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七十大寿那天,别墅院里摆了五桌。
酒过三巡,她拄着拐杖站起来,笑呵呵说这栋房子以后留给肖芬。
我爹跟着补了一嘴,你弟条件好,不差这一套。
肖芬从兜里掏出个旧账本往桌上一拍。
满院子亲戚齐刷刷看向我。
我把嘴里的菜咽下去,杯子一搁,掏出手机拨出去。
话没说完,母亲捂着胸口往下出溜,碗碟哗啦响成一片。
有人喊打120。
01
我十三岁扒火车进的城。
那时候啥也不懂,就知道老家那几亩薄田养不活五张嘴。
头一年在火车站帮人扛包,睡桥洞,跟要饭的抢过馒头。
后来跟了个瓦工师傅,搬砖和泥,手上血泡摞血泡,晚上拿针挑了,第二天接着干。
干了六年,攒下两千多块。
那会儿两千块在老家能盖三间大瓦房,我没回去盖,拿去盘了个建材档口。
说是档口,其实就是城东建材市场角落里一个铁皮棚子,下雨天漏水,冬天冻得伸不出手。
我就蹲在那个棚子里,一蹲又是六年。
三十岁那年,手里总算有了点活钱。
城东新开发那片地,有个老板欠我货款结不上,拿一栋刚盖好的两层别墅抵账。
我去看了,外墙贴的白瓷砖,前后带个小院,比我老家土坯房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当场拍了板,过户手续一办完,我开着那辆破皮卡回老家接爹妈。
我爹肖德顺在院子里劈柴,听我说完,斧头悬在半空。
我娘卢秀琼从灶房探出头,围裙上还沾着面,以为我逗她。
直到我把车钥匙拍在灶台上,她才信了,蹲在地上哭了一鼻子。
搬进别墅那天,我娘楼上楼下转了三圈,摸着楼梯扶手直念叨,沾了儿子的光,沾了儿子的光。
我爹话少,蹲在院里抽了半包烟,末了说了句,好好干,别辜负这房子。
我当时心里热乎乎的。
头几年确实好。
逢年过节我姐肖芬带着孩子来住两天,我娘张罗一桌子菜,热热闹闹。
我姐嫁在城西,叶志坚在机械厂上班,日子不算宽裕,但也过得去。
我姐嘴甜,来了就帮我娘做饭洗衣裳,哄得老太太眉开眼笑。
变化是从第十年开始的。
那年我姐家孩子要上初中,择校费差两万。
我娘跟我开口,我给了。
后来叶志坚厂里效益下滑,工资老拖着,我姐回娘家越来越勤,每回都愁眉苦脸。
我娘心疼闺女,今天给塞两千,明天给拿三千,我睁只眼闭只眼。
真正让我不舒服的,是我娘开始念叨房子的事。
一开始是旁敲侧击,说谁家老人把房子给了闺女,谁家儿子不孝顺爹妈啥也没捞着。
我没接茬。
后来她干脆明说,这房子你姐也有份吧?
我当时正在院子里洗车,水枪差点怼自己脚面上。
我说娘,这房子写的是我和玉珠的名,跟旁人没关系。我娘撇撇嘴,没再吭声,但脸色明显不好看。我爹蹲在旁边抽烟,一声没吱。
那天晚上苏玉珠跟我嘀咕,说你娘今天在厨房跟你姐打电话,我听见什么八千块、本钱啥的。我说你听岔了吧。苏玉珠翻了个白眼,你爱信不信。
我没当回事。自己亲娘,还能坑儿子?
02
第二年中秋,我姐一家提前三天就来了。
大包小包往二楼客房搬,孩子的书包、叶志坚的钓鱼竿、我姐的换季衣裳,摆得跟搬家似的。
苏玉珠在厨房剁排骨,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响。
我进去拿啤酒,她压着嗓子说,你姐这架势,是打算长住啊。
我说住几天就走,你计较啥。
苏玉珠把刀一搁,肖兆你听好了,我不是计较,我是膈应。
你姐每回住完,楼上那间屋的柜子就空一层。
我没接话,拎着啤酒出去了。
中秋那顿饭吃得热闹。
我姐烧了一桌子菜,我爹喝了两杯酒,话多起来,讲我小时候掏鸟窝掉粪坑的糗事,满桌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我姐趁着热闹,端着酒杯冲我笑。
弟啊,这房子以后给我儿子结婚用行不行?反正你家孩子还小,到时候再买呗。
桌上静了一瞬。
苏玉珠的筷子啪地搁在碗沿上,脸色跟猪肝似的。
我夹了块排骨塞嘴里,含含糊糊说姐你喝多了。
我娘赶紧打圆场,大过节的说什么房子不房子,吃菜吃菜。
我爹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我姐没再提,但那个笑我记下了。不是开玩笑的笑,是试探。她在试我的底线。
饭后苏玉珠拽我到后院,压着嗓子说,你姐今天敢开这个口,明天就敢搬进来不走了,你信不信?
我说不至于。
苏玉珠冷笑一声,肖兆,你等着瞧。
你娘今天在厨房跟你姐说了一句话,我听得真真儿的。
啥话?
你娘说,房产证长啥样我还没见过呢,哪天让你弟拿给我瞅瞅。
我心里咯噔一下。
嘴上说不能吧,但那股不得劲的劲儿,从后脊梁往上爬。
苏玉珠看我不吭声,又补了一句,你娘让你姐拍张照片发给她,你姐说找机会。
我没接话,点了根烟,站在后院葡萄架底下抽完才回屋。
那晚我睡得不踏实,翻来覆去到后半夜。
天快亮时做了个梦,梦见我娘拿着房产证往我姐怀里塞,我站在旁边喊,嗓子都喊哑了,没人理我。
03
过完中秋我就回了趟别墅。特意挑了个我姐不在的日子,下午去的,想着跟我娘好好说。
我娘在客厅看电视,手里剥着花生,见我进来挺高兴,忙着泡茶。
我坐下来,东拉西扯几句,把话往正题上引。
我说娘,这房子是给你和我爹养老住的,产权在我和玉珠名下。
以后给谁住、怎么安排,我心里有数。
你跟姐说清楚,别让她瞎琢磨。
我娘手里的花生壳掉了一颗,滚到茶几底下。她弯腰去捡,起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笑,知道知道,妈就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
我说不是当不当真的事。房子的事不能含糊,谁也别惦记。
我娘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嘴角往下撇。你这话说的,好像妈要抢你房子似的。我住了二十年,连句话都不能说了?
能说,但说了不算。
我娘把花生往盘里一摔,起身进了厨房,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
我爹从后院进来,刚才的话他八成听见了。
他往沙发上一坐,掏出烟点上,抽了半根才开口。
肖兆,你娘就那脾气,你让让她。
爹,这不是让不让的事。房子是我一块砖一块砖挣出来的,姐要是有难处,我帮,但房子不能给。
我爹把烟灰弹了弹,眼皮没抬。你姐当年为这个家出了力,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所以我给她帮了多少回了?
她家孩子上学我出的钱,叶志坚住院我垫的费,前年她们家换房我借了五万到现在没还。
爹,帮是帮,给是给,两码事。
我爹不吭声了,闷头抽烟。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人。走到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我爹还坐在那儿,烟抽完了也没动。
回去的路上苏玉珠打电话问咋样。
我说不咋样。
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我就知道。
你娘那关过不去,你姐在后头拱火呢。
我说那能咋办,总不能把我娘赶出去。
苏玉珠沉默了两秒,说了句让我心里一凉的话。
肖兆,你娘今天能念叨,明天就敢做主。你等着看。
04
入冬以后,叶志坚出事了。
他跟人合伙倒腾建材,从南边进了批货,钱付了,货没到。
上家跑路了,连本带利赔进去八万多。
债主堵着门要账,叶志坚躲到我家别墅来,我娘给他开的门。
等我接到消息赶过去,叶志坚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脑袋,我娘在旁边抹眼泪,我爹一支接一支抽烟。我姐肖芬坐在角落里,眼睛哭得跟桃似的。
见我进来,我娘跟见了救星似的,一把拽住我胳膊。肖兆你可得帮帮你姐,八万多块呢,砸锅卖铁也凑不上啊。
我问我姐,叶志坚人在哪儿?
我姐说他躲屋里不敢出来。
我上楼把人叫下来,问清楚了来龙去脉,当场给两个债主打了电话,约好第二天见面。
八万二,我拿信用卡刷了六万,剩下的让他们缓俩月。
处理完这事儿,我以为消停了。
结果第三天,苏玉珠跟我说,你姐这两天老往公证处跑。
我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说她表妹在公证处上班,看见肖芬进去咨询什么房产赠与的手续。
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当天晚上我给我姐打电话,没绕弯子,直接问她啥意思。
我姐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说弟你别多想,我就是问问,又没真办。
我说姐你听好了,那房子你想都别想。
我姐把电话挂了。
转头她就给我娘打了过去,哭得抽抽噎噎的,说弟要跟她断绝关系。我娘撂下电话就给我打过来,劈头盖脸一顿骂,说我没良心,逼死亲姐。
我没跟她吵,把电话搁茶几上,让她骂了五分钟。
苏玉珠在旁边抱着胳膊看我,等我挂了电话,她说了一句话,你娘这么闹下去,寿宴上肯定要出幺蛾子。
我说那能出啥幺蛾子,她还能当众把房子送人?
苏玉珠没说话,看着我,那眼神就跟看傻子似的。
05
腊月十八,我娘七十大寿。
我提前一周订了五桌酒席,就在别墅院子里搭的棚子。
鸡鸭鱼肉海鲜,烟酒糖茶干果,一样没落下。
我姐一家提前两天就住进来了,帮着张罗。
寿宴当天,亲戚来得齐。
大姑从老家赶过来,二舅带着一家子,表姐表弟坐了满满五桌。
院子里支起大红棚子,桌上摆着寿桃寿面,热热闹闹。
我娘穿了件枣红棉袄,头发梳得溜光,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
开席前我讲了话,感谢亲戚们来给我娘祝寿,说了几句场面话。大家鼓掌,碰杯,动筷子。我挨桌敬酒,喝到第三桌的时候,我娘敲了敲碗沿。
静一静啊,我说两句。
院子里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看过去。我娘拄着拐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今天趁大家都在,我说个事。
这栋别墅,我住了二十年,也住出感情了。
肖兆条件好,城里有好几套房。
肖芬日子紧,我不放心她。
我跟肖兆他爹商量了,这房子以后就留给肖芬。
话音没落,我爹在旁边接了一嘴,你弟不差这一套。
满院子人齐刷刷转头看我。有人筷子悬在半空,有人酒杯端到嘴边忘了喝。我姐肖芬从包里摸出个东西,往桌上一拍。
是个旧账本,蓝皮塑料封,边角卷得起了毛。
弟,姐今天跟你算笔账。
肖芬翻开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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