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守义,今年六十九,安徽阜阳人,在镇卫生院当了三十六年医生,五年前退下来。
退下来这五年,我越想越不是滋味。
我见过太多过了六十四的老人,上一年还能扛着半袋米往家走,第二年人就躺下了。
不是病找上门,是自己作的。
我常跟公园里那帮老伙计说一句话:人过了六十四,能坐着别站着,能躺着别坐着,能窝在家里刷手机,就别出门瞎折腾。
有人说我危言耸听。
我不跟人犟。我干了三十六年医生,我见过那些躺在病床上后悔的脸。
那脸上写的都是同一句话——早知道,我就不折腾了。
头一件,别贪那个便宜。
我们村东头的王桂芬,六十六,老伴走得早,一个人过。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了七万三。
去年开春,有人挨家挨户喊,说镇上开讲座,免费领鸡蛋,还管一顿饭。
王婶跟我念叨:"陈医生,人家白给鸡蛋,还请吃饭,我闲着也是闲着,去听听咋了?"
我说:"那鸡蛋,一个多少钱,你知道不?"
她说:"不知道,人家白给的。"
我说:"你去了几回?"
她说:"三回。头一回拿了十六个鸡蛋,第二回领了一桶油。"
我说:"第三回呢?"
她不说话了。
第三回,她花了六万八,抱回来三盒子"包治百病"的保健品。后来我看了,就是面粉压的,一盒成本不到二十块。
那三盒子,她用红布包着,压在床底下,压了半年没敢扔。
那天她跪在卫生院门口,抓着我的手哭。
她说:"陈医生,那钱,是我留着养老的啊。"
卖保健品那小年轻,其实也不是多坏。就是嘴甜,一口一个"干妈",一口一个"您这气色真好"。
人老了,图的不就是那口热乎话吗。
第二件,别把养老钱借出去。
老周,六十八,退休的中学教师,一个月退休金四千多。
他外甥要开超市,上门来借十二万。
外甥说:"舅,就周转三个月,利息照给,写借条,写借条。"
老周跟我说这话的时候,还挺得意。
他说:"都是自家人,写啥借条,伤感情。"
我说:"三个月到了没?"
他说:"到了。头两个月,按月给利息,准时得很。第三个月,人找不着了。"
十二万。他半辈子的积蓄。那存折,是他老伴生前一块儿攒的,他折了个角,做了记号。
我陪他去过一趟外甥家。他拿着那张根本没有的欠条,在人家门口站了一个钟头,没敲开门。
回来的路上,他跟我说:"我当时就寻思……"
我说:"寻思啥?"
他低着头,不说话了。
一句"自家人",十二万,就没了。
第三件,别逞那个强。
老李,七十,早年在粮站扛麻袋,一辈子没服过谁。
房子漏雨,他要爬梯子上房捡瓦。儿子拦他,他不听。
他说:"我扛了三十年麻袋,这点活算啥?"
那天上午,十点多,他从三米高的梯子上滑下来。
两根肋骨断了,胯骨裂了。躺了四个月,花了三万六。到今天,走路还一瘸一拐。
他坐在床边,摸着那条腿,跟我说了三遍。
他说:"我那三十年,白干了。"
我说:"你那身子骨,不行了。"
他说:"我就是不服。"
我说:"你服不服,它都摔了。"
他说:"我就是不服。"
人老了,最怕的不是老,是不认老。
第四件,别把房子早早过给儿女。
刘淑珍阿姨,六十五,纺织厂退下来的。老伴不在了,就一个儿子。
儿子要结婚,说没房子,姑娘不干。
儿子说:"妈,你把房子写我名下,就是走个形式,你照样住到老,我还能赶你?"
刘阿姨就去办了。
过户第二年,儿媳妇把她的东西,一样一样,挪进了储物间。
再后来,话就难听了,说要送她去养老院。
刘阿姨去找儿子。儿子躲在屋里,不出声。
她抱着那个结婚时候的旧枕头,枕套都洗白了,坐在楼道口,坐到天黑。
我问她:"后悔不?"
她说:"我不后悔。"
过了好一会儿,又说:"我就是想不通。那房子,我住了一辈子,咋就不是我的了。"
那儿子,也不是天生坏。就是媳妇天天在耳边吹,他自己,也做不了主。
第五件,别为那点输赢,熬大夜、动大气。
老赵,六十七,早年在厂里当车间主任,性子急,一辈子要强。
退休后迷上了麻将,一打就打到凌晨两三点。
老伴劝他,他说:"我一天没事干,不打牌我干啥?对着墙啊?"
那年腊月,他连着打了三宿。
第三宿后半夜,胡了一把大的。他一激动,把手往桌上一拍,人就歪过去了。
脑溢血。送到医院,没救回来。六十七。
他老伴后来来卫生所拿药,拿的是他常吃的那瓶降压药。
她捏着那个空药瓶,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我算了算,光我认识的,过了六十四,因为这几件事栽跟头的,没有二十,也有十八。
有人说,陈医生,你这是不让人活了。人活着,就得折腾。
我不跟人犟。
你问我,人过了六十四,到底该咋活?
我答不上来。我看了三十六年病,我答不上来。
我只知道,你以为你还是那个三十岁的小伙子,可你的血管、你的骨头、你的钱袋子,都老了。
认老,不丢人。不服老,才要命。
人这一辈子,年轻时拿命换钱,老了,就别再拿钱换命。
我今年六十九了。我儿子在合肥,我孙女六岁,上小学一年级,门门功课都好。
我现在天天在家,就干一件事——刷手机。
早上刷,中午刷,晚上刷。老伴说我,你都刷出花来了。
我说:刷手机,不花钱,不摔跤,不生气,不欠人情。多好。
我跟儿子说好了。我这点钱,谁也别想动。我留着,我自己花,我花到我走不动那天。
孙子问我:爷爷,你天天玩手机,不累吗?
我说:不累。爷爷这是,留着这口气,等你们长大。
我说完了。
我懂个屁的大道理。我就是个看了三十六年病的老头子。
我得回家了。今天老伴说想吃饺子,我得去帮她擀皮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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