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四十,周强把车开进充电站,看了一眼今天的流水:318 块。他在线 12 小时 44 分。

车停稳,他没下车,坐在驾驶座上又看了一遍手机。四个月前他从厂里出来,用赔偿金租了这辆电车跑网约车,每月租金 4200。

今天充电花了 68。318 减 68 剩 250,再把租金摊进去,一天一百六,他今天真正落进口袋的,不到 90 块。

他在厂里干了十四年。去年冬天效益不行,头一批裁四十五往上的,第二批轮到四十往上的。他四十二,第二批名单里有他。签字那天他手没抖,出来后在车间门口站了半个小时。

开网约车是他自己选的。老婆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三千出头,儿子上初二,两个补习班等着交钱。他跟丈母娘说厂里给他办了转岗,手续慢,还没走完。实际上从第一天起,他就把自己钉在了这辆车上。

手机里加着几个网约车司机的群,每天深夜有人晒流水,四百多、五百多,他一直以为人家是运气好,赶上大单了。平台派什么他接什么,来者不拒。

白天往学校门口扎,晚上往市中心钻,一天十二三个小时泡在车上,午饭是早上出门时老婆塞的一个馒头,放在副驾驶上凉了又凉。今晚他其实还想再跑两单,但坐进驾驶座,腰里那根筋扯得他不敢动。

隔壁车位也在充电。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拎着保温杯,周强认得,姓刘,常在这个站充电,跑车有年头了。老刘走到他车窗边:“收工了?”

“收工了。”

“跑了多少?”

周强把手机递过去。老刘看了一眼:“在线多久?”

“十二个多小时。”

老刘没接话,回自己车里把手机拿来,递到周强眼前:“我今天上线八小时四十分,跑了四百六。”

周强心里一沉。

“兄弟,”老刘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你跑车,看的是每天在线多少小时。我看的是每小时产值。你这一天十二个小时,拆开看,有多少是值钱的?”

周强张嘴想辩,318 和 460 摆在那儿,他没话讲。

老刘问:“你今天都跑的什么单?”

“下午学校门口,一连十几单,全是两三公里的。接人一公里,送人两公里,来回掉头,等红灯,等学生下课。一单跑十分钟,到手几块钱。车没停,人也没歇。”

“这就是最大的无效流水。”老刘说,“两三公里的起步单,一单十分钟,到手几块钱。你光看见单子接得密,以为不闲着就不算浪费,其实全在瞎忙。系统也有记忆,你天天跑短途,它就把你标记成短途司机,大单越来越少。”

周强想起这阵子的派单确实越来越短。以前还能来十几公里的活儿,现在推过来的,全是三四公里的。

“晚上我倒接了个远的,”周强说,“十四公里,想着总算来个大的,结果晚高峰一头扎进市中心,高架上堵了四十分钟。一单跑下来一个小时,到手二十七。”

“这叫无效时长。”老刘说,“高峰期碰到全程拥堵路段的单,一单三四十分钟,单价低,时效差。同样的一个小时,别人在城外跑两单优质长单,你堵在市中心熬一单,流水怎么拉得开?”

周强沉默了一阵:“没单的时候,我也不敢干坐着,看哪儿热就往哪儿跑,满城转。”

“你那是空驶找单,白烧电。”老刘说,“没单就找个单多的地方停好,熄火,等人派。你今晚空跑那二十来公里,烧的全是钱。”

说完他递过来一支烟:“记住一句话,跑车看每小时产值,不看在线时长。单子要挑,路要选,没单就歇。你跑的是活儿,不是时间。三年前我也像你这样,一天恨不得干十四个小时,后来把账算明白了,才改成现在这样。”

充电站里一排车趴着,电流声嗡嗡的。周强把这支烟抽完,反反复复翻那句话。

第二天,平台上来的第一单是四公里,他接了,接完就后悔。四公里,过了十几个路口,堵了两个红灯,到手不到十块。他坐在车里骂了自己一句,把下一单划掉了。

第一周他学得极其别扭。短的划掉,堵方向的划掉,接单率和口碑分一起往下掉。他坐在车里心慌,怕账号被限,怀疑老刘那套早就过时了。头几天流水比原来还低,回到家脸色不好看,老婆也不敢问。

第四天下午,他试着把车停在软件园外面的候客区——这是老刘说的,这种地方往外通勤的单子多。等了没多久,他接到一单去机场的,四十一公里,到账一百零几。他愣了几秒,这种单以前轮不到他头上。

也是从那天起,他开始学着算时间。接单先看里程和方向,估一估算不算得过来。晚高峰不往市中心扎,专接出城方向的单。没单的时候,把车停在热区,熄火,等派单,不再满街乱窜。

第二周,他翻后台数据,在线时长比之前少了三个多小时,流水反而高了四十多块。第三周,流水第一次过了四百五,那天晚上九点半收工。

他把车停在小区楼下,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上楼的时候,老婆吓一跳,以为他把车撞了。

一个月下来,充电费从每天六七十降到四十出头,流水从三百出头变成四百三到四百七。平台推给他的单,平均里程越来越长。他不再追着接单率跑——反正他跑短途的时候,系统也没待见过他。

有一晚九点二十,他跑到四百三十六,够了自己定的线。热区还挂着一单六十多块的,他盯着看了几秒,没点,关了 app,掉头回家。

路上又蹦出来一单顺路的,他也没接,他答应过儿子,周五晚上九点半之前到家。

推门进去,儿子还没睡,趴在客厅桌上写作业,抬头看他,有点惊讶:“爸,今天这么早?”

“跑够了就回来。”

“你不是每天都要跑到十二点吗?”

周强笑了笑:“以前不懂。”

老婆在厨房热饭,锅铲翻动的声音在夜里很响。吃完饭洗了澡,他躺在床上算了算:这个月跑了二十六天,扣掉租车和充电,落袋六千五左右,在线时长比上个月少了差不多八十个小时。

八十个小时,相当于三个整天,他以前每个月就这么白扔在方向盘上。

第二天晚上再去充电站,旁边停着一辆新车,驾驶座上坐着个比他年轻几岁的男人,盯着手机屏幕发呆,脸色跟三个月前的他一模一样。

周强熄了火,在座位上坐了两秒,推开车门走过去。

“师傅,我这流水……正常吗?”那男人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三百二十多的流水,在线时长十一小时。

周强在车门前站住了。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几乎和他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你今天都跑的什么单?”他问。

对方愣住:“就……平台派什么接什么。”

周强没再问。他掏出烟盒,敲出一支递过去:“先下来抽根烟。我跟你说说,什么叫有效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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