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拖着峰会行李回到办公室时,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他把电脑包放在桌上,想叫林默连夜改路演页面,却先看见一封辞呈压在尚未拆封的样机上。
辞呈只有两页,最后一行写着:现有承诺超出团队可交付范围,我无法继续以调试的名义替销售补洞。林默的工位还亮着灯,人却不在。
陈启拿起手机,正要拨号,峰会组织者先打了进来:“陈总,明晚闭门晚宴最后一个席位给您留着。采购圈的人都在,续费链接我发过了。”
另一通电话紧接着挤进来。染整厂负责人周岚只说了一句:“明天上午来把那台只会乱响的设备拆走,别等我叫人搬。”
陈启说想带工程师再试一次。周岚打断他:“试了三次,操作员每次都得停下手里的活替你们查警报。谁承担停机损失?”
电话挂断,续费链接又亮了一次。陈启看着桌上的辞呈,给组织者回了两个字:不参加。随后他打开工具柜,把扳手和备用光源装进行李箱。
林默从楼道尽头走出来,手里拎着外卖袋。他看见行李箱,误以为陈启又要出差,脚步停在工位旁。
“明早去周岚厂里。”陈启把辞呈举起来,“你要走,我拦不住。今晚先告诉我,机器为什么还在报警。”
林默没接辞呈,抽出样机下面的测试记录,翻到折角那页:“办公室演示用的是固定光源。生产线上的灯会变,布也在动。我上周就在这里写了,演示过关不等于能上线。”
陈启记得那行字。他当时正赶着峰会路演,只问林默能不能让视频里的画面稳定些。林默答应的是画面稳定,周岚要的却是设备能在生产线上用。
“我先去现场。”陈启说,“你不用替我向周岚保证结果。等我弄清楚她们到底在查什么,再决定哪些功能停掉。”
林默拉开椅子坐下:“我把线路图发你。拆补光盒前先断电。还有,别拿办公室那组照片给她看了。”
夜里回家的车上,陈启翻出峰会带回的名片盒。三万元换来两百张名片,他试着找一个能替设备说话的人,翻到第五十张才意识到,那些人只看过路演页面。
有位采购负责人在名片背面写过“保持联系”。陈启点开聊天记录,里面只有他发出的演示视频和一句客气回复。他把手机收起,没有再拨那个号码。
第二天清晨,周岚发来厂区位置,附了一句:七点四十分换班,给你二十分钟;铃响以后,生产线照常开。陈启把行李箱推上车,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门卫认得那台样机的箱子,领他走到染整车间。机器的警报声隔着门就能听见,尖短的两声之后,又是同样的两声,淹在电机和排风扇的轰鸣里。
周岚站在成品布旁,手指点了点布卷:“昨天为了查你们报的点,工人把这一卷来回倒了两次。你说省人,我这里多占了一个人。”
陈启原本准备解释研发投入和调试进度。他看见布卷旁边密密麻麻的粉笔标记,把话咽了回去,问:“谁昨天一直在复查?”
“老何。”周岚朝操作台示意,“她现在只肯开自己的灯,不肯开你们的报警。你有事直接问她,别替她回答。”
老何戴着耳塞,正在检查下一卷布。陈启等她把布头夹稳,才举起手机给她看那张演示截图。她瞥了一眼,伸手把截图往下划掉。
“你这张布走得慢,灯也不晃。”老何指着机架上方,“这里一换卷,布边会跑。它叫的时候,你得先找它叫的是哪一段。”
陈启按林默的线路图检查了接线,电压和传感器都在记录范围内。他没有因此松口气:警报仍在响,老何已经不得不从操作台走到机尾找布。
“能不能让我看一次完整的复查?”他问。老何把粉笔塞进他手里:“可以。你先别碰按钮,跟我走。”
她在布边画下一道短线,记下屏幕上的位置,再绕到机尾等那段布经过。等陈启终于找到对应的布面,老何已经折回操作台,准备处理下一声警报。
“刚才那处是什么?”陈启问。老何把布拉平,指给他看一道随光线移动的亮痕:“折印。摊开就没了。你们的机器叫它瑕疵,我每回都得跑过来确认。”
换班铃响了。周岚走到电源开关旁:“时间到了。你要拆,就现在拆。”陈启看着老何手里的粉笔,问能不能先留下这一段误报对应的布样。
老何从机尾拿出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几块标有日期和报警位置的布。“早留着了,”她说,“省得下次又说是我没看清。”
陈启接过纸袋,第一次有了能和测试记录对上的现场证据。他请周岚允许自己在生产线旁看完一个班次,不接入控制线路,只记录设备怎么影响老何的工作。
周岚看了一眼手表:“站在黄线外,不挡车,不碰她的开停按钮。下午换班前告诉我,这台机器是留还是拆。”
陈启把工具箱挪到黄线外,给林默发去布样和屏幕照片。他本想写“帮我修好”,最后改成了:“先帮我确认,这些报警里哪些值得老何停下来。”
林默很快回了消息:需要一整段运行记录,不能只截成功画面。陈启把手机固定在架子上,镜头同时拍到屏幕和老何走动的路线。
第一卷布走完,老何在纸上记了七次折返。陈启数了数机器报警次数,发现它比纸上的数字还多;有几声老何根本没理,因为她正在检查更可疑的一处布面。
午饭时,周岚给他一张空白记录表:“过去你们来,带的是效果图。今天把工人多做了什么写上去,下午我看这个。”
陈启坐在车间门口填表,手机又收到组织者的晚宴提醒。他把提醒关掉,抬头看见老何端着饭盒进门,手里仍捏着那支没来得及放下的粉笔。
他跟回生产线,接过老何递来的另一支粉笔:“下午我做复查。你告诉我哪里做错,别替我省事。”老何看了周岚一眼,见她没反对,才把位置表交给他。
陈启站到复查岗的第一个小时,错过了两次报警位置。屏幕上的数字跳得太快,等他在布边画好标记,那段布已经到了机尾。
老何没有替他补救,只把她的记录纸放到他面前。每一行都写着报警时间、布卷编号和人工结果,最后一栏反复出现两个字:正常。
排风扇吹得纸角乱翻,陈启拿胶带压住它,重新跟着布跑。机头到机尾不过十几步,来回几次后,他才明白老何为什么宁愿关掉辅助报警。
机器一响,他要先看屏幕,再记位置,再找布。若当时正有一处肉眼可见的油点,他还得决定先处理哪边。屏幕却把两件事都标成同一种红色警告。
老何指着他漏记的一行:“你看,人要是被它叫过去,眼前那处也可能放跑。我们不是坐在电脑前挑图片。”
陈启把这句话发给林默,又拍下按钮页面。页面上有十几种面料模式,当前这一卷只用其中一种,老何却要穿过三层菜单才能把声音调低。
林默在电话里说:“我原来想把所有客户提过的模式都留着,怕你出去谈的时候少一个能演示的点。现在看,老何连正在用的这一项都找不到。”
“先别加新的。”陈启说,“今天只保住她用得上的设置。其他模式晚上再定去留。”
他拨通苏晴的电话。苏晴正在赶另一位客户的页面,开口就问:“最迟哪天交?”
陈启把手机贴近机架,让她听了几秒警报,又说清楚下午换班的期限:“我需要一页操作界面,让老何能看出这声响是提示复查,还是必须处理。今天先给能用的版本。”
苏晴没有立刻答应。她要他拍操作员的手、屏幕所处的高度,以及老何在手忙时最先按哪个键。
“别给我一套你觉得好看的流程,”她说,“给我她真的会碰的那两个按钮。”
陈启照做。老何的手套沾着粉笔灰,按小字按钮时总要停一下。她最常用的是静音和查看位置,却得先退出一张满是彩色曲线的统计页。
苏晴发来一张草图:屏幕上只留位置、报警原因和两个大按钮。她在电话里解释给老何听,问“稍后复查”和“立即查看”哪个更贴近她的习惯。
老何说:“先别替我决定停机。真要停,我会看布。”苏晴删掉草图上刺眼的“紧急”字样,把不确定的报警改成“待复查”。
陈启把草图传给林默,请他做一个可恢复的临时页面。林默提醒,改界面不会让误报变少;若只把声音藏起来,问题还会留在车间。
“我知道。”陈启看着记录纸,“今天先让她能分清轻重。误报的样本我带回去查,不用界面改名冒充识别变准。”
下午两点,周岚来收记录表。陈启没有拿成功截图,先把自己漏掉的两行指给她看,再把老何一上午折返的次数和误报布样放到桌上。
周岚翻了几页:“你现在也知道累了。可设备留在这里,明天累的还是她。下午能改什么?”
“让提示只占她需要的地方,位置看得清;待复查不再用停机的颜色。”
陈启说,“识别结果今天修不好。我只申请用换班前这一卷,看看她是否愿意继续开着。”
周岚没有替老何作主,把记录表还给她:“你们自己试。要是影响看布,马上关。”
林默远程装入临时页面时,陈启守在机架边,按要求断开报警输出。
程序重启后,屏幕只显示当前布卷和最近一次待复查位置,声音也缩成操作台旁一声短提示。
第一处报警出现,老何瞥了眼位置,没有立刻离开机头。她在纸上记下数字,等手头那段布过完,才走到机尾复查。
布面仍是正常的折印。老何把人工结果点成“已查看”,屏幕没有再把同一位置推到最上面,也没有追着她响第二遍。
陈启在记录表上画了一个圈。那不是设备识别正确的一次,却让老何少走了一趟;他想再算清楚,老何已经把下一卷布夹上了。
接连几次提示后,老何挑出一处该看的线头,也略过两处一眼就能判断的光影。陈启在机尾核对她留下的标记,没有发现因为新页面错过的段落。
换班前,临时页面跳回默认设置,短提示又变成原来的连续警报。老何摘下手套,问林默能不能把刚才那套设置保存下来。
林默在电话那头停了一瞬,答:“能。只是还得跟着这台机器走一次,确认重启后不会丢。”他请陈启把屏幕转向自己,核完步骤才让老何按保存。
老何亲手给设置起了名字:白班复查。她说夜班用的灯不同,先别替夜班也改。苏晴听见后,在草图旁补了一个醒目的设置名称。
周岚过来时,老何正带着接班操作员看那个页面:“响了先记位置,有空再查。这里能看见是这卷布的哪一段。”她说完才注意到周岚站在身后。
“今天这卷,能让它留着开吗?”周岚问。老何点头,随即补了一句:“前提是它别再把每一声都叫成要命的事。”
周岚对陈启说:“样机先留。你们在我厂里只能按今天这套办法试,不准拿没测过的功能占生产时间。下次来,带能复核的结果。”
陈启把工具箱留在黄线外,收起老何同意借给他的误报布样。他给每块布贴上报警位置和人工结果,缺少记录的那块单独放开,没有塞进已核对的一摞。
回程路上,林默打来电话:“苏晴那页我能接进去。但你峰会上答应的花布、条纹布、多线联动,还在排期表里。你真要停,得由你跟客户说。”
“我说。”陈启打开排期表,看见一长串被自己标成‘尽快’的功能,“今晚你先别改展示页。明早我们拿工厂记录把排期重排。”
林默没有像往常那样回答“没问题”。他问:“辞呈呢?”陈启说:“在我桌上。你不必现在收回,先看我会不会真把那些承诺撤掉。”
苏晴随后发来操作页源文件,附了一句:“我今天挪掉了另一单的两个小时。明天能给你半天,之后我得回去交稿。要继续做,请把范围说清。”
陈启回复她,明天只讨论这台设备在现有布种上的复查流程。
他把厂里的记录一并发过去,让她在见面前知道哪些是老何亲手保存的设置,哪些还只是他的设想。
晚上回到办公室,陈启没打开路演文件。他把名片盒腾空一角,放入贴好标签的布样;排期表则打印出来,摆在辞呈旁边。
第二天早上,林默先到了办公室。他把排期表划成两列,左边是染整厂这一台设备实际用到的功能,右边密密麻麻写着峰会后新增的演示需求。
“先把右边取消。”他说,“花布识别没有可靠样本,多线联动连现场接口都没见过。我继续做下去,也只能让路演页面比机器先会。”
陈启拿起电话,当着林默的面给那几位等演示的人发消息,逐项说明目前无法交付的范围。一位联系人立刻回了“那就算了”,他没有补发新承诺挽留。
林默看完消息,拿出昨天的生产记录:“我暂停离职交接一周。只做现有布种的误报定位和补光,不替销售写功能说明。到期后,我再决定留下还是走。”
“一周。”陈启在排期表上写下日期,“任何需要你做的现场承诺,我先拿记录给你看。”他把取消的项目从团队日历里删掉,林默才重新打开代码库。
苏晴准时到了,却没坐到会议桌前。她先把其他客户的消息提醒关掉,设好四小时计时:“这段时间给你们。过了四小时,我得回那边交稿。”
她把新操作页投到屏幕上,问老何昨天保存设置时卡在哪里。陈启复述了操作,又把录下的手部动作给她看;
苏晴据此把保存键移到页面底部,做成戴手套也能按中的大小。
“别再加图表了。”她对陈启说,“如果她要看某个位置,就让那个位置留在眼前。我要是被临时拉去做宣传图,这页今天交不了。”
陈启取消了下午的宣传图会,把那份需求挪出苏晴的时段:“今天只做她会碰的页面。四小时到,我给你能不能上线的答复。”
林默取出老何留下的误报布样,按日期排开。他发现同一类亮痕多出现在布边晃动时;固定光源下拍不出这种变化,过去的办公室测试自然也没拦住它。
“补光要跟着实际机架调。”林默说,“我们得回厂里看,不能对着照片猜。还要留着没通过的样本,别把成功率算漂亮了。”
陈启联系周岚,申请在下一次换班间隙调整补光盒,并承诺把变更前后的同段布记录留给她核对。周岚让他带上林默,只给了机架旁那一小段作业空间。
到厂时,老何正在交班。她看见陈启手里的布样袋,先问:“昨天那几块找出原因了吗?”陈启说找到一个可能的光线问题,今天要在她眼前验证。
林默断电后调整补光角度,把布边活动的范围重新标在支架上。苏晴站在操作台旁,让接班的操作员试着用新页面调出上一班的记录,没有替他指按钮。
操作员第一次按错了设置名称,苏晴当场改了字序。第二次,他找到了白班复查,也能看清夜班尚未保存自己的设置,便没有误用老何的习惯。
机器重新开动,原先连续出现的亮痕报警少了。
林默没有立刻报数字,而是请老何把那几块误报布样按旧位置再过一遍,确认变化来自补光,不是换了一卷更好看的布。
其中两块不再报警,一块仍被标成待复查。林默把那块放进未通过的袋子:“这处布边摆幅更大,现在还没解决。”
周岚刚好走到机架旁,听见了最后一句。陈启把两只袋子都递给她看,说明新版在这块布上的盲区,没把它从试用记录里撤掉。
“至少我能知道它什么时候靠不住。”周岚把布样还给老何,“继续跑,但按你们标明的范围用。超出范围,工人照原办法查。”
下午,老何带着新页面做完一卷布。她没再为同一处正常折印来回跑,却也没有因为提示变少就放松肉眼检查;真正可疑的地方,仍由她决定是否停下。
快到换班时,屏幕标出一处短小的异常。老何按位置找到布,乍看只像一片深色阴影;她把布拉到侧灯下,摸到一点发黏的油斑。
“刚才我从正面过去,没看见。”她在布边做了记号,叫接班同事一起确认。那块布原本要随整卷进入成品区,现在被她单独截了出来。
林默把报警记录和布上的位置对齐,确认不是事后补录。苏晴站在屏幕旁,把“待复查”三个字留在页面上,没有把这一次命中改写成夸张的成功提示。
老何把那块布放进样本袋,自己写下人工结论:油斑,已截留。她又把新设置保存了一次,给接班同事看:“这个我愿意开着,响了能知道去哪儿找。”
陈启听见这句话,没急着拍她。征得同意后,他只拍了布样、位置记录和机器当时的页面,准备让周岚自己复核这一处是怎么被发现的。
周岚拿着布样去了成品区,几分钟后回来:“这块要是混进去,后面还得整卷找。你们今天做的记录留下,我让质检也看。”
林默问下一次能否只测深色素面布。周岚说厂里这类布有稳定批次,可以安排,但设备得在连续生产中经得住用,不能只靠今天这一次。
“就测这一类。”陈启答应。他把日期和布种写进双方共看的试用记录,没有借刚才的油斑,把花布和条纹布也说成已经能做。
回办公室的路上,苏晴的计时器响了。她把专用操作页和剩余的两处待改问题交给林默:“今天的时间到了。下次要我来,提前一天给布种和现场记录。”
陈启把下一次试机日期发给她,按这套范围约半天。苏晴核过日程,给了具体时段。
林默也把辞呈从样机箱上拿下来,夹进自己的笔记本:“我说的是暂停交接一周。别替我宣布留下。”陈启点头,把新排期发给他核对。
当天傍晚,周岚厂里的采购打来电话。他看了质检转来的记录,问陈启能否顺便做一套综合验布方案,覆盖厂里常见的几类面料。
对方报出的订单总额是十八万元。陈启站在空下来的会议室里,看着桌上那盒贴着位置标签的布样,问采购能否把具体布种、生产条件和验收方式发来。
“你不先说能做?”采购有些意外。陈启说:“深色素面布,我们有现场记录可以谈。其他面料,我得先看样本和产线,才能告诉你哪些做得到。”
采购答应把需求单发来,约他下周到厂里同质检见面。
电话结束后,陈启把十八万元写在排期表边上,又在综合验布一栏留了空,没有把它添进林默已经同意的一周工作里。
林默抬头看见那个数字:“够我们缓一阵。”陈启把采购的需求转给他:“可范围一撑回去,你又得替销售补洞。明天先看条件,再决定接哪一部分。”
两人把今天的油斑样本放进盒子,和未通过的布样分开放好。陈启合上盒盖时,手机上弹出采购发来的需求单;第一页列着他们从未在生产线上测试过的面料。
采购发来的需求单一共六页。陈启和林默在办公室翻到最后,深色素面布只占其中一栏;
其余几栏包括花布、条纹布,还有两种他们连现场样本都没见过的面料。
验收条件写着“各类面料统一识别、连续运行”。陈启把这行圈出来,旁边写下昨天油斑布的卷号。那次发现能证明设备有用,却不能替另外五类面料作证。
林默把需求单放在键盘旁:“先要样本。就算只做并列测试,也得留出产线光照条件。”陈启给采购回复,请他提供两类差异最大的布和对应的人工记录。
采购很快发来消息:下周见面时带样机,其他供应商也会到。他还问陈启,能否先按整包方案报价,细节签约后再完善。
陈启没有回报价。他把对方提供的布种和厂内那份试用记录逐项对照,只有深色素面布有能复核的现场结果。
第二天,苏晴按约定的时段看了需求单。她点着“统一识别”四个字问:“如果屏幕上写这个,操作员会不会以为每一种布都已经测过?”
“会。”陈启把那行字从准备带去的页面上删掉,改成按布种显示测试状态。
苏晴补了三个位置:已验证、正在测试、未验证,颜色和按钮都不借用报警页的红色。
林默则从样本盒里挑出昨天通过的油斑布,以及那块仍会误报的布边样本。陈启原想只带前者,手伸到盒盖时停住,又把后者一起装进透明袋。
“别让采购拿未验证当失败率。”林默提醒。陈启在标签上写清布种、光照和测试次数:“所以让他们看条件,也看我们还没解决的地方。”
接下来几天,他们只在周岚允许的换班间隙采集数据。老何照常工作,林默在黄线外调设备,陈启记录每一次人工复查的结果,没有让机器替工人决定停机。
周岚安排质检员带来两卷试样,一卷是他们已测过的深色素面布,一卷是小花纹布。后者的图案间距和浅色斑点很接近,连质检员也先问清机器究竟在找什么。
林默说:“先看它怎么报,不按我们想要的结果挑片段。”两卷布按相同的走速经过样机,质检员在旁边用纸记录人工确认的位置。
深色素面布上的一处油点被标出,复查后确实需要截留。花纹布刚走过半卷,屏幕上的待复查位置就排满一列,许多报警落在重复的花瓣边缘。
老何拿着记录纸停在机尾:“这要是让我一条条找,半个班都不够。”陈启请她停止复查,只留下机器输出和对应布样,不让试样占去她正常生产的时间。
林默习惯性张口:“花布可以再试试,我调整……”陈启把他请回测试台旁:“先把今天的数据收完整。能不能做,等看完结果再说。”
那天下午,林默数出花纹布上的报警位置,又与质检员的记录对照。他删去重复报警后,仍有许多正常图案被标出来;若靠工人逐一排除,工作量比原来更大。
他把结果写进对照表,建议花纹布暂不交付。陈启在表格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承担对外说明;林默只负责解释测试条件,不再替一个尚未立项的功能许诺期限。
采购见面那天,会议室里摆着三家供应商的资料。另一家的宣传册写着覆盖多类面料,采购把册子推到陈启面前:“人家先把方案接下来,边用边调。”
陈启没有评价对方的设备。他把两卷布的现场记录放在桌上,提出先看人工复查量,再谈覆盖范围。周岚坐在一侧,也没有替他介绍产品。
采购指着十八万元的总额:“预算是一整包。你们只说能做其中一类,我没法把单子拆给你们。”花纹布暂不交付,陈启已经签字承担对外说明;
采购要的却恰恰包括这一类。“你先承诺,后面按节点验收不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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