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福写这封信的时候,第一次世界大战还没打完。英国军队正在从奥斯曼帝国手里往巴勒斯坦推,耶路撒冷刚拿下来没多久。英国要这块地,最直接的理由,写在运河上。苏伊士运河连着地中海和红海,是大英帝国通往印度的命脉。巴勒斯坦就贴在运河的东边。谁控制了巴勒斯坦,谁就掐着运河的门闩。
但英国还有一个算盘,算在另一群人身上。战争打成了绞肉机,英国需要美国的犹太人帮忙,把美国往战场上再推一把;也需要俄国犹太人别闹事,让俄国留在战争里。一封支持“犹太民族家园”的宣言,在伦敦看来,是一笔成本极低的投资:给出去的是一个模糊的承诺,换回来的是舆论、资金和战略缓冲。
至于巴勒斯坦那片土地上的人,在英国人的地图上,他们只是一行统计数字。后来有一个英国学者写得很狠:在宣言的语境里,巴勒斯坦变成了一片“等待被占领的空地”,而不是一片有家庭在生活、有农民在耕种的土地。当地的阿拉伯居民,被简化成了一个词组—— “非犹太社群” 。他们没有名字,没有被问过意见。他们只是在信的末尾,被“不损害”了一下。
同一张嘴,许了两份不一样的愿
真正让这件事变成死结的,是英国在写这封信之前,已经跟另一拨人许过愿了。
1915年,英国驻埃及的高级专员麦克马洪跟麦加的谢里夫侯赛因通信,鼓励阿拉伯人起来反抗奥斯曼帝国,许诺战后支持阿拉伯人独立。侯赛因以为,巴勒斯坦在许诺的范围之内。但英国后来咬死了一件事:麦克马洪的信里,没有把巴勒斯坦包括进去。巴勒斯坦是“圣地”,不能交给穆斯林统治。英国人在纸面上玩了一个文字游戏,然后在1917年,把同一块地,许给了另一个人。
更拧巴的是,当时很多人不觉得这有什么矛盾。后来写过这段历史的塔奇曼说,包括费萨尔、劳伦斯、魏茨曼在内的那些人,当时都没有觉得给阿拉伯人的承诺会跟犹太复国主义的计划撞上。1919年,费萨尔甚至跟魏茨曼签了一份文件,同意“全力实施”贝尔福宣言,鼓励犹太人向巴勒斯坦移民。他当时以为,阿拉伯人可以拿到一个大帝国,巴勒斯坦那一小块地方,让出去也无所谓。
但费萨尔的帝国没有建起来。哈希姆家族被赶出了叙利亚,失了势。等到新的阿拉伯领袖上台,他们从档案里翻出了麦克马洪的信,指着贝尔福宣言说:你们骗了我们。从那一刻起,“英国许了两份愿”这件事,就变成了一颗永远拆不掉的雷。
“扶犹抑阿”:那封信是怎么变成推土机的
宣言本身是一张纸。真正把这张纸变成推土机的,是英国在巴勒斯坦的委任统治。
1922年,国际联盟把巴勒斯坦的委任统治权交给了英国,并且把贝尔福宣言写进了委任统治的条款里。英国做的事情,用一句大白话说,叫“扶犹抑阿”:给犹太人移民开门,给犹太人买地提供便利,同时把阿拉伯人的政治力量往下压。
数字的变化,最能说明问题。宣言发表的时候,巴勒斯坦的犹太人只占总人口的百分之六左右。到1947年,这个比例涨到了百分之三十三。犹太人口从六万左右,长到了几十万。增长的主要来源,是移民,不是自然生育。
移民来了,需要地。犹太人从阿拉伯地主手里买地,很多地主住在贝鲁特、大马士革,人根本不在巴勒斯坦,地卖了就卖了。但地上种地的阿拉伯佃农,被赶走了。犹太民族基金会的章程写得清清楚楚,买来的地只能由犹太人耕种。阿拉伯农户失去了祖祖辈辈种的地,农村的家庭手工业被冲垮了,人往城市里涌,失业、破产、怨气,一样一样地堆起来。
到1936年,堆了将近二十年的东西炸了。阿拉伯人发动了大起义,英国军队用武力把它摁了下去。摁下去之后,英国发现局面不对了。二战快来了,英国需要阿拉伯世界别站到德国那边。于是英国在1939年发了一份白皮书,掉头限制犹太移民。从“扶犹抑阿”变成了“限犹拉阿”。
一个宣言,先被用来开门,再被用来关门。开门的时候,阿拉伯人流血。关门的时候,犹太人拿起了枪。1946年,犹太武装炸了耶路撒冷的大卫王酒店,近百人死亡。1947年,海法的炼油厂被点着,烧了三个星期。英国发现自己两头不是人,1947年2月,把整个烂摊子扔给了联合国。
1948年,那封信结出了它的果子
1948年5月14号,英国结束委任统治,离开巴勒斯坦。同一天,以色列宣布建国。贝尔福宣言里那个模糊的“民族家园”,变成了一个国家。对犹太人来说,这是一千九百年流亡之后,终于有了一个能去的地方。
对巴勒斯坦人来说,同一天,是另一个名字。他们管那一天叫 “纳克巴” ,灾难日。几十万人离开了自己的家和土地,再也没有回去。一个英国学者在宣言发表一百多年后写的一句话,放在这里,一个字都改不了:这篇由一些从未去过巴勒斯坦的人在伦敦写就的文件,“孕育了一个新的国家,也导致另一个民族的覆灭”。
最后说句实在的
贝尔福宣言这件事,最让人后背发凉的地方,不在它有多“坏”。
在它只有六十七个词。六十七个词,写给一个银行家,没有征求过任何一个住在巴勒斯坦的阿拉伯人的意见。它说的是“赞同地看待”,说的是“尽其最大努力”,说的是“民族家园”。每一个词都留了余地,每一个词都可以在事后被解释成“我没说一定会建国”。但就是这六十七个留了余地的词,被写进了国际联盟的委任统治条款,变成了一套有军队、有警察、有移民政策、有土地法规的国家机器。
写这封信的人,没有一个需要为它负责。贝尔福本人1920年就死了。罗斯柴尔德收信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这封信会变成什么。那些在伦敦的办公室里画线的人,不用站在巴勒斯坦的田埂上,看着阿拉伯佃农被从自己种了一辈子的地里赶走。他们也不用坐在1948年的难民营里,听一个巴勒斯坦老人讲他老家的门牌号。
那六十七个词,没有杀过一个人。但它把一扇门推开了一条缝。门后面的事情,推门的人管不了,也从来不想管。一百多年过去了,那扇门还在那里,门里门外的人,还在流血。而写那封信的帝国,早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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