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万港币。

这个数字是我用计算器按了三遍才确认的——港中文金融硕士,一年学费46万港币;同一所学校,社会学硕士,一年学费13万港币。

两个offer在我书桌上摊了整整一晚,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压住一角,屏幕还亮着,是港中文研究生院的录取系统页面。

而我爸的电话,是在我盯着屏幕发呆的时候打来的。

“查分那天你说有个港中文的录取了,是哪个专业来着?”他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里有工地上的机器声。

“社会学。”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那学费多少?”

我没敢答。去年秋天我去香港参加了两个专业的面试,社会学和金融。前者是我自己的兴趣,后者是我爸的建议——“商科就业好,回来不吃亏。”

当时我查过学费,金融一年35万到46万,社会学13万。我没跟他提过这个差距。

“爸,两个都录了。”我最后还是说了,“金融学费贵一些。”

“贵多少?”

“一年差28万,港币。”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爸做过肾结石手术,去年刚出院,医生让他休息,他歇了三个月又回了工地。他在老家县城的工地上绑钢筋,一天300块,不是每天都有活。

28万港币换算成人民币,差不多26万。他一年不吃不喝,绑足365天钢筋,到手11万。两年,不吃不喝,能凑够这个差价。

“那巧了,”他笑了笑,“贵有名贵的道理吧。”

我挂了电话,把金融专业的offer从文件夹里拖进回收站,又点了“确认删除”。操作完觉得荒唐,又没敢再点一次撤销。第二天我邮件回复了社会学专业,说接受录取。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我的手是稳的,心里是虚的。

后来我把这件事讲给了同宿舍的赵继明听,他瞪了我一眼:“你是不是有病?金融和社科的学历含金量能一样吗?”他在宿舍里翻出手机,给我看某招聘平台的数据——香港金融硕士,内地校招起薪中位数一年40万;社会学硕士,起薪中位数12万,还不是都对口的。毕业第一年的工资,就把学费差板回来了。

“你知道港三金融的门槛多高吗?”他越说越急,“你面试都过了,钱的事你别管,肯定有办法。”

办法是什么?赵继明没说。我家也没说。我妈在电话里倒是提过一句:“你要真念金融,家里把老房子抵押了也能供,你爸说了,砸锅卖铁。”

老房子是镇上的自建房,砖瓦结构,上世纪90年代盖的,抵押不出来几个钱。我想到我爸的那句“贵有名贵的道理”,又想到他把烟头按在工地脚手架上的手,手背上有冬天冻出来的口子。

开学前,我在港中文的校园论坛上潜水看帖子。有个商学院的新生发帖问:“大家准备怎么交学费?家里出还是贷款?”回帖里有说家里全款的,有说已经申请了贷款分期。

有个帖子我没点开,标题是“假如家里只能拿出20万,你会选冷门还是硬上金融”,里面有五六十层回复,最高赞的那条留着大意是:选专业不是选面子,是从出家门那天起就选好了。

我关掉页面,查了汇率,又把港中文社会学的课程表翻出来看了三遍。课程确实是我感兴趣的——城市研究、社会政策、边缘人群调查。

这些课写在纸上是冷的,我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大二那年我跟着社工社团去城中村做问卷调查,遇到一个修鞋的老头,听说我是大学生,问了一句“学这个有什么用”。

我答不上来。后来我查了好多资料,想给这个问题找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一直没找到。

到香港的第一个月,我住在粉岭一个合租单间里,月租4200港币,大概11平米,床头离窗户只有一步。香港地铁东铁线从粉岭到大学站14分钟,票价7.2港币,学生卡半价3.6。

我每天坐那趟地铁去上课,包里带着便当——前一天的剩饭,学校食堂一份烧味饭38港币,我舍不得天天买。

社会学系去中环做实地考察,带队教授指着那些写字楼说:“这里一个月租金能抵你们系里一年的教室维护费。”全班笑,我也笑。

下课以后我站在中环天桥上,看底下穿西装的人潮涌进地铁口,一个接一个,像潮水被管道吸走。我想起赵继明说的“毕业第一年工资就看出来了”,忽然觉得这句话对,又好像不对。

期中考试前,我在图书馆坐了一整天,手机一直没响。晚上9点打开微信,我妈发了一条语音:“你爸今天收工早,说给你打了3000块,你吃点好的。”我点开转账记录,看到一笔3000元的转账,备注写的是“加餐”。

那天夜里我没睡好。不是累,不是饿,而是想到了一个让我自己都有点意外的问题:如果当初我选了金融,46万的学费,现在坐在图书馆里的我,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为一门作业跑到九龙去做三小时田野调查?

答案我当然不知道。我只知道,28万港币这个数字,在我能看到的未来里,会一直跟着我:它是社会学和金融之间的一道鸿沟,我从沟的这一边跳到了那一边,跳完以后低头看,沟里是钱,是家里的老房子,是我爸绑钢筋的手。

我还知道另一件事——这门课我拿到了A。成绩单出来那天,我把它拍下来发给了家里。我妈问:“这是什么?”我说:“成绩单,最高分。”我妈说:“那你好好读,别心疼钱。”

我打下“好”字,发出去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香港——天已经黑了,楼群亮起灯,像无数个点亮的格子,一格一格地装着一群像我一样,正在用各种方式跨过自己那条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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