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律宾负责人放话马尼拉胜过深圳,领着员工来深圳旅游刚走出机场。
这负责人叫罗德里格斯,在马尼拉做建材生意的,五十来岁,矮胖,爱穿花衬衫,说话喜欢拍胸脯。他手下有个中国员工叫小陈,福建人,在他公司干了三年,平时没少听他吹马尼拉多好多好。这回公司搞团建,罗德里格斯一拍桌子:“去中国!去深圳!我要让他们看看,马尼拉不比深圳差,咱们去深圳是给他们面子!”
小陈在旁边憋笑憋得肚子疼,但没吭声。
一行十二个人,从马尼拉飞深圳,三个钟头落地。罗德里格斯走在最前头,西装革履的,手里拎着个公文包,一边走一边跟员工说:“你们看着啊,深圳机场肯定没马尼拉新,马尼拉那个T3航站楼去年刚翻修过,比这个气派多了。”话音没落,一行人出了到达口,罗德里格斯抬头一看,步子慢下来了。T3航站楼挑高二十多米,玻璃幕墙透亮,顶上吊着一排排白色灯带,地砖擦得能照出人影。他左右瞅了瞅,咽了口唾沫,嘴硬:“嗯,还行,跟马尼拉差不多。”
出了机场打上车,罗德里格斯坐副驾,小陈坐后头。车上了沿江高速,罗德里格斯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司机:“这路是刚修的?”司机说:“刚修?这是沿江高速,跑了十来年了。”罗德里格斯“哦”了一声,低头看手机。过了两分钟又抬头:“那栋楼多高?”司机顺着看了一眼:“平安金融中心,六百米。”罗德里格斯不说话了。
到了酒店,罗德里格斯办入住,前台说“先生您的房间在四十二楼”,他扭头跟员工说:“看见没,马尼拉也有高楼,我们那的香格里拉也是四十多层。”小陈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老板,这酒店一晚上五百块人民币。”罗德里格斯掏出钱包算了算汇率,脸抽了一下。
第二天带他们去华强北。罗德里格斯本来是想显摆一下,说“马尼拉也有电子市场,比这个大多了”。结果进了华强北,走了两条街他就迷了,满眼全是档口,手机配件、无人机、智能手表、充电宝,要啥有啥。他员工一个个眼睛都不够使了,有个小伙子花八十块钱买了个蓝牙耳机,当场连上手机听歌,乐得跟啥似的。罗德里格斯站旁边看了一会儿,自己也掏钱买了俩充电宝,一边买一边嘀咕:“这玩意儿在馬尼拉得卖三倍价。”
中午吃饭,小陈带他们去了一家潮汕牛肉火锅。罗德里格斯看着菜单问:“这一桌得多少钱?”小陈说:“人均一百二。”罗德里格斯掏出手机按计算器,按完了把菜单合上,跟员工说:“吃,今天我请。”吃到一半他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小陈问他咋了,他说:“我马尼拉那个店,房东打电话说要涨租,涨百分之三十。”小陈没接话,给他倒了杯茶。
下午去深圳湾公园,罗德里格斯站在海边看对面香港,看了半天,忽然问小陈:“对面那个楼群,是香港?”小陈说对。罗德里格斯说:“从这儿看过去,比从马尼拉看过去近多了。”小陈说:“那可不,这儿是深圳湾,走过去就到了。”罗德里格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小陈,你说我在马尼拉搞个建材仓,能不能从深圳进货?”小陈说:“老板你早该这么想了。”
晚上回酒店,罗德里格斯把员工召集到房间开会。小陈以为他要总结行程,结果罗德里格斯掏出一张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开头一行是:“深圳考察笔记。”他清了清嗓子,跟员工说:“我收回第一天说的话。马尼拉跟深圳比,差远了。我今儿在华强北算了一笔账,同样一个充电宝,深圳进货价八块,马尼拉卖二十五,中间十七块全是利润。我打算在深圳设个采购点,小陈负责对接。你们回去以后把各自负责的品类列个清单,看看哪些能从这边进。”
员工们面面相觑,有个胆子大的问:“老板,你不是说马尼拉比深圳好吗?”罗德里格斯把纸往桌上一拍:“我说错了不行啊?我那是没来过。来了才知道,人家这楼、这路、这市场,马尼拉再追二十年也追不上。我回去就把办公室那幅‘马尼拉第一’的字画摘了,换幅深圳的。”
小陈在旁边补了一刀:“老板,那字画是你自己写的。”罗德里格斯瞪了他一眼:“我写的咋了?我写的我就不能摘了?”
回马尼拉那天,罗德里格斯在机场免税店买了两条中华,一边买一边跟小陈说:“下回团建还来深圳,下回我带我妈来,让她看看什么叫大城市。”小陈说:“老板你妈不是一直说马尼拉最好吗?”罗德里格斯把烟揣兜里,叹了口气:“我妈那是没出过远门。这回我回去就跟她说,妈,你别搁家吹了,人家深圳那才叫城市。”
小陈回来跟我学这事,我问他:“你们老板真变了?”小陈说:“变啥呀,回去第二天就跟客户吹,说他在深圳考察了一圈,发现马尼拉跟深圳的差距就是机会,他要做菲律宾第一个从深圳直采建材的商人。客户问他深圳咋样,他说‘比马尼拉强点有限’。”我说那你咋不揭穿他,小陈嘿嘿笑:“我揭穿他干啥,他进价便宜了,我提成还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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