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枪咔哒一声跳了。加油机上的金额停在411。我低头看了一眼里程表:173993。

早上出发的时候,里程是173508。这一趟跑了485公里,烧了411块钱的油,合下来一公里八毛五。

老周站在油箱口旁边,还盯着加油机上那块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2.5T柴油,国五,17万多公里的车,跑了485公里?”

“对。”

“411块钱?”

“对。”

他咽了一下口水:“那这一公里,是八毛五?”

我没回答,掏出手机按了个除号:411除以485,0.8474。我把屏幕递到他眼前。

老周看了两秒钟,从加油机上扯下那张小票,正反翻看一遍,然后叠好,装进衬衫口袋。他转身,看了一眼停在暮色里的那辆大通V80 C型房车,喉结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这辆车,老周在二手市场看了一个多月了。2.5T的柴油机,国五排放,车舱里有床,有灶台,有一个小冰箱,后排桌椅放倒就是一张正经的双人床。第一次看车那天,他坐进驾驶座,摸了半天方向盘,下来跟我说:“这车高,前面路上的车都在我脚底下。拉开后面那扇门,就是一个小家。”

我当时就提醒过他:房车这东西,买起来是一笔钱,养起来是另一笔钱。他媳妇也是这么说的,她没拦着老周买,只丢下一句话:“你先把账算明白。别买回来舍不得开,停在楼下天天看着,心疼的是你自己。”

车贩子拍着车门跟老周打包票:“哥你放心,这车不费油,柴油的,百公里八个。”

老周笑着点头,没接话。等车贩子走远了,才跟我说:“他说的我不信。我得自己跑,满油出发,跑完再满油,看看我兜里的钱少了多少。”

今天早上提车,车贩子把钥匙递给老周时又补了一句:“哥,你随便测。测完了你就踏实了。”老周没搭话,直接把车开到加油站。

“加到跳枪。”

油枪咔哒一声停了。我凑到驾驶座窗边看了看里程表:173508。老周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存下来:173508,满油,九点出发。

他锁上手机,发动了车。车头刚拐出加油站,他忽然放慢速度,在路边停了一下,问我:“你说,要是跑下来一块二一公里,这车是不是就彻底不能要了?”

“那就不要。测这一趟,不就为了这个?”

他点了点头:“对,几百块油钱,买一个死心,或者买一个踏实。怎么都不亏。”

这句话,他这一路说了好几遍。

上了高速,这台2.5T柴油机比我预想的稳当。动力不算猛,但后劲足,车速上到100以后车身不发飘,发动机的声音低沉连贯,算不上安静,但听着踏实。老周坐在副驾驶,安全带拉到尽头还是觉得勒,他一会儿看后视镜,一会儿看油表,隔十几分钟就问一句:“现在走了多少了?”

“没记。”

“你怎么不记呢?”

“最后看总账,路上记没用。”

老周被顶了一下,讪讪地靠回椅背,眼睛还是黏在油表上。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指着油表说:“你看你看,这才开出去多远,怎么感觉就掉了一个格?”

“正常。你让它掉,到时候看总钱数,你心里就有准了。”

他叹了口气:“行,听你的。”

中午我们在服务区休息。车身太长,小车位塞不下,我把车拐到大车区最靠里的位置。老周从车上跳下来,绕车走了一圈,抬头看看车顶,又低头看看轮胎,忽然说了句:“这玩意儿往楼下一停,就是一个移动的一室一厅。”

“还是一室一厅里最费钱的那种。”

老周咧嘴笑了。午饭我们没去餐厅,老周从车里翻出一壶水,烧开了,泡了两碗面。桌板翻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车厢里全是泡面的味道。他吸溜了一大口,抬头跟我说:“你看,在服务区吃,两个人随便一顿好几十。这车里有水有电有灶,以后的饭钱都能省。”

“你等油耗数字出来再算饭钱。”

他咽下那口面,点头:“等数字。”

下午返程,太阳往西偏,油表的指针也跟着往下降。跑了大概一半路,路边出现服务区的指示牌,老周伸着脖子看一眼,又看一眼油表,终于忍不住问我:“要不进去加点?”

“不能加。”

“为啥?”

“测油耗得从同一个加油站加满出发,再回到这个站加满,才算数。你半道加了,回去那411就不准了。”

老周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还有这种讲究。过了几秒他又问:“那万一油不够呢?”

“这车油箱不小,剩这么多,跑回去足够了。你别慌。”

“我不是慌。”他说,声音低下去,“我就是怕,好不容易测这么一趟,最后掉在半路上,白测了。”

我没再说话,踩油门,车稳稳地超过一辆大货车。老周坐直了,手搭在膝盖上,嘴唇抿得紧,眼睛一直看着前方。

他这一路都在心里算账。车价多少,保险多少,保养多少,停车多少,这些数字他翻来覆去算了无数遍,都有准数。只有油钱这一项,他算多少遍都是个大概。他要的,就是一个实打实落地的数。

回到出发那个加油站时,天已经擦黑了。我把车停进早上出发的那个加油位,熄火,打开油箱盖,跟加油员说:“加到跳枪。”

加油机嗡嗡地响起来,屏幕上的金额开始跳动。老周从车上下来,站在加油机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没离开那块屏幕。

10块,50块,100块。数字跳得很快。过200的时候,他的姿势没变过。到300,我感觉他的呼吸放慢了。340,370,390,数字慢下来,一格一格往上爬。老周的肩膀绷着,嘴角往下压了一下。

咔哒。

跳枪。

411。

老周愣了愣,低头看看加油机,又抬头看看我,像是不太敢认那个数。我掏出手机划开计算器:411除以485,0.8474。

“八毛五。”我说。

“你确定?”

“你自己看。”

老周凑过来,盯着我手机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翻出自己早上存的那条备注——173508,满油,九点出发——走到驾驶座旁,弯腰看了一眼里程表:173993。

“173993减173508。”他一边算,一边比画着,“485。”

“对。”

“411块钱,跑了485公里?”

“对。”

老周没再说话。他把小票从加油机上扯下来,拿在手里,正反看了两遍,忽然笑了一下。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总算吐出来了。

“一公里八毛五。”他重复了一遍,“2.5T,国五,这么大一个车。真不算费油。”

他掏出手机,给里程表拍了照,又给小票拍了照,一起发给他媳妇,顺手拨了个电话。响了三四声,那边接了。

老周张嘴就笑:“你猜,跑了485公里,花了多少油钱?”

“多少?”

“411块。合下来一公里八毛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媳妇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八毛五?那还真不多。你要是真喜欢,就买吧,以后出去玩也方便。”

老周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车头那儿,对着那辆大通V80看了很久。暮色里,车身的白漆映着加油站棚顶的灯光,又高又大。

“明天过户。”他说。

“真定了?”

“定了。”他说,“看了一个多月,跑了一整天,485公里。再定不下来,就说不过去了。”

后来的事,是老周把那辆车提了回去。他开着它带媳妇出了趟门,回来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路上他又算了好几次油钱,还是那个数,八毛五左右,没什么变化。

“放心开吧,”他说,“这车烧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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