她站在前台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去问。

正要走,电梯门开了,出来一个人。

高个子,短发,穿一件灰色针织衫,手里拎着个保温杯。

是梁瑞霖部门的同事,她见过两次。

对方没认出她,她侧了个身让过去。

可她心里已经踏实了大半。这个点在酒店大堂碰见同事,说明这地方确实跟工作有关系,也说明梁瑞霖有可能真在这儿。

她出了大堂,绕到酒店侧门,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等着。

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就是想看看。

天快黑的时候,梁瑞霖的黑色轿车拐进了停车场。

副驾驶下来一个女人,他没立刻下车,先把车窗摇上去,停好车才下来。

女人背对着她,卷发,米色风衣,腰很细。梁瑞霖走过去,跟她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侧门。

许诗雯坐在车里没动。引擎熄了,空调关了,车里慢慢闷起来。她把车窗按下去一条缝,呼吸才顺了一点。

02

许诗雯在车里坐了很久。

她盯着酒店侧门。玻璃门里透出暖黄色的光,人影来来去去。等到九点过了,那扇门里再没出现梁瑞霖或者那个米色风衣的影子。

她把手机翻出来,点开梁瑞霖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她昨天发的“到了”,他回了个“好”。

她打了个“你今晚加班到几点”,盯着这行字看了十几秒,又删了。

车里闷得慌,她下了车,锁好车门,沿着酒店外墙慢慢走了一圈。

后门有一排垃圾桶,旁边是个员工通道,门虚掩着。

她犹豫了一下,推开了。

走廊里铺着灰地毯,踩上去闷闷的,一股洗涤剂混着烟味。

尽头有个亮着灯的房间,清洁车停在旁边,一个穿制服的阿姨正低头刷手机。

许诗雯没往里走,退出来,回到侧门,这次直接走了进去。

前台小妹在整理房卡,她没去问,也没登记,上了电梯,按了六楼。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按六楼,也许是刚才在车里看见那个米色风衣按的楼层。

电梯门开了,走廊很长,两边都是客房的门。

她往里走,经过一扇门时听见了说话声,脚步就慢了。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里面的光从缝隙漏出来。

起先只是含含糊糊的说话声。她再走近两步,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不紧不慢:“那你什么时候跟她提?”

许诗雯停住了。

“急什么。”梁瑞霖的声,带一点腻歪的笑,“贷款下来再说。”

“贷款什么时候下来?”

“月底吧,银行那边说手续齐了。”

女人又问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

许诗雯贴着墙根站着,手里的包带攥得很紧,勒着手指。

走廊里空调出风口嗡嗡响,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有点粗。

梁瑞霖又说话了,语气里带点不耐烦:“她那边你不用管。早腻歪透了,要不是看在豆豆面上,我连应付都不愿应付。”

女人笑了一声,说了句“你可真行”。他跟着笑了,声音不大,钻出门缝,清清楚楚。

许诗雯手抬起来,悬在门把上,没落下去。她把额头顶在门旁边的墙上,壁纸贴着皮肤凉丝丝的,那股凉意让她脑子清醒了几分。

里面又说了几句,是关于瑜伽馆选址、装修、加盟费这些。

女人说场地已经看好了,在城东新开的商业街,租金不便宜。

梁瑞霖说钱的事他来管,别操这个心。

“那你老婆那边,最后怎么收场?”

“等她回来再摊牌呗,磨叽了半年了,也差不多了。”他说这话的口气,就跟在说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比如车该保养了,或者哪个亲戚要随多少份子。

许诗雯把手收回来,往后退了两步。

又退了两步。

脚步放得很轻,地毯吞掉了鞋底的声音。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从亮着的镜面里看见自己的脸,嘴唇有点发白。

到了楼下,她没从侧门走,绕到了正门。

大堂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她从六楼下来。

出了大门,风一吹,她才想起来自己忘了呼吸似的,猛吸了一口。

回到车上,她把座椅放倒,躺了十来分钟。

脑子里转了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最后她坐直了,摸出手机给唐慧妍发了条消息:今晚帮我带豆豆睡觉。

唐慧妍秒回:出事了?

许诗雯回了三个字:明天说。

她没回家。那套房子她不想再进去,尤其是梁瑞霖可能回来的时候。她在车里坐到十点多,直到唐慧妍又发来一条:定位发我,我过来。

唐慧妍到的时候拎着一袋包子和两杯豆浆,拉开副驾驶门坐进来,一看她的脸就没笑了。

许诗雯把包子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然后开始说。

她记得自己说得挺乱,一会儿说那女人腰细,一会儿说贷款月底下来,一会儿又说豆豆那根碎碎冰还没吃完。

唐慧妍一声不吭地听,中间只把豆浆塞到她手里。

等她说完了,唐慧妍把包子的塑料袋系好搁到后座脚下,问:“你现在想怎么办?”

“我不想跟他吵。”许诗雯说,“吵有什么用,他连摊牌都计划好了,我跟他吵一架,他正好顺水推舟,说我闹。”

“那你想……”

“我得把钱看住。至少我该得的那份。”

唐慧妍点点头,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我认识一个律师,姓谢,专做离婚财产纠纷的,明天一早我给你约。”

“先别约。我还得再想想。”

“想什么?”

许诗雯望着酒店门前的路灯,几只小虫在灯下扑腾。“我得搞清楚一点,他到底转走了多少钱。不能光凭他一句‘贷款’就慌了神。”

唐慧妍说行,明天再说。两个人在车里闷坐了一会儿,许诗雯突然说:“先别告诉豆豆。”

“我傻啊?”

许诗雯终于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往上扯了一扯,立马又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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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上午,唐慧妍把谢德海约到了自己公司的会议室。

许诗雯到的时候律师已经坐在里面,五十来岁,短袖衬衫扎在皮带里,桌上一杯茶,一沓空白A4纸。

他把纸推过来:“你说,我记。”

许诗雯从包里掏出一摞银行流水、房产证复印件、几张保险合同,对着材料把自己知道的能想到的都讲了一遍。

谢德海边听边在纸上画方框和箭头,画了大半张才抬头问:“你们名下几套房?”

“两套。一套现在住的三居,写我俩的名字。还有一套小的,我结婚前自己买的,一居室,写的也是我俩名字。”

“两套都有贷款?”

“大的还剩五年,小的还完了。”

“存款和理财呢?”

许诗雯把流水指给他看:“我没怎么管过钱。每隔几个月他跟我说一声攒了多少多少,我信了。昨天我看短信,工资卡上就剩八千。”

谢德海拿过流水单,一页页翻,用指甲在几个数字下面划了印子。“这几个大额转出,收款账户姓萧,是你们家老人?”

“他妈。”

“转了多少?”

“前后大概四十多万。”

“你知道吗?”

“不知道。他没跟我说过。”

谢德海点点头,没评价。

又问小户型的情况,问她知不知道有没有抵押。

许诗雯说昨天上手机查了还没查到什么,不过房子现在谁在住她也不清楚,外派之后就没管过。

律师把笔搁下来:“能动的有几样。第一,你的工资卡,把余额取出来或者转走。第二,那张一居室如果能卖,卖掉。第三,你自己的保单,退保能拿回现金价值,不过要损失一部分本金。”

“大的那套呢?”

“他要是已经动手抵押了,你单方面动不了。他转到他妈名下的四十多万,你可以通过诉讼追回来,但不能自己取。公积金那边的钱你拿不出来,先别打主意。”

许诗雯低头想了一会儿。

她以为结了八年婚,自己挣得不比丈夫少,多少有个底。

现在律师一列,她手里能马上动的,就是一张工资卡和一套小房子的房款。

“我要是把小的那套卖了,钱算谁的?”

“婚前买的,写的虽然是两个人,但首付是你出的,婚后没怎么还过贷,你可以争取大部分。不过你要动就得快,等对方知道了,这事会复杂不少。”

唐慧妍在旁边插嘴:“小的那套现在到底能不能卖?要是他设了什么坑在里面呢?”

谢德海说派个助手去不动产中心查一下,两天内给结果。

许诗雯点头,又想起一件事:“我要是搬走,能带走孩子的证件和我的东西吗?还是得等他同意?”

“现在还是婚姻存续期间,你和孩子正常生活,带孩子走法律上不构成什么。但最好留个书面的东西,证明是为了避免冲突带孩子暂时离开。协议没签之前,别做出容易被解释成‘擅自带走孩子’的事。”

许诗雯想了一下,说:“我写了,让他知道我带孩子走的,但不说去哪儿。”

谢德海说这个可以。

从公司出来快中午了。唐慧妍说请她吃面,两人找了家小面馆坐下来。许诗雯拿着筷子半天没动,盯着对面的碗出神。

“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前几年是不是太不管事了。”她胡乱搅了两下面,“结婚头两年钱都是我在管,每个月统账清清楚楚。后来我升了主管,出差多了,他说你忙你的,家里交给我,我还觉得挺省心。”

“多少人家里都是这样。”

“是啊,我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她夹了一筷子面,又放下了,“我跟他这几年说话越来越少,我也知道。可我真没往这方面想过。我以为就是都忙,等忙过这阵就好了。”

唐慧妍没接话,往她碗里舀了勺辣子。

许诗雯吸了一筷子面,嚼着嚼着说:“他提那个贷款的事,应该是真的在办。他说月底下来。那说明他现在钱不够用。他急着想跟我摊牌,也是因为等钱到了手,他腰杆就硬了。”

“那你想赶在贷款下来之前动手?”

“对。等他钱到了手,他更不把我当回事了。”

下午她回唐慧妍家看了看豆豆。

女儿在客厅铺了一地的画册,玩得正高兴。

许诗雯在沙发上半躺着看了一会儿,起来给豆豆煮了碗挂面,打了个荷包蛋。

豆豆端过去呼噜呼噜吃完了,抬头说:“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

“过几天。妈妈想在外头住一阵子。”

“爸爸来吗?”

“先不叫他。”

豆豆哦了一声,又开始画画。

许诗雯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女儿,手在裤兜里摸到手机,点开微信,梁瑞霖的头像上有一串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昨晚的“你在哪?豆豆呢?”第二条今早的“看到回个话”。

第三条中午的“你搞什么”。

她一个字没回,把手机塞回兜里,问女儿画的是什么。

04

第三天谢德海的助手回话了,小的那套没有抵押记录,产权清晰。

买家是唐慧妍帮着找的,一个外地来做生意的小老板,全款,图的是好出租,价格谈得痛快。

过户那天许诗雯没到场,签了委托书给唐慧妍,律师全程盯着。

钱到账那天她对着手机银行上的余额看了好一会儿。

那套房子当初买的时候四十万,现在卖了一百多万。

这笔钱搁在账户里,她心里才踏实了一点。

接下来就繁琐了。

工资卡挂失补了新卡,余额转到新开的账户。

自己名下两份保单办了退保,钱不多,留作备用。

公积金问过律师,先不动,免得节外生枝。

这些办完,她开始整理梁瑞霖这几年的账。

唐慧妍公司的会计帮着做了个表格,把银行流水中转到他母亲名下的几笔大额标红,又把几个可疑的支出列在后面。

有一笔三万五的,备注“装修定金”,还有一笔两万多转给一家没听过的公司。

她把这些打出来,和房产登记信息、银行流水一起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写了梁瑞霖单位纪检的地址,没立刻寄。

谢德海问她:“你确定要这么做?寄了这个,他那边做不做得成还两说,可工作怕是要丢。”

“我没有别的路。”许诗雯说,“他要是好好跟我谈,我还可以陪他去把贷款还了,以后各过各的。可他连摊牌都打算等贷款下来。他想的什么,我清楚。他把钱转走,把债留在我名下,然后跟我离婚。对不对?”

“从法律上看,有一定可能。”

许诗雯没再说什么。

离开前一天,她回了趟家。

趁梁瑞霖上班,用一个下午收拾了三趟。

东西不多,自己和豆豆的换季衣物、豆豆的书和玩具、一些证件和首饰。

每趟走都从地下车库绕,确认没人跟着。

最后一天傍晚,她把离婚协议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协议是谢德海拟的,条款中规中矩,孩子归她,各自名下财产归各自,大房子卖掉之后分钱。

协议底下夹着一张手写的清单,逐项列了家里的资产:大房子、小房子、存款、理财、保险、公积金。

每一项后面都写了金额,总数字加起来差不多六百万。

其实她带走的连两百万都不到。

小房子的房款、工资卡余额、保单退保,拢共就这些。

那张清单里的存款和理财,她故意按最后一次看到梁瑞霖短信提醒时的账面数写,那会儿账上还有一百多万。

她把存款写成两百多万,理财写成八十万,又按市价估了估房子。

这份清单要是让外人看到,只会得出一个结论:这女人把家底一口气卷走了,连房子都算进去了。

收拾完,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投进了单位附近的邮筒。信封里都是复印件,原件留在唐慧妍公司的保险柜。

当天晚上她在唐慧妍家给豆豆洗了澡,念了两本故事书。

豆豆睡着之后,她站在阳台上发了会儿呆。

楼下几个老太太在健身器材上走圈子,边走边聊。

手机响了,是梁瑞霖。

她接了。

“你在哪儿啊?豆豆呢?”他那边有点吵,像是在外头。

“在我朋友这儿。豆豆睡了。”

“什么时候回来?你最近怎么回事,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

“我这几天忙,明天回去。”

“那你明天几点到?我早点回来。”

“再说吧。”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搁在阳台扶手上。远处有辆洒水车经过,放着一小段电子音乐,调子跑得不成样子。

过了一会儿她回屋把手机拿起来,订了两张第二天一早的高铁票。

一张给豆豆,一张给自己。

天还没亮,她在客房里把最后一点东西收进旅行箱。

豆豆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妈妈天亮了吗”,她说还早,再睡会儿。

三个人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唐慧妍起来送,一个拖箱子,一个抱着豆豆,一个提着零食袋子,在楼道里悄悄下了电梯。

小区里清洁工在扫落叶,风有点凉。

“那边的事我来盯着,有结果给你打电话。”唐慧妍说。

许诗雯嗯了一声,把豆豆往怀里紧了紧。

“谢律师说,他联系你的时候就发暗号。”

“什么暗号?”

“谢律师说,你听着就行。”

许诗雯看着唐慧妍,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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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梁瑞霖是第二天中午才看到那份东西的。

前一晚他回到家,屋里灯亮着没人。

他以为许诗雯带着豆豆还在朋友那儿,没多想,洗了澡就睡了。

第二天照常出门上班,到中午才想起来给豆豆打个电话问问。

他拨许诗雯的号,关机。

拨家里座机,没人接。

他有点烦了,趁着午休回家一趟。

推开门,屋里安静得不对劲。

鞋柜上搁着一个文件袋,印着律师事务所的抬头。

他拆开,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的东西没看完就攥紧了。

离婚协议翻到最后一页,许诗雯的签名已经签好了,日期是前一天。

他先没顾上看那份手写的资产清单,抓起手机打许诗雯电话,还是关机。

又打唐慧妍的,被拉黑了。

他拨了许诗雯单位的总机,人事说许诗雯请了长假,具体多长不知道。

梁瑞霖站在客厅中间,把清单重新看了一遍。

数字一项项加起来,他脑子里过了两遍,越想越不对。

那上面存款两百多万,可自己账户上能动用的哪有这么多。

他想打电话问银行,手指点到手机银行,先看见的是自己那张卡的余额。

数额不对,少了。

换了一张卡查,也少了。

他去找家里的银行卡夹子,翻了半天,一张不剩。他记得原来放在电视柜的抽屉里,抽屉还在,夹子没了。

他拨了他妈的电话,问知不知道许诗雯带着孩子走了。

他妈在那边一愣,说什么时候的事,她不知道。

他说我现在问你,那四十多万还在你那张卡上吧。

他妈说在啊,买理财那个不到期取不出来。

他说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瘫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又坐下。然后翻手机通讯录,找到曹雨彤的号拨了过去。

“出事了。”他开口就说。

曹雨彤在那边好像不方便,压着声说:“你等会儿,我这边上课。”过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她打过来。

梁瑞霖把事情大致说了,说得有点乱。

她听完静了一会儿,问:“你手上现在还有多少钱?”

他算了算,除了他妈那边放着的,手里能马上用的大概还剩十多万。

“你被转走了多少?”

“几十万。”

“你说的那个贷款呢?还办不办得下来?”

“办得了,银行那边在走流程。”

曹雨彤在那边沉默了一阵。

他听见有人说话,像是在安排上课的事,然后她声音清楚了一点:“装修队伍下周进场,加盟费月底前打第一笔,还有房租押金。你能凑多少?”

“我手里能拿出的,十万左右吧。”

“其余的?”

“本来那笔贷款能补上,但现在我账上被转空了,流水不够漂亮,银行那边不知道会不会卡一下。”

曹雨彤没出声。

沉默持续了好几秒。

他等得有点急,问了句“怎么了”。

曹雨彤的声音比刚才凉了些:“那你先弄清楚你老婆带走这笔钱是怎么回事。别到时候你这边连个影子都没有,我还得往里垫。”

梁瑞霖连忙说不会不会,这两天就去把事情弄清楚。

挂了电话他又去翻那份清单。

这时候萧玉芳来了电话,说下午过来一趟当面说。

他妈到了之后他把事情前前后后讲了,萧玉芳开口就说是许诗雯的不是,说这个媳妇心太野。

可说到后面她也犯了愁:“你表弟那边,装修公司,靠谱不靠谱?”

“靠谱,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

“你那个瑜伽馆,得花多少钱?”

梁瑞霖没说具体数,含含糊糊地说先投三十多万,后面慢慢回本。

萧玉芳又问现在钱从哪儿出。

他说贷款。

萧玉芳问他贷款要是批不下来呢。

他没回答。

那天晚上他给许诗雯发了十几条消息,从“你在哪”到“我们好好谈谈”再到“你把豆豆带哪儿去了”,全石沉大海。

第二天一早他又给曹雨彤打电话,那边没接,过了会儿回了条消息:你先把自己的事捋清楚再说。

梁瑞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震得烟灰缸里的烟头跳了一下。

06

梁瑞霖单位纪检接到举报信的消息,是林可馨透给他的。

林可馨是财务科的,平时碰了面就点个头。

那天她从他办公室门口过,脚步慢了一下,等旁人走开了侧身进来,压着声问他:“你最近有没有跟永胜商贸签过采购合同?”

梁瑞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永胜商贸是他表弟的公司,做办公用品和杂项。他跟表弟打过招呼,几笔小合同,单笔金额都不大,没想到会被盯上。

“怎么了?”

“纪检那边在调凭证,昨天来财务室提的。”林可馨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她走了之后,梁瑞霖把近半年的合同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几笔采购加起来总额报给计划是二十来万,真实到货的账他表弟那边做了两份,一份是实际出入库的材料,一份是报给单位审的。

差价有多少,他心里清楚。

当天下午他就被叫去谈话了。

单位小会议室里两个纪检的人,一个记录一个问。

问的倒不凶,让他说一说永胜商贸那边的情况。

他一开始想搪塞,说这家供应商有资质也有货,手续齐全。

对方把报价单和市场上的同类产品价格一对比,问他为什么贵了三成。

他答不上来。

谈话结束后他回到办公室,没坐多久就被通知停职配合调查。

他从单位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到家屋里空荡荡的,豆豆的书桌还在,上面放着她没画完的画。

他坐在书桌前抽了一根烟,烟灰掉在桌面上,他用手指头撮了半天撮不干净。

再过了两天,法院传票送到了。是许诗雯起诉离婚。他签收的时候手按在门框上,签了个名,送走快递员之后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没动。

萧玉芳跑了一趟许诗雯娘家。

许家老两口住在老城区一栋六层楼的三楼。

萧玉芳提着水果去了,敲了半天门,许家父亲开了门,脸上的表情淡淡的,说请进。

坐下之后萧玉芳先问知不知道许诗雯去哪了,许家父亲说外派还没回来。

她说诗雯带孩子走了你们知道吧,许家母亲在厨房里没出来,父亲说不知道。

“她一个当媳妇的,把家里的钱都划走了,你们做父母的管不管?”

“她跟你儿子之间出了什么事,你问过你儿子吗?”许家父亲端起茶杯,没喝,就这么端着。

萧玉芳把话头扯到许诗雯常年在外不顾家、不孝顺、连孩子都带跑了这些上头。

说了好一阵,许家父亲把茶杯搁下来:“我家闺女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自己拿主意。她要是做了什么决定,自有她的道理。你要是来问她的下落,我不知道。你要是替儿子说情,去找律师说吧。”

萧玉芳走的时候把水果拎走了。

这边梁瑞霖给唐慧妍打了好几个电话,全是拉黑。

又给许诗雯单位人事打电话,问能不能给个紧急联系方式,人事说员工休假期间的隐私不便透露。

他托了一个跟许诗雯认识的同事发微信问“诗雯最近还好吗”,对方回了一句“挺好的”就没下文了。

他又去找曹雨彤,这回直接去了她工作室,城东一条商业街的二楼。

前台说曹老师在上课让他等着。

等了快一个小时曹雨彤出来了,一身运动服,头发扎着,看见他也没笑。

两个人在前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事情我大概知道了。”曹雨彤说,“你那工作还保不保?”

“还在调查,不一定有事。”

“贷款那边我去问了,银行说材料要重新递,你那个单位的证明估计也开不出来了。”

“再等等,我回头找人把账平一平。”

曹雨彤看着他,像是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儿,开口说:“梁瑞霖,咱们是老相识,有些话不中听我也得说。你现在这个情况,我这边跟你合伙,风险太大了。”

“你什么意思?”

“之前说的是你出资金我管运营。钱不到位,我这边店面租金、装修、招人全是开销。我不能一直往里垫。”

“给我两个月。”

“我给不了你两个月。”曹雨彤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我这边不愁合伙人。你要是还想合伙,钱先拿出来再说。拿不出来,咱们这事就算了。”

梁瑞霖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不太好,退了一步说:“钱的事我再想办法。”

“那你想好了联系我。”

他从工作室出来,贴着街边走了一段,风灌进领子里凉飕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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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梁瑞霖是雨季快结束时才找过来的。

唐慧妍的广告公司给许诗雯寄过两次东西,一次是几件换季衣服,一次是豆豆的一盒画笔。

地址写的是一家便利店的代收点。

梁瑞霖通过快递底单上的区号先锁定了城市,又给那个片区几家快递站打电话,一家一家问,终于问到了那家便利店的位置。

店员说代收点附近有个小超市,有个女的经常带孩子来。

他把酒店退了,开了四个小时高速过去。

到的时候是傍晚,下着雨。

他把车停在路边,撑了把伞站在超市对街看了一会儿。

超市不大,门口立着个冰柜,货架高低不一,靠里有个收银台。

一个女人正踩着梯子把一箱饮料往货架最上面码,头发剪短了,穿一件深蓝色围裙,背影瘦了不少,但一看就是许诗雯。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门铃响了一声,她没回头。

“诗雯。”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把箱子码好才低头看下来。脸上的神色没什么变化,像看见一个迟到的顾客。

“你怎么找来的。”

“你把我拉黑了,也没别的地方能找到你。”

她下了梯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收银台后面站着。梁瑞霖站在货架和收银台之间,拆了伞夹在腋下,水顺着伞面往下滴,地上洇了一小滩。

“豆豆呢?”

“在隔壁写作业。”

“你把她带这儿来了。”

“嗯。”

两个人之间的沉默被冰柜的嗡嗡声填着。

梁瑞霖开口说了一段话,大意是他知道错了,那段时间脑子不清楚,被人怂恿。

他说曹雨彤的事是他对不住她,但日子还得过,豆豆不能没有爸爸。

许诗雯没打断他,听完了。她把手伸到收银台底下,抽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推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

“你看。”

梁瑞霖把纸展开看了一会儿。

那是他跟曹雨彤签的合作协议,上面写着他的出资额和占股比例,后面附了一张合作方施工材料的报价清单。

他越看脸越白。

“这上面的材料价,跟你报给单位的采购价差多少?”许诗雯问了一句。

梁瑞霖抬眼看她,手里的纸没放下,攥得有点皱了。

“你别误会。这个只是合作方案,不是正式合同。”

“你报给单位的永胜商贸,法人是你表弟,账上的钱转到了曹雨彤工作室的对公账户。谢律师已经把这套东西交给法院了。还有你转你妈名下的那四十多万,银行流水我全打了。”

梁瑞霖把纸放在收银台上,手撑在台面上。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又闭上了。

“我告的不是你出轨,梁瑞霖。”许诗雯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我告的是你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还有你那笔说不清楚来源的材料款。你出不出轨,对那四十多万的账来说不是关键。”

外面雨大了点,打在门口的冰柜顶上啪啪响。

“你把那些东西收回去。”梁瑞霖终于说了话,“你把官司撤了,我签字。财产、孩子,按你说的来。”

许诗雯看着他没接话。

“你听见没有,我签字!我什么都不要了,你撤诉!”

“晚了。”许诗雯说,“诉讼是诉讼,签字归签字。该在法庭上算的账,得在法庭上算清楚。”

梁瑞霖的手攥起来,握在收银台边沿上,手背上的筋绷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松。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以前也不是这样的。”许诗雯说。她把那张协议收回来重新折好,放回柜台下面。

他站了一会儿,把伞撑开转身出了门。

门铃又响了一声。

雨雾里他撑着伞站在街边没往车的方向去。

隔壁面馆的门半开着,玻璃上贴了一份菜牌的红纸,豆豆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在背乘法口诀,“六七四十二”念了三遍,念到第三遍自己也笑了。

梁瑞霖隔着雨看了两眼,没进去。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在车里待了很久。雨刮器没开,玻璃上的水往下淌,外头的一切都糊了。

08

开庭的日子定在入秋后。许诗雯没回去,全权委托给谢德海。

庭审的情况她是后来听律师转述的。

梁瑞霖请了个法律援助指派的律师,开庭当天他本人看着比之前瘦了一圈。

谢德海把证据一一呈上去,银行流水、采购合同比对、房产抵押材料、那份虚高清单的原件和复印件对比。

梁瑞霖的律师对大部分证据没提出实质性质疑。

法庭问梁瑞霖对转移存款到其母名下的事实是否认可,他认了,说这钱是为了家庭理财。

法官问为什么没告知配偶,他答不上来。

问到采购合同的事,他推给了表弟,说账目他没过细。

那套抵押的房子挂出去拍卖,流拍了一回,二拍成交。

款项扣掉贷款本息和费用,没剩多少。

判下来之后许诗雯争得了孩子的抚养权和探视安排,梁瑞霖每月支付抚养费。

他那段时间收入情况不稳定,法官酌情定了标准。

判完那天下午谢德海给她打电话说完了之后补了一句:“他问我要你的地址,我没给。”

“给不给都行。他真要找,总会想办法。”

谢德海笑了一声,说你这个心态倒是好。

秋天的时候萧玉芳来了一趟。

许诗雯的超市刚盘下隔壁半间铺面,扩大了点门面,她去省城批了一道货,回来看见一个老太太站在超市门口,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水果,一个装着几件童装。

握袋子的手背上全是褶子,就那么站着朝里看,不进去。

许诗雯把车停好,从驾驶座下来。萧玉芳看见她,嘴动了两下叫了一声“诗雯”。

许诗雯把门打开说进来坐吧,给萧玉芳倒了一杯水,又把自己刚带回来的货理了理,一边理一边跟她说话。

萧玉芳说了不少,先是数落梁瑞霖的不是,说儿子糊涂,又说豆豆跟着爸爸确实不如跟着妈妈。

再说自己也有错,当初不该把存款都按儿子说的办。

许诗雯没接这些话,把饮料一瓶瓶码上货架。

萧玉芳说到最后红着眼圈儿问能不能看看豆豆。

许诗雯说豆豆在隔壁写作业,我去叫她。

豆豆背着书包进来,看见奶奶站了一下才叫了声奶奶。

萧玉芳把她拉过去,把那袋童装打开往她身上比了比,说长短正好。

豆豆说了声谢谢奶奶又跑回隔壁去了,作业没写完。

萧玉芳在超市里又坐了一会儿,喝了水站起来要走。

许诗雯拿塑料袋给她装了点饼干饮料让她路上吃。

萧玉芳推了两下,接下来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转过身来,嘴张了几下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那个,你自己多保重。”

许诗雯点了点头。

萧玉芳走了之后,她站在店门口看着老太太走远了拐进一条巷子。低下头继续理货,把被翻乱的一层方便面重新码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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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许诗雯的小超市在社区里站住脚,靠的是两样东西,一是五金件齐全,二是从不让假货进门。

小区里住的多是些老住户,退休的、带孙子的。

这些人过日子细,买瓶酱油拐个弯也得比一比价钱。

许诗雯把进货渠道一条条理清楚,进什么货都自己跑批发市场看过的。

有些东西利薄,她不多加价,街坊买了觉得实在,就回头。

十一月中旬,社区里搞商户评比,发了个“诚信经营”的牌子,红底黄字,塑料的。她没地方挂,搁在收银台后面靠墙一竖,看着还挺像回事。

豆豆转学过来已经几个月了,学校离超市走路八分钟。

每天放学书包往收银台底下一塞就写作业,写完在旁边的空纸箱上摆她的画笔,一张张地画。

画里有超市货架,有冰柜,还有一个扎马尾的女人站在收银台后面,手边放着个计算器。

隔壁面馆的老板姓吴,四十来岁,本地人,也是离了的。

话不多,手脚勤快。

许诗雯忙不过来的时候他帮着搬饮料箱、代收个快递。

她按月给他结辛苦费,一两百的,他也没客气,收着。

时间长了默契形成了,早上她进货回来晚了,他先把豆浆递过来。

他那边面粉用完了,到她店里先拿一包,回头再补。

唐慧妍国庆的时候来了一趟,待了两天。晚上等豆豆睡了,两人在店里坐着,开了两罐啤酒。

“人家老吴对你有点意思。”唐慧妍说。

“少胡说。”

“我胡说什么了。今天下午我买豆腐,他跟我说你朋友这店就是货架有点稀,问我能不能从中牵个线,他从做货架的熟人那儿弄个批发价。”

许诗雯笑了一声:“人家是做生意,你别给人家安心思。”

唐慧妍不说了,喝了口啤酒换了个话题:“梁瑞霖现在什么情况?”

“不知道。上个月他托法院那边转交豆豆的抚养费,转了。没写别的。”

“你们俩这辈子就这么着了?”

“还能怎么着。”许诗雯把啤酒罐捏了捏,“我跟他之间的事这辈子说不完了,下辈子也说不完。可我跟豆豆的事今天明天都得说清楚。日子不能天天耗在算旧账上。”

唐慧妍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话,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起身说睡吧。

十二月初快递送来一个文件袋,寄件人是梁瑞霖。

许诗雯拆开看,里面是两样东西:一份变更过的抚养费支付说明,每个月多加了三百,另外一张手写的纸条,说他换了工作,在郊区一家私营厂子做行政,工资不高但稳定。

末尾问豆豆期末考试成绩出来没有。

许诗雯把纸条放在收银台上看了一会儿,收进了手机壳后面夹着。

晚上豆豆写完作业,她跟女儿说了她爸问成绩的事。豆豆说那你告诉他呀我考了九十八。许诗雯说行,我给你写回执。

她找了张便签纸,用圆珠笔写了三行字:语文九十八,数学满分,英语九十三。

末了加了一句,别老换工作了,好好干。

她把纸条折好装进信封写了地址,第二天进货回来路过邮局投了进去。

10

过年前,许诗雯把超市外头的遮阳棚换了块新的。

之前那块旧了,下雨漏。

唐慧妍帮她在网上订了一块,到货那天她和老吴一起撑起来的。

老吴踩着梯子把四个角固定好,她在地面上递绳子,风大,绳子被吹得乱飘,逗得豆豆在旁边一直笑。

新棚子撑起来之后店门口亮堂了不少。

她在棚下摆了个小桌子,卖些塑料盆、晾衣架、暖水袋这些零碎日用品。

来买东西的街坊能聊两句,有人问她豆豆爸呢,她说在老家上班。

对方也就哦一声,不再往下问了。

除夕那天超市只开到下午三点。

她把货架上的年货清点了一遍,缺的货记在本子上。

豆豆在旁边帮忙把灯笼挂起来,挂歪了,她伸手正了正,说这样好。

晚上在唐慧妍家吃饭。

唐慧妍把她父母也接过来了,唐家老两口都是退休职工,话不多,对许诗雯客气得很。

一桌人包饺子看春晚,豆豆吃到了包着硬币的那个,举着饺子蹦了老高。

吃完饭,唐慧妍父母在客厅看电视,两个女人在厨房洗碗。

唐慧妍拿手肘碰了她一下:“前两天谢律师打电话,说梁瑞霖那边又联系他了,问能不能在抚养费之外把之前那套大房子拍卖剩下的钱分一部分给他。谢律师没理他。”

许诗雯把一个盘子冲干净搁在沥水架上:“他那边日子不好过?”

“好像是。听谢律师说他那个行政的活儿也干不长,厂子效益一般。他妈前阵子不是还住院了吗,花了一些。”

许诗雯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他问我要钱没直接找我,说明他知道找我也没用。”

“你不打算给?”

“该给的我给了,不该给的我一分没有。这话我跟他讲过。”

正月初八超市重新开门。豆豆开学了,背着新书包出门的时候回头说:“妈妈,放学给我买个新橡皮啊,之前那个丢了。”她应了一声好。

那天上午店里人不多,她坐在收银台后面看一本进货目录。对街过来个老顾客,买了两斤挂面和一包盐,付了钱没走,站着跟她聊了几句闲话。

人走了之后她把目录合上。

外面天气不错,冬日的阳光照进店里,有一格货架上的饮料瓶反着光亮闪闪的。

她拿起手机翻了一下,梁瑞霖的聊天框还在,最后一条是前几天他发来的一句“过年好”。

她回了三个字:都挺好。

隔了一会儿她又打开那个对话框,打了两行字:豆豆期末考得不错。你也好好过。发送。

手机放下了,她从收银台底下抽出豆豆的一本练习册翻了翻,上面老师批的评语是“书写工整”。

她笑了一下,拿笔把豆豆上次做错的一道应用题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写了“仔细读题”。

老吴从隔壁端了一碗面过来放在柜台上,说早上多下的,你趁热吃。面里卧了个荷包蛋,汤面上飘着葱花。她没推辞,把练习册放一边接过筷子。

面刚挑起来,门口冰柜上贴的那张“诚信经营”的红牌子被风吹得翘了个角。她没管,低头吃面。

豆豆放学从街角跑过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老远就喊妈妈我考了一百分。许诗雯抬起头,嘴里的面还没咽下去,冲女儿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