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进行到一半,爷爷把酒杯往桌上一墩。

玻璃底磕着转盘,声音脆得扎耳朵。

他指着我爸的鼻子,骂声一句接一句往外蹦。

满桌筷子停了。

我爸手里那只红包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爷爷一脚踢开。

我站起来,抓起面前那只玻璃酒杯,狠狠砸在地上。

碎玻璃溅到婆婆脚边,她尖叫着后退。

我说今天就断亲,这房子是我买的,你们现在立刻滚。

丈夫扑过来拽我胳膊,压着嗓子求我别闹。

我甩开他,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爷爷看见纸袋上的红印章,脸色变了。

没人知道,那里面除了房产证,还有他孙子转走我存款的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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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城西菜市场旁边那间六十平的超市,是我三十六岁这年全部的底气。

货架第三排摆着油盐酱醋,收银台后面支了张折叠床,中午困了我就歪一会儿。

门口那台冰柜嗡嗡响,声音跟了我快十年。

郭峻熙嫌吵,从来不进店,他说闻不惯生鲜区的味道。

婚房是十二年前买的。

城东锦绣小区,六楼,两室一厅,八十七平。

首付二十六万,我爸掏了八万。

那八万是他从厂里退下来时领的补偿金,用报纸包着,坐了两个小时公交送到我手里。

他手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

钱放下就走,连口水都没喝。

贷款是我还的。

那时候超市刚开,生意不好,每个月房贷三千二,我掰着手指头算进货款和房贷哪个先。

郭峻熙的工资呢?

他说要寄回老家。

他爸腰不好,他妈血压高,他弟还没工作。

我说行,你寄吧。

这一寄就是十二年。

郭家老小是什么时候住进来的,我记得清楚。

六年前那个冬天,郭德威说老宅漏雨要翻修,带着郭成业和肖美玲就来了。

后来郭晋鹏也来了,说城里好找工作。

再后来,连郭德威的老母亲也接来了。

两室一厅,最多的时候住了六口人。

女儿郭晓彤今年十二岁,小升初。

她睡客厅沙发,每天晚上把书包摞在脚边当桌子。

有天夜里我起来喝水,看见她蜷着身子写作业,头顶那盏灯瓦数太小,她眼睛都快贴上本子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很久,水杯攥在手里,一口没喝。

那天肖美玲又提了房产证的事。她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瓜子壳扔得满地都是。

“安妮啊,你看峻熙是独子,这房子迟早要加他名字。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我没吭声,继续擦货架。她又说:“你爸那边,我们也没亏待。逢年过节都叫他来吃饭,对吧?”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逢年过节叫来吃饭,我爸每次来都拎着大包小包,走的时候肖美玲还要往他手里塞点剩菜。

我爸老实,总说挺好挺好。

有一回他走后,肖美玲在厨房嘀咕,说老头子身上有股药味,熏得她头疼。

那天晚上我把房产证找出来。

红本子压在衣柜最底下,塑料袋包着,边角有点卷。

我翻到内页看了看,权利人那栏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我又从抽屉里翻出当年的首付款收据,银行转账凭证,还有贷款合同。

这些东西一直收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收着。

大概是心里那点不踏实,总得找个地方搁。

牛皮纸袋是超市装进货单用的那种,带一根细麻绳封口。

我把房产证复印件、银行流水、贷款合同全塞进去,又翻出手机把家族群里的聊天记录截了图。

群里郭晋鹏说“嫂子那房子迟早的事”,郭峻熙回了个“嗯”。

就一个“嗯”字,我盯着看了很久。

那天夜里我没怎么睡。

郭峻熙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腰上,我把他推开了。

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

我睁着眼到天亮,听着窗外环卫工扫地的声音,哗啦哗啦,一下一下的。

02

我爸是周三来的。他每月来一趟,送自己种的菜,顺便去市一院复查心脏。他装了支架,三年了,每次复查都是坐公交来,不肯打车。

那天他拎着两个蛇皮袋,一袋青菜一袋萝卜,进门时额头全是汗。

郭德威坐在沙发正中间看电视,眼皮都没抬。

我爸叫了声“郭叔”,把菜往厨房拎。

肖美玲从卧室出来,皱着眉说:“又拿这么多,冰箱塞不下。”

我爸讪讪地笑,说放阳台也行。

郭峻熙下班回来,看见我爸在,点了点头就进了卧室。

我爸坐在客厅小凳子上,和郭德威之间隔着一整个茶几的距离。

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郭德威跟着哼,声音很大。

我爸想说话,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晚饭是我做的。

一盘炒青菜,一盘萝卜烧肉,一盘西红柿炒蛋。

郭德威坐主位,郭成业坐他左边,郭峻熙坐右边。

我爸被安排在茶几上吃,肖美玲说他身上药味重,坐餐桌不合适。

我爸端着碗蹲在小凳子前,筷子夹菜时手有点抖。

他低头扒饭,吃得很安静。

郭德威在餐桌上说,晋鹏谈了个对象,女方要房子。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我。

我说:“晋鹏还年轻,慢慢来。”

郭德威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慢慢来?你当嫂子的,不该帮衬?”

我没再接话,低头给我爸夹了一筷子肉。我爸把肉又夹回盘子里,小声说他不爱吃肉。他其实爱吃,只是不想给我添麻烦。

那天晚上我爸睡客厅沙发,郭晓彤只能跟我挤卧室。

半夜我听见客厅有动静,出来一看,我爸坐在沙发上,捂着胸口。

他说没事,就是有点闷。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喝了两口,说:“安妮,爸明天就回去。”

我说:“复查还没做呢。”

他说:“不做了,没啥大事。”

我没再劝。

我知道他是不想让我为难。

他每次来都这样,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缩到最小,生怕占地方。

第二天一早他果然走了,桌上留了三百块钱,压在茶杯底下。

钱是旧的,折痕很深,像是攒了很久。

那天下午我收到银行短信。

超市对公账户转出两万,收款方是郭晋鹏。

我打电话问郭峻熙,他说晋鹏急用,先周转一下。

我说那是进货的钱。

他说他知道,过几天就还。

过几天是几天,他没说。

我把那条短信截图,存进手机一个单独的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里还有之前的转账记录,一笔一笔,加起来有六万多。

全是郭峻熙背着我转的。

我没闹,闹也闹不出什么。

我只是把那些截图都存好,然后去打印店打了两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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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郭德威的七十大寿定在国庆节。他提前一个月就在家里宣布了,要办二十桌,在城东最好的酒楼。肖美玲接话说,这钱得安妮出,长嫂如母嘛。

我没接话。晚上郭峻熙来卧室找我,坐在床边搓手。

“安妮,爷爷七十是大寿,咱们出就出吧。”

“出多少?”

“我问了,一桌两千八,二十桌五万六。再加上烟酒……”

“郭峻熙,我超市一年挣多少你知道。五万六,我拿什么出?”

他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又说:“那要不,把房子抵押……”

我看着他,他不敢看我。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十二年,我好像从来没看清过他。

他永远低着头,永远在劝我忍。

忍他爸的腰疼,忍他妈的嘴碎,忍他爷爷的霸道,忍他弟弟的游手好闲。

忍到最后,连我自己的房子都要忍出去。

我说:“房子是我的,谁也别想动。”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这话说的,什么你的我的,一家人……”

“一家人?”我笑了一声,“你工资寄回家的时候,想过我们娘俩是一家人吗?”

他不说话了。

寿宴前一周,郭晋鹏带女朋友来看房。

那姑娘二十出头,染着一头黄毛,进门就皱鼻子。

郭晋鹏拉着她直接进了主卧,说这间朝阳,以后咱们住这间。

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那间主卧是我和郭峻熙住了十二年的房间,窗帘是我挑的,床单是我换的。床头柜上还放着郭晓彤小时候的照片。

“晋鹏,”我说,“这是我和你哥的房间。”

他回头看我,一脸理所当然:“嫂子,你不是有超市吗?你住店里不就行了。”

肖美玲在旁边帮腔:“就是,安妮,你反正天天在店里,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我没再说话。我转身进了厨房,把灶台上的火关了。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响,我把锅盖盖上,声音一下子闷住了。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他接起来时喘着粗气,说刚从地里回来。

我问他身体怎么样,他说挺好,药按时吃着。

我问他想不想来城里住,他顿了一下,说住不惯,还是乡下自在。

挂了电话,我坐在超市收银台后面,对着那台嗡嗡响的冰柜发了很久的呆。

冰柜玻璃上贴着一张郭晓彤小时候画的画,歪歪扭扭的房子,房子顶上画了个太阳。

太阳是红色的,涂出了边,像一滴晕开的血。

我打开手机,找到徐忠的号码。徐忠是我高中同学,现在做律师。我发了一条消息:房子的事,我想咨询你。

他回得很快:明天来所里。

04

徐忠的办公室在市中心写字楼九层。他给我倒了杯水,听我说完,推了推眼镜。

“安妮,房子登记在你名下,首付有转账凭证,贷款是你还的,这些都没问题。但有两点你要注意。”

我端着水杯看他。

“第一,他们住了六年,如果主张居住权,虽然法律上站不住,但执行起来有麻烦。第二,你丈夫如果主张共同还贷部分,你得证明那些钱是你个人出的。”

“怎么证明?”

“银行流水。每一笔房贷的还款记录,从你账户出去的,全部打出来。”

我点点头。他又说:“你刚才说你丈夫背着你转钱给他弟?”

“嗯,六万多。”

“这个可以主张返还。婚内共同财产,他无权单方处置。”

那天从律所出来,太阳很大,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眼睛被光照得睁不开。手机响了,是郭峻熙。

“你在哪?爷爷说晚上商量寿宴的事。”

“我在外面。”

“那你快点回来,别让爷爷等。”

我挂了电话。

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忽然想起十二年前买房那天。

那天也出着大太阳,我和我爸从房管局出来,他手里攥着房产证,翻来覆去地看。

他说:“安妮,这房子是你的,谁也拿不走。”他说这话时腰板挺得很直,那是我第一次见他那么高兴。

晚上回到家,郭德威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张纸。他说寿宴上要宣布一件事,让大家都到场。我问什么事,他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郭峻熙坐在旁边,低着头玩手机。

肖美玲在厨房哼着小曲,郭成业在看电视,郭晋鹏没回来。

客厅里那盏灯还是那么暗,照得每个人脸上都灰蒙蒙的。

那天夜里我又没睡好。

郭峻熙翻来覆去,我知道他也没睡着。

我们背对背躺着,中间隔了很宽的距离。

床是结婚时买的,一米八宽,现在觉得挤得慌。

凌晨三点,我起来把牛皮纸袋从衣柜里拿出来,又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

房产证复印件,银行流水,贷款合同,聊天记录截图,还有徐忠给我写的一张便条,上面列着法律条文和注意事项。

我把便条也塞进去,绳子重新系紧。

纸袋放在枕头底下,我枕着它躺下。硬邦邦的,硌得慌。但我觉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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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寿宴那天是十月二号。

酒楼叫福满堂,门口支着红色拱门,上面写着“郭德威先生七十大寿”。

郭德威穿了一身暗红唐装,站在门口迎客,笑得满脸褶子。

郭成业站在他旁边,肖美玲忙着收红包,郭晋鹏带着女朋友在席间穿梭。

我和郭峻熙到的时候,已经坐了大半桌。我爸也来了,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坐在角落里。他看见我,笑了笑,把手里的红包攥紧了些。

郭德威看见我爸,脸上的笑收了一半。他转头跟旁边的人说:“亲家来了。”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个不太熟的人。

开席后上了四道凉菜,郭德威站起来,敲了敲酒杯。全场安静下来。

“今天是我七十岁生日,感谢大家来捧场。”他清了清嗓子,“我有一件事要宣布。”

他看向郭晋鹏,又看向我。

“晋鹏要结婚了,女方要房子。我这个做爷爷的,不能眼看着孙子打光棍。所以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把话说清楚。”

他端起酒杯,朝我这边举了举。

“安妮,你那套房子,让给晋鹏结婚用。你和峻熙再想办法。”

满桌人都看着我。有人筷子夹着菜停在半空,有人端着酒杯忘了放下。我爸坐在角落里,头埋得很低。

我没说话。郭峻熙在桌子底下踢我的脚,意思是让我别吭声。

郭德威等了几秒,见我不接话,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怎么,你不愿意?”

我放下筷子,抬起头。

酒楼里的灯光很亮,照得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清清楚楚。

郭德威的眉毛拧着,肖美玲嘴角撇着,郭成业低头喝酒,郭晋鹏搂着女朋友一脸得意。

“爷爷,”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