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2024年11月19日,荷兰海牙,联合国国际法院(ICJ)就冈比亚诉缅甸一案发布最终裁决。

由15位资深法官组成的合议庭,以9票支持、6票反对的表决结果,正式确认:缅甸政府于2017年在若开邦北部开展的军事行动中,针对信奉伊斯兰教的罗兴亚少数群体实施了符合《防止及惩治灭绝种族罪公约》定义的种族灭绝行为。

这是自1946年国际法院创立以来,首次裁定主权国家须对系统性种族灭绝承担直接法律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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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决所依据的关键事实包括:清剿期间约1万名罗兴亚民众遇害;逾398个村庄遭焚毁或夷为平地;约70.3万人被迫跨越边境,涌入孟加拉国寻求庇护。

法院责令缅甸立即中止一切侵害行为,彻查并起诉涉事责任人,确保流离失所者能在安全、自愿且有尊严的前提下返回家园,并依法提供全面赔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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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若开邦火光到海牙终审,七年走完一条长路

罗兴亚人世代聚居于缅甸西部若开邦地区,长期被剥夺公民身份,在受教育权、就业机会与自由迁徙等方面持续遭受制度性限制。

积压多年的结构性矛盾,最终在2017年8月25日凌晨引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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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凌晨,“若开罗兴亚救世军”(ARSA)武装力量突袭若开邦北部30余处警察哨所及一处军方驻地,造成12名安全部队人员死亡。

缅甸国防军随即启动代号“清理行动”的大规模军事部署,对孟都、布帝洞、拉代当等区域数百个村落实施围困与扫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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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合国独立实况调查机制留存的影像与证词还原了现场图景:

整村被烈焰吞噬,推土机碾过残垣断壁;青壮年男性与少年遭集体处决;女性与少女遭遇有组织、成规模的性暴力;连襁褓中的婴儿亦未能幸免于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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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2018年8月中旬,逃入孟加拉国的难民人数升至72.47万,由此形成全球关注的“70万罗兴亚难民潮”。

缅甸官方始终将该行动定性为反恐必要举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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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法院则明确否定了这一主张:卷宗材料显示,军方未对平民与疑似武装人员作出任何实质性区分,所有暴力均呈现无差别特征。

官司怎么打到海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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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1月11日,西非小国冈比亚援引1948年《防止及惩治灭绝种族罪公约》第 IX 条,向国际法院提起诉讼。此案获得伊斯兰合作组织(OIC)全部57个成员国政治背书,后续更有11个国家主动申请作为第三方参与审理。

一个地理上远离若开邦、文化上并无交集的西非国家,为何能代表万里之外的罗兴亚族群发起司法追责?这恰恰构成本案最富张力的法理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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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诉讼程序历时整整七年,关键节点清晰可溯:

2020年1月23日,法院签发临时保全措施命令,要求缅甸保护罗兴亚人基本权利、完整保存相关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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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7月22日,驳回缅甸提出的管辖权限异议,确认法院对此案拥有充分司法权;

2024年1月进入实体审理阶段;直至2024年11月19日,现任院长岩泽雄司法官耗时近三小时,逐条宣读长达167页的终局判决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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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构建的事实链条逻辑严密、证据闭环:

缅甸安全部队及关联国家机关确曾实施杀害群体成员、施加严重身心摧残、蓄意制造生存危机以阻止人口繁衍等行为;其主观意图指向对罗兴亚社群中相当比例人口的整体性物理消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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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缅甸当局还存在系统性销毁档案、阻挠国际调查的行为,包括多次拒绝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办公室及实况调查团入境核查。

判决开出的执行路径清晰明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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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刻终止一切违约行为;修订国内立法以全面落实《灭绝种族罪公约》义务;启动刑事调查并追究具体责任人;保障流离失所者在安全、自愿、有尊严前提下的返乡权利;全额赔偿所造成的各项损害。

具体赔偿数额将在后续专项程序中另行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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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判决为终局裁决,具有完全法律约束力,不得上诉或复议。

判决公布次日,联合国大会主席丹尼斯·弗朗西斯亲赴孟加拉国考克斯巴扎尔难民营,面向数以十万计避难民众发表讲话:“今天,世界最高司法殿堂第一次以正式文书写下你们的名字——罗兴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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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决落槌之后,真正的难题才开始

一份判决书可在数小时内通读完毕,但其所承载的历史伤痕、现实困境与制度挑战,远未抵达终点。

先看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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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波黑诉塞尔维亚案中,法院仅认定塞尔维亚未尽到预防斯雷布雷尼察大屠杀的义务;2015年克罗地亚诉塞尔维亚案,法院更以证据不足为由驳回全部种族灭绝指控。

本次判决首次直指国家机器本身构成种族灭绝行为主体,开创国际司法史先河,其判例价值将在未来数年深刻影响类似案件的审理逻辑与举证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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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纸面责任不等于现实落地。

国际法院不具备执法力量,亦无强制执行机制,判决效力实现高度依赖当事国自主履行意愿,以及联合国安理会是否采取跟进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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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当前执政的缅甸军政府系2021年政变后由敏昂莱将军主导组建,判决次日即发布官方声明予以否定。

缅甸总统府发言人于内比都召开紧急记者会,强调9:6的投票比例表明判决缺乏共识基础,因而“缺乏正当性”;

缅外交部发表措辞强硬的公告,称此次裁决“未获缅甸合法授权代表实质参与”,所依据的是“未经核实的片面报告与虚构信息”,指责此举是将人权议题工具化、服务于地缘政治目的,缅方“坚决不予承认,并彻底退出该裁决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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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难民。

据联合国难民署(UNHCR)最新统计,截至2025年9月30日,孟加拉国境内登记在册的罗兴亚难民达116.28万人,预计年底将突破120万大关,集中安置于考克斯巴扎尔地区33座难民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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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营地总面积约为23.58平方公里,折算人口密度高达每平方公里4.79万人,位列全球人口最稠密居住区之列,其中妇女与儿童占比达77.9%。

其余罗兴亚人流散于马来西亚(约19.65万)、泰国(约13.63万)、印度(约8.61万)等地;据2025年3月联合国难民署综合评估,全球范围内处于流离失所状态或寻求庇护的罗兴亚人总数已达161.08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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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机并未止步于2017年。

自2024年12月起,若开邦再度爆发激烈武装冲突,阿拉坎军(AA)与缅军持续交火,导致新增超14.2万名平民逃往孟加拉国;2025年孟加拉国收紧边境管控政策,全年累计拒绝4808名罗兴亚人入境申请。

难民营容量已达极限,边境闸门逐步关闭,返乡所需的安全环境仍未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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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张反对票争什么?

构成种族灭绝罪的核心法律要素,在于行为人必须具备“意图全部或部分毁灭某一民族、人种、宗教或特定团体”的主观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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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纯发生大规模伤亡事件,并不能自动满足该罪名成立条件。

中国籍法官薛捍勤在其异议意见书中指出:现有证据尚不足以排除合理怀疑,确凿证明缅军在2016—2017年两次清剿中已形成明确的“毁灭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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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同时明确支持法院关于“缅甸负有调查、起诉并惩处责任人”的附随结论,认可国家在此环节存在不可推卸的义务。

中国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于2024年11月20日就判决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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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方注意到国际法院裁决内容。若开邦问题根植于复杂的历史经纬、民族结构与宗教生态,需坚持标本兼治、循序渐进原则加以解决;国际社会应秉持客观公正立场,避免人为加剧局势敏感度;中方愿继续发挥建设性作用,推动有关各方通过对话协商妥善处理遣返安排,切实保障受影响民众基本权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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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条易被忽略的追责路径:

国际刑事法院(ICC)检察官已于2021年获得预审分庭授权,正式启动对孟加拉国—缅甸边境局势中属其管辖范围内的战争罪、危害人类罪及种族灭绝罪的独立调查。国家层面的法律责任已在国际法院厘清,个体层面的刑事责任则由ICC持续推进,两条司法轨道同步运行、互为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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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2017年那场清剿造成约10020名罗兴亚人丧生、近398个村庄化为焦土、约70.3万人踏上逃亡之路;2019年冈比亚毅然提起诉讼,历经七年漫长博弈,国际法院最终以9:6票数裁定缅甸须承担种族灭绝国家责任。

六位持异议法官聚焦于“毁灭意图”的证明强度,缅甸军政府则公开拒斥判决效力。

展望后续:赔偿金额尚待新一轮司法程序确定;难民能否重返故土,取决于若开邦安全形势演变与双边磋商进展;判决能否真正落地,是对现行国际法治体系韧性的深度检验。

这份判决至少赋予罗兴亚人一项无可替代的权利:他们的苦难不再是沉默的悲剧,而是被镌刻进国际司法文书的法定事实。

但从一纸庄严裁决,到普通人推开自家院门、牵着孩子走过熟悉田埂,中间横亘着未熄的战火、紧闭的边境线、悬而未决的国籍身份,以及一场场尚未开始的艰难谈判。

正义终于拥有了确切名称,而回家的旅程,依然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