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到账提示响起时,我正在旧饭馆里用报纸包菜刀。刀背刚压平一角,手机屏幕亮了:周航转入一百二十五万元。

卷帘门外,周航举着一张停业告示,正往我手写的菜单上比。他说:“九点前贴好,免得还有客人跑来。”

我按住告示下沿,把手机递到他眼前:“这钱是什么意思?连楼上那间卧室,也一起结清了?”

周航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接手机。“钱是爸交代给你的。店里今天收拾完,明天就别开了。”

门边放着我的行李箱。他伸手要替我拎,我把拉杆拽回身边:“我还没说要走。”

周航抬腕看表:“殡仪馆十一点要确认名单。冷柜里的菜我下午找人处理,楼上你用的东西,我找车送。”

他每句话都带着时间,像怕漏掉一项。我还没答应走,他已经说到找车了。我把菜单从他手里抽出来:“我的茶杯和药盒不用你找车。菜刀也不用你处理。”

我拆开报纸,把刀放回案板。那是我从外地食堂带来的,刀柄被手心磨得发亮,建平总嫌它旧,切菜时却只肯递这一把给我。

周航将告示卷了卷:“厨房一停,水电还得交。你要拿什么,今天拿完最省事。”

我上楼取下窗台那盆葱,又把床头的小闹钟放进行李箱。建平的毛衣还搭在椅背上,我碰了一下袖口,没往箱里装。

下楼时,周航已经把采购本摊在收银台。他在明天那一页画了个叉:“订的菜我退掉了,供货的人九点半就到。”

“谁让你退的?”我问。

“没人接后面的单,先停损。”他把笔合上,“昨天你在医院没合眼,这些事我来办。”

昨天夜里,建平没能再回这家店。周航替他办手续、联系殡仪馆,到现在衬衫领口还皱着。他办得越快,我越听不清自己还能留下什么。

收银台旁有只缺了口的搪瓷杯,我把它拿到水池边洗净。周航说:“那个杯子可以扔了。”

“这是我的。”我把杯子放在灶旁,“你要贴告示,先问问今天有没有客人。”

“昨天所有订餐电话我都回过了。”

他话音刚落,柜台上的电话响起来。我看见来电姓名,是从前在食堂一起干活的马桂芬。

“桂兰,今天这桌退休饭还算数吧?”她在那头问,“老魏从乡下坐早班车来了,说就想吃你做的红烧鱼。”

我看向周航。他已经伸手去拿电话,像是要替我解释。我先答:“算数。菜单得改,我一会儿亲自跟你说。”

马桂芬沉默片刻,声音放轻:“你那边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可以换日子。建平走了,你别硬撑。”

“人都到路上了。”我望着案板上的刀,“我先看看冰箱,再回你电话。能做什么,我说清楚,你们自己定。”

挂断后,周航指着采购本:“鱼和一半的肉都退了。八个人的菜,靠冰箱里那些不够。”

“不够就改菜,不让人白跑。”我把电话放回座机,“今天中午厨房归我用。你要贴停业,等这桌吃完再贴。”

“你昨天就站不稳了。”

“那你把椅子搬来,别站在门口替我站。”我打开冷柜,一格格数过去。两条冻鲫鱼、一块五花肉、半筐豆角,青菜够炒一盘。

周航没搬椅子,先把冷柜门扶住。我拿笔在菜单背面列菜,他盯着那两条鱼:“老魏点的是红烧鱼,这么小,两条也分不了八份。”

“鱼照做,告诉他们分着尝。主菜用豆角烧肉。”我翻出一袋干豆腐,“再添个酸汤,热饭管够。”

“他要是觉得你欺负人呢?”

“所以我要先打电话。”我把原菜单递给他,“你退菜没问我,我改菜会问客人。”

周航把菜单接过去,没有再往门上贴。他弯腰从桌下搬出那把椅子,放在灶台旁,又把挡路的纸箱挪开。

我坐下拨回马桂芬的号码,把缺了什么、还能做什么,一样样讲明白。她问能不能退钱,我说当然能,已经来的几个人若想换地方,我也认。

电话那头传来几个人商量的声音。马桂芬回来时说:“老魏说别处的鱼再大,也不是你烧的。六个菜就六个菜,饭给他盛满。”

我记下人数:“一共几个?”

“原定八个。两个腿脚不好,不来了,剩六个。我们十一点半到,你来得及就做,来不及我带他们等。”

我松开握紧的笔。少两张嘴,菜够了;空出两把椅子,屋里也会显得更大。

周航听见了,伸手去收门边堆着的折叠桌:“六个人,用靠窗那张桌就行。我把过道腾出来。”

我把杯子和闹钟留在身边:“楼上的事,等今天忙完再谈。哪些是我的,哪些要留给你爸,我自己也得慢慢看。”

“好。”他应得很短,却把行李箱从门边推到了柜台后,免得客人进来踢着。

送菜的人来取退单时,周航出门跟他交代。我听见对方问店是不是不开了,他说今天还有一桌,后面的安排再说。

我把两条鱼浸进水里解冻,又洗净灶台。建平从前总在这个钟点提着菜进门,隔着老远喊我少放盐。今天门口静着,只有周航搬桌子的响声。

刀切进豆角,脆响一声接一声。我把第一把切好的菜推到盘里,抬头对周航说:“饭后贴告示可以,今天这桌得让我做完。”

他把停业告示放进抽屉,卷起袖子去洗碗:“碗还没摆。你告诉我用哪套。”

我指了指柜顶的白瓷碗:“六只饭碗,六只小碟。大圆桌别搬,靠窗那张够坐。”

周航把碗一只只拿下来,发现其中一只裂了细纹,便换成备用的。他做事还是快,连问我都像在报数:“六个人,十一点半,两条鱼。还有什么?”

“米先淘上,再把豆角掐了。”我将五花肉下锅焯水,“干豆腐别全切丝,留一半做凉拌。”

他看着手里的豆角,半天没动:“爸买菜的时候,哪样做什么,他进门就知道。”

“他也买错过。”我指给他看老筋在哪儿,“去年买回来一筐老豆角,最后还是我把筋撕了,烧了半个下午。”

周航低头照着掐,动作慢下来。我把肉捞出切块,灶上热油,油烟机一响,门外的车声便淡了。

原定的大席有八道菜。如今人少了,鱼又小,我在菜单背面重新写下六样:红烧鱼、豆角烧肉、葱花煎蛋、香干炒芹菜、凉拌干豆腐、酸汤青菜。

芹菜叶原本要扔,我洗净后切碎,拌进蛋液。周航见我连菜叶都留,问:“不够就让我去买,市场还开着。”

“来回一趟,火候就没人看了。”我把锅铲递给他,“先看住这锅肉,汁收一半就叫我。”

周航握着锅铲站在灶前。我去储物柜取醋,回来时他果然叫了,声音比催我收拾行李时大得多:“现在算一半没有?”

我看了一眼:“再两分钟。你把火调小点。”

他照做,没再说我该歇着。锅里咕嘟着,马桂芬又打来电话,说老魏带了退休证,非要给大伙儿讲当年的笑话。

“让他讲,饭凉不了。”我说,“价钱按今天的菜算。”

马桂芬说,改菜的事已经告诉所有人。她问能不能提前半小时进来坐,外头风大。

我看着刚入味的肉:“能坐,热茶有。菜十一点半上齐。”

周航把靠窗的桌子擦了两遍,又将原先给八人备的两把椅子撤去。桌面一下宽敞了,白瓷碗围成半圈,中间留着放鱼的地方。

我从厨房探头,见他把另一张桌上的纸巾也拿过来:“够了,别弄得像检查卫生。”

他停下手,才发现纸巾摆了两摞。“爸说老魏喝茶爱洒,我怕不够。”

“那留一摞在手边。”我把开水壶交给他,“人来了,你先倒茶。我手上有油。”

马桂芬第一个进门,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她把袋子放在柜台,看见周航,神色收了收:“你爸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今天麻烦你们。”

周航接过橘子,侧身请她坐。后面五个人进来,老魏走得慢,扶着门框朝厨房喊:“桂兰,鱼小也给我留鱼头!”

“你先坐稳,鱼头跑不了。”我回了一句,手里的锅铲却顿了顿。平常这种时候,建平会先笑着替我应声。

周航替老魏拉开椅子。老魏看看桌上的六副碗筷,又看看空着的收银台,没再开玩笑,只把带来的退休证放到桌角。

我先上凉拌干豆腐。马桂芬尝了,问能不能少放辣,她胃不舒服。我端回厨房,另拌一小碟给她。

周航跟进来取盘子,见我把大盘里的辣椒拨开:“你告诉我哪盘先上,我来端。这样你不用来回跑。”

“先芹菜香干,再煎蛋。”我将盘沿擦净递给他,“盘底热,垫块布。”

他端得很稳。六个人认得他,却很少见他在店里忙,有人问维修铺是不是停了,他说今天请了假,下午还要去殡仪馆。

桌上静了一瞬。老魏收起退休证,说:“那就快吃,别让孩子耽误正事。”

我听见这话,把烧好的肉盛进深盘,又添了一勺热汁:“吃饭也不是闲事。建平在的时候,最怕人饿着走。”

老魏接过盘子,低声说了句“是”。马桂芬招呼大家动筷,先前绷着的气氛才被碗筷声松开。

红烧鱼最后上桌。两条鲫鱼并排躺着,我怕夹碎,连锅带汁端到出菜口,让周航接过去。

老魏只夹了鱼头,笑着让其他人分鱼身:“我为这一口来的。谁还要争,拿退休证跟我比。”

有人被逗笑,又问我酸汤里放了什么。我从厨房报出切碎的番茄和一点米醋,对方说回家也试,老魏立即说自己照做也烧不出这个味。

我守着最后一锅饭,听他们聊天。没有建平在外头张罗,茶水、添饭、收空盘都得有人接上;周航看我一眼,便自己拎起饭桶过去。

我原以为会顾不过来,等六个人吃到第二碗,才发现火上的菜已经全出去了。手臂酸得厉害,灶台却干干净净,我把围裙角捏在手里站了一会儿。

饭后,马桂芬按我报的价钱结账,没让我按原先八道菜收。她把钱放进我掌心:“今天这桌,是找你做的。老魏他们吃得踏实。”

我说下次若还想吃,提前打电话。话出口,我自己也一怔:门边那张停业告示还卷在抽屉里,我却已经说了下次。

马桂芬听进去了:“我们几个每周三在活动室碰头。你若方便,能不能做六份小份午餐?送不过来我们自己取,菜照你定。”

她怕我为难,又补一句:“不用今天答复。你先忙家里的事,我们过些日子再问。”

我拿出小本记下她的号码,问清活动室离店有多远、几个人能吃辣。周航在一旁收钱,听见每周三,手里的零钱停在半空。

另一位客人笑道:“桂兰手艺这么好,还能干很多年。到时候我们老了,就指着她这口热饭。”

周航把零钱放好,脸色沉了下去。他没有接话,只把客人落在椅背上的外套递过去,送六个人出了门。

门关上后,我问:“你不高兴什么?人家夸我,又没叫你去送。”

“你昨天在医院坐了一夜,今天做这一桌,手都抖了。”他把水杯推到我面前,“他们说很多年,你也要答应?”

“我还没答应每周做。”我喝了口水,“我只是问清他们要什么。问一问,不等于把自己卖给厨房。”

周航拧开水龙头洗碗:“爸就是这么开始的。别人说一句想吃,他半夜还在记采购。后来医生叫他休息,他总说忙完这阵。”

我拿起抹布,将靠窗的桌子擦到老魏放退休证的地方。椅子已经归位,收银台旁建平常坐的那张却空着,桌角还压着他写的进货电话。

今天的饭做成了,客人也直接来找我。可我抬头想让建平听听,才记起往后没人会从那张椅子上转过身,问我还剩几碗米饭。

我把进货电话夹进本子,没让周航看见眼泪。水池那边响着碗碰碗的声音,他也没再催我立刻决定每周三的事。

收完桌,我翻出建平以前送饭用的旧饭盒,试着扣上盖子:“真要做小份午餐,六份能装两趟。这个先留着。”

周航过来接饭盒,拇指按了一下边沿。盖扣弹开,盒沿有一处细小的锈斑,他把饭盒搁到高架上:“这个不能再拿去装饭。”

“洗干净就行。”我伸手去取,他往后退了半步。

“饭在路上洒了,或者吃坏了,是你的名字,不是爸的名字。”他看着我,“真要送,用新的保温盒。我可以去买。”

我收回手:“我还没让你买。我想做不做、怎么做,先让我自己想。”

周航把饭盒留在架上,没有扔。电话在他口袋里响了,是殡仪馆催他过去。

他告诉我下午的安排,走到门口又停下:“明天十点,律师想见你。爸留的文件,得当面看。”

我看了一眼手机里那笔钱:“正好。我也想问清楚,该退给谁。”

周航像要解释,电话却还在响。他只说律师那里有原件,便拿起外套出了门。我关上火,坐在建平空着的椅子旁,把马桂芬的号码又看了一遍。

第二天去律师事务所前,我从银行取了一张写着转款数额的回单,夹在小本里。

若那一百二十五万元真是周航替父亲给我的补偿,我想当面说清楚,我不要用二十二年换一个搬走的价钱。

周航从殡仪馆过来接我,车里放着一袋热包子。他说九点半得先去确认告别仪式的照片,十点见律师,时间刚够。

我接过包子,却没吃:“照片你定。我看完文件,下午回店里取东西。”

“店里我留着钥匙。”他发动汽车,“你想拿什么,跟我说。”

我转头看他:“我有钥匙。你不用替我列单子。”

周航握着方向盘,没有再接话。车经过旧饭馆时,卷帘门只落了一半,昨天那张停业告示还没贴出去。

律师姓陈,桌上已经放着一只档案袋。周航先进去,替我拉开椅子。陈律师没有催我签什么,只把遗嘱原件、附页和老宅售房款的凭据依次摆好。

我先认出建平的签名。他写“平”字时,最后一横总往上翘。纸上有他去年签下的日期,旁边是律师当时做的见证记录。

陈律师说,老宅原是建平个人所有,去年卖掉后,售房款一直由周航代为保管。建平订立遗嘱时就写明,这笔钱全部留给我。

“全部?”我翻到下一页,又看回手机回单,“周航昨天转来的一百二十五万,就是老宅的全部售房款?”

周航答:“是。钱在我这里放着,爸病重后才让我按这个数给你转。我没从里面留一份。”

我想起昨天他拿着告示站在门口的样子:“你既然知道,为什么只说钱是你爸交代的?”

“我以为你先收到钱,今天看文件就明白了。”他说完,自己也皱了眉,“我该把话说全。”

陈律师将遗嘱推近些:“许女士,您按自己的速度看。附页里还有建平先生写给您的话。”

我逐行读下去。房屋的地址、出售时间、款项去向都写得清楚;写到我的名字时,建平没有用旁人偶尔挂在嘴边的称呼,只写“许桂兰”。

我问陈律师:“这钱是不是要我继续开那家店?或者照顾周航?有没有哪一条写了条件?”

“您读完附页,再看最后的确认。”陈律师指着页码,“建平先生把财产归属与他的愿望分开写了。”

附页是建平亲笔写的,字比签名慢。我看见他写,我们年轻时失散,我三十八岁那年回来,放下外地食堂的岗位,跟他在县城搭伙开店。

他写自己惯会招呼客人,也惯会把店称作两个人的,却从没认真问过,掌灶的人想要什么样的日子。

再往下,是我认得的一件旧事。共同生活第十年,我说想在街口另开个早餐窗口,做我擅长的粥和包子,让客人知道那是我的手艺。

建平那时说,夫妻店何必分招牌。我赌气两天,第三天照样凌晨起来和面。那场争执过后,早餐窗口再没提起,店门口的招牌也一直只写着原来的店名。

纸上写着:“我总说以后再办,今天忙、明年再说。说得太多,竟把她的心愿拖成了习惯。”

我读到这里停住。建平知道我想要招牌;他没有忘。

我盯着那句“明年再说”,想起第三天凌晨起来和面的自己。他知道了这么多年,却始终没再问我一句:桂兰,你那个早餐窗口,还想不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