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升三中门口,家长已经站到了马路牙子上。我扶着电动车车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方还留着班主任上周发来的那条消息——“这学期就看期中这一下了,稳住。”

校门还关着。保安拉了条警戒线,所有人都伸着脖子往里看。前面一个穿军绿色工装的男人回过头来,问我:“你孩子几班的?”

“九班。”

“九班数学这学期换老师了,你知道不?”

我愣了。我不知道。我连他们班什么时候换的老师都不清楚。每天我下班到家,他已经把房门关了,灯底下一摞卷子,门上贴着张便利贴:“别吵,刷题中。”

工装男人见我没接话,自己又补了一句:“这次考完,东升三中这边都说数学物理难。难成什么样?我儿子说,数学交卷的时候手是抖的。”

他儿子也在东升三中,初三,和我儿子一届。

我一口气没上来。上周班主任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月考我儿子从年级两百多名冲进前一百,数学单科排在全校前面。如果能再稳一次,下一轮的分配生预选名单上就有希望放上去。

电话挂之前班主任还笑着说:“他什么都好,就是英语拖腿。好在数学物理能顶上。”

现在数学物理要是崩了,拿什么顶?

周围几个家长也凑过来,七嘴八舌。一个穿红羽绒服的妈妈举着手机,说她在另一个家长群里看到消息:“东升二中那边也说难,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全班没一个做完的。最怪的是政治,考的是开卷,娃翻书翻了十分钟,愣是不知道该抄哪一段。”

另一个家长接话:“东升二中还传出消息,说出题方向挺诡异的。不是难不难的问题,是方向不对,复习的全没用上。”

这些人说话声音不大,但校门口安静,每句都往我耳朵里钻。我忍不住问了一句:“那别的学校呢?”

红羽绒服妈妈看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外甥在洛一高附中,人家反馈说难度一般,还没月考难。二外那边也说,除了英语有点难度,其他都简单。”

一个戴眼镜的男家长在旁边补了一刀:“东方二中也说简单。”

这句话一落,周围安静了两秒。

难的在涧西,简单的在洛龙。同一场期中考,隔了十几公里,像两个世界。

但我知道,我们不是在同一张卷子。

我又往校门口走了两步,心里盘算着我儿子那个排名。他上个月是冲着数学考上去的,英语一直拉胯,政治也是勉勉强强。如果这回数学物理一难,他强项顶不上去,弱势还是那个弱势,排名就得往回掉。

分配生预选,本来讲的就是“再看一次稳定性”。他要是这次跌回两百名,那些费了一个暑假的劲就全白费了。

我请了半天假,昨晚和车间同事换了夜班,早上从厂里出来,眼睛还有点花。来之前我特意回家给他煮了两个鸡蛋,他看了一眼说:“爸,你甭去送,考个期中你紧张什么。”

我说我不紧张。其实从校门口站了十分钟,我就知道自己比他还紧张。

那个工装男人又挤过来,像找到了说话的人,继续说:“我儿子说,他们班平时数学考得挺好的几个,这回考完也没吱声。你知道难题最怕什么?难题最怕拉分。平时人人都会做,分差拉不开,难题一出,会做的那几个一下子就上去了。就怕咱这种靠一科往上顶的,一难就全完了。”

他像是在说他自己儿子,又像是在说我儿子。

我没接话。我们九班儿子的情况,和他家儿子差不多。英语不行,政治不行,语文不上不下,全指望数学物理把总分往上拽。这次数学物理要是出难题,那他这个“偏科”就不是优势了,是裸奔。

时间走到十一点二十,校门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所有家长都往前挤,保安把警戒线拉了又拉。我踮着脚,看见第一批学生出来,书包甩在肩上,有人笑,有人面无表情。

我儿子出来的时候,低着头,书包带子从肩膀滑到胳膊肘。我赶紧把电动车锁上,几步迎过去,递过去一瓶水。他没接。但也没绕开我,停在我面前,叫了声“爸”。

“考完了?”

“嗯。”

他说完这两个字,又往前走。我跟在他后头,没敢问。走到电动车旁边,他突然站住了,说:“爸,数学最后一问,我没做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物理最后一道也卡了,没怎么答。”

我嘴里说:“没事,都说难,大家都难。”实际上我连自己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他低头站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政治更怪。我知道是开卷,带了书进去,翻了半天,不知道该抄哪一句。题目我没见过。”

我全部的安慰话卡在嗓子里。我想到班主任那句“这学期就看期中这一下了”,想到他在屋里贴着的那张“别吵,刷题中”,想到他半夜趴在桌子上睡着,手里还攥着笔,笔尖在卷子上洇出一个蓝点。

我跨上电动车,他坐在后座,书包放在腿上。车刚过第一个红绿灯,他忽然开口:“爸,他们班前几名的也说没做完。”

我一脚踩在刹车上,转头看他:“真的?”

他点头:“数学考完,我们班那个年级前十的,考完就趴在桌上没说话。物理收卷的时候,前面一排都停了两分钟没写。”

我心跳慢了一点,又不敢松太多。

“那这次排名,”我尽量说得像在问一件普通的事,“你觉得能保住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路边的树影子都从我们身上滑过去。然后他说了句:“谁说得准呢。反正大家都说难。”

我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难受。按理说,题难对所有人是一样的,排名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大家觉得难,分数普遍低,他排名不一定掉。

可家长就是这么奇怪,道理我全懂,坐在后座上这小子的一句话我还是不敢全信。

我手机响了,群里又有人发消息。我不想看,但等红灯的时候还是扫了一眼。一个家长发了一长段语音,转出来的文字是:“我打听了,洛一高附中、二外、东方二中都轻松,就东升二中和东升三中反馈说难。你说这是不是说明咱们学校出题是不是太狠了……”

我没听完,把手机按灭。

儿子在后座说:“爸,难不难其实不重要。出分那天才知道。”

他把我想说的说完了。我盯着后视镜里他的脸,他也在看着后视镜里的我。初三这一年,他好像一下子话少了,但也一下子像大人了。

车子拐进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听见他咕哝了一句:“想吃牛肉汤了。”

“走。”

我带他掉头,往老城那家汤馆开。到了店门口,他下车,书包没拿就进去了,我在后面锁车。锁完车我站在车边愣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一声,是班主任:“孩子今天考完状态怎么样?明天出分,先别问他考得好不好,让他缓缓。”

我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塞回兜里。

走进店里,儿子已经占到靠窗的位置,正在用纸巾擦筷子。玻璃窗外面,太阳白晃晃的,街上走着几个穿校服的孩子。我忽然想到刚才在校门口,那些家长还在三五成群地说话,有人在翻群里的答案,有人在比各校的消息,有人红着眼眶——明明分数还没出来。

我坐下来,喊了声:“老板,两碗牛肉汤。”

儿子抬头看了我一眼,说:“爸,万一这次真没考好呢。”

我把筷子递给他:“考没考好,明天才出分。先喝汤。”

他没再接话,低头喝了一口。店里的热气把他的眼镜蒙上一层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