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我们发了一篇关于欧尔班下属被查出2000万美元贪污的事的文章,详细的介绍了匈牙利这个反腐大宴会上的各道大菜现在的状态,并对硬核主菜烤乳猪欧尔班的出场表示了期待。

但显然,欧尔班等人能闯出这么大祸,也不是纯粹他们个人修养的问题。我不止一次在文章中提到过reason模型:问题的发生乃是组织因素、监管因素、不安全行为前提和不安全行为本身4个层面同时出问题才能发生。组织因素和监管因素都要涉及到政治制度,所以所谓的“定体问”,是非常科学的,完全没有任何可批判的点:组织层面没问题就不可能出问题。

所以今天首先我们要补充一下那篇文章:欧尔班是如何让自己的贪污变得可能的?

欧尔班 图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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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从最根本的思想上来说,欧尔班虽然是匈牙利“苏东波”圆桌会议里亮眼的人权律师,但实际上是一个很右的人。他的政治思想被称作“非自由民主”或者“选举独裁”,我只能说这是一个类似于“清真的猪肉”一样的说法。

欧尔班上台之后,立即开始巩固权力:他利用青民盟的数量优势,上台后不久就修改了宪法,极大地强化了总理的权力;选举法也被修改并重新划分选区,以便尽可能扩大执政党的优势;他也动不动宣布紧急状态,以此绕过议会强行公布法令。

欧尔班通过经济施压、行政管制和扶植亲信财阀,吞并或控制了大量的地方或全国媒体,对他不利的声音都上不了报。

经济方面,欧尔班推行所谓的“国家资本主义”,将能源、银行等大量行业国有化,比如之前文章中提到的两家涉案的银行。随后他便将这些重要资产的特许经营权交给忠于自己的寡头集团运营,比如上面那篇文章中提到的高速公路运营权承包案。

也可以再讲两个:2013年欧尔班政府突然将全国的烟草零售都收归国有,无数小商贩一夜之间破产,随后欧尔班将几千个烟草特许专卖经营权几乎全部卖给了青民盟的干部家属和忠实追随者。烟草行业从来暴利,不用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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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400多家亲政府商人持有的商业电台、广播电台、报纸和新闻网站等等,在几乎同一天宣布将所有资产无偿捐赠给一个新成立的机构——中欧新闻与媒体基金会(KESMA)。如此夸张的合并,免不了要触发反垄断相关法律,但欧尔班通过政府法令强行将此次合并定义为“具有国家战略、重要意义的合并。”

KESMA名义上是一个基金会,实际上却是一个国家背景的企业。这自然意味着它在承接大型国有企业、国家机构和政府的公益广告方面拥有优势。随着企业的国有化,国家机关和国营企业早就成了媒体最大的广告主和资金来源,于是那些和欧尔班不对付的独立调查媒体便纷纷被断奶。

政府的招投标过程中,总是设置苛刻的条件,为欧尔班亲信的企业量体裁衣,某些年份里竟然有2/3的政府招标只有一家企业参与并中标。这些项目里很多用的是欧盟的援助资金,这也就是为什么欧盟要停掉对匈牙利的援助:这些资金的流向未免太过可疑。

还有就是“公共利益资产管理基金”,这是欧尔班的重要“制度创新”。欧尔班将大量国企、公立大学、文化机构、房地产等等股份用行政命令的方式无偿划给这些基金,而偏偏这类基金会被定义为非政府独立实体,不受公共采购法和信息自由法约束,私募股权基金的最终受益人也无需公开披露,董事会成员也无需经政府任命或者由民众选举,事实上全都是青民盟的亲信,而且可以终身担任,哪怕青民盟下台,更换成员也需要董事会内部同意。钱去了哪自然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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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法方面,欧尔班通过修改法官退休年龄,让一批有资历也有骨气的老法官提前退休,随后安插大量亲信进入司法系统,独立的司法权已经事实上名存实亡;它也极大地扩展了检察官特别是总检察长的权力,对于是否提起公诉,检察官特别是总检察长,拥有几乎说一不二的权力。

这就意味着,哪怕犯罪事实已经众所周知有目共睹,欧尔班也可以通过自己控制的检察官不起诉不立案。就连欧盟反欺诈办公室在他这儿都碰了钉子:09年至15年间,匈牙利发动了大规模的城市公共照明现代化改造,核心是用LED路灯替换旧的路灯以实现节能,欧盟结构基金将提供绝大部分经费。

欧尔班的亲女婿蒂博尔茨开了一大堆公司,其中有一家叫elios,正是负责照明工程的。蒂博尔茨一举横扫了35个地方政府的改造合同,共计4000万欧元或者130亿福林,其中84%直接会由欧盟买单。

欧盟自然感觉不正常,经过两年的秘密调查,最终在2018年由欧盟反欺诈办公室olaf向匈牙利政府提交了报告:很多地方临门一脚临时提升技术标准,搞得只有elios符合标准;欧盟规定申请欧盟资金必须提交三份独立公司的报价单以证明市场价格,调查却发现很多个投标里这三份报价单实际上都出自elios,甚至连排版都不变,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写的;帮助相关政府起草招标文件的第三方咨询公司,同时担任elios的顾问,裁判员亲自下场,自然是量体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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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盟要求欧尔班启动刑事追诉。但欧尔班利用自己的职权指使检察官以“缺乏证据”为由拒绝起诉。欧盟也要求退款,欧尔班便在18年底作出了惊天地泣鬼神的决定:他把欧盟的钱退了,然后动用国家财政全额支付了相关费用:贪欧盟的钱不行,贪匈牙利纳税人的钱就可以了。蒂博尔茨则在事发前快速出售自己在elios的股份,随后凭着类似的操作,以33岁便成了匈牙利排名前100的富豪。

和他女婿很相像的也包括他的好哥们梅萨洛什。这个人过去就是一个天然气管道工,靠着给人装燃气,开展了自己最初的业务。欧尔班上台后,梅萨洛什名下的各个企业开始频繁地承接国家和欧盟资助项目,从发电厂、工业到农田、酒庄、旅游银行全都有。梅萨洛什也故意把自己的公司架构搞得云遮雾绕,控股公司、子公司、私募基金等等交织如麻。最恶心的是这人竟然恬不知耻地表示:自己的成功离不开“上帝、幸运和维克托欧尔班。”

要说天才是1%的灵感加99%的汗水,那恐怕贪污也是1%的拿钱和99%的证明拿的合法。欧尔班的这套东西是典型的Institutional腐败,最重要的就是它有一套完整的政治架构能让国家去满足他的个人目的,能让他的行为全都以合法合规的名义开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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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欧尔班永远会输给一个东西:时间。

他的这套系统不可能永远维持下去,正如我们今年年初所看到的。于是清算的时刻便接踵而至。而让这出大戏颇有看头的是,不但让人觉得大快人心,欧尔班本人也搞得颇有戏剧性。

我们在上一篇文章中已经写过:欧尔班12日刚大义凛然地说完“我所有的部长都是清白无瑕的部长”,13日就在树林里挖出了的现金。欧尔班直到现在都没有公开回复,他的上一篇X推文还卡在13日信息爆出前。

这篇推文是个一分钟左右的视频,里面欧尔班侃侃而谈,大肆斥责现在的蒂萨党政府,我们不惜笔墨,全部截屏拼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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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我们执政的时候,坚守着正义和法治,而不是滥用权力。我们现在看到的就是权力的滥用,我们的政府始终都坚信:对于那些掌权的,包括在政府或者在议会多数党的,总有法律上的界限需要尊重,我们也很尊重那些界限。现在可不是这种情况。我想你在我的政府里找不到任何一个人会在议会里公开叫嚣要逮捕某人,或者在法律程序还没开始之前便将别人称之为罪犯,更不要说在法庭还未判决时。所以总而言之,这已经是一个不同的时代。我不会接受任何把我们使用权力、治国理政的方式和现任政府归到同一类水平的比较,无论是治国理政的水平还是对法治的尊敬程度。对于现在的蒂萨党政府而言,很明显是对事实的歪曲。现在正在发生的已经属属于一个完全不同的维度,那就是专制统治的维度。”

只可惜几个小时之后,他就再也没法这么说话了,因为林子里面挖出了现金。网友也自然在这段视频下群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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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喜剧效果,我所能想到的唯一一个能与之对比的就是菅直人的“未纳三兄弟”。

日本的社保核心是国民年金,这是所有20岁以上, 60岁以下国民都必须强制缴纳,26年是每月17920日元。这个是强制义务,实在交不起的可以部分或甚至全额免除,但对于有支付能力却恶意拖欠的人,会首先催缴,然后就是查封财产或扣押,外国籍人士要是想申请永住权,却有这样的记录,那基本上可以想象是泡汤了。

同时,企业和政府工作人员还可以拥有厚生年金。这个是从工资里直接扣掉18.3%,公司和雇员各负担一半。厚生省的设计是当丈夫作为公司雇员缴纳满40年厚生年金和国民年金,太太作为全职主妇,只缴纳国民年金时,只靠这些钱便可以维持基本生活。比如现在这样的一对夫妻,每年大致可以领23.7万日元,在不需要负担房贷的前提下,足以在东京过体面的生活而不需要动用任何其他的财产和资金来源。

2004年4月23日,刚成立不久的小泉内阁里,经济产业大臣中川昭一、总务大臣麻生太郎、防卫厅长官石破茂(这几位后面都飞黄腾达)一齐被曝出未缴纳国民年金。三位大臣的回复总结起来也就是两个字: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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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大臣竟然不以身作则,连国民人人都要尽的义务都不做,自然是丑闻。执政党出了丑闻,在野党自然得落井下石,民主党党首菅直人便给哥仨起了个外号:没交(未纳)三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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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是4月24日说的。4月28日日本媒体曝光:菅直人自己也没交。

舆论瞬间逆转。虽说是所有国民必须要尽的义务,但是忘了也不能说是不成立的理由,哪怕身为大臣,也确实不能免俗,这可以只是记忆力问题。

但是像菅直人这样,要不然是缺乏根本的自省力,对自己一点数都没有,要不然就是明知自己有问题还要道貌岸然地去给人落井下石五十笑百,无论哪个都更恶劣,也绝非单纯的记性问题,而纯粹是道德瑕疵了。

更过分的是,菅直人没交的区间恰恰是他担任厚生大臣的时间,正好是国民年金和厚生年金的主要负责人。这更进一步带来了“以权谋私”的指控。一瞬间日本民众放过了麻生三人,对菅直人口诛笔伐,媒体也迅速跟进,最终在民主党内也查出了一些没缴纳国民年金的干部。

菅直人用自己跳火坑的方式把麻生三人从火坑里捞出来,我佛如来舍身饲虎割肉喂鹰差可比拟,不知道麻生三人有没有请他吃一顿。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民主党党内对菅直人的搬石头砸自己脚非常不满,被查出来的干部更是把错都算到了他身上,加之已经成为全国的笑柄,内外交困的菅直人被迫在5月10日辞职,随后更是落发为僧,短短数月,完成了从出马到出家的人生转折。

菅直人毕竟还是等了4天才被打脸,欧尔班只用等几个小时。他们欧洲那边不信佛教,也许欧尔班会找个什么修道院之类的住进去吧。但也未必:日本人还是脸皮很薄的,欧尔班心脏可比他们结实的多。

欧尔班可想而知还会接下来给我们带来更多精彩的表现,这自然要持续关注。我们当然也不能只停留在看笑话的程度,所谓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作者:海北尬生,因其尝求学于北海之北,每不顾环境而放尬言,故起此名也。喜航天,爱读书,本学理工,爱好文学。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