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年间的一个下午,北京兵部的库房被翻了个底朝天。官吏们整整查了三天,尚书项忠发了火:库房里的档案,怎么会凭空不见?
皇帝要的东西很具体——郑和出使西洋的“水程”,也就是航线、针路、船队调度的全套记录。三十年前那支七下西洋的船队,家底全存在这批纸里。管档案的郎中刘大夏就站在旁边,不慌不忙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把大明的海上事业彻底送进了坟墓。
要看懂它的分量,得先看看那批档案里到底记了什么。
算一算这支船队的家底
档案里记的第一笔,是永乐三年(1405年)的出发名单:官校、旗军、水手、火长、医官、工匠,两万七千八百多人;大小船只两百余艘,其中大宝船六十二艘,“修四十四丈,广十八丈”——按明尺折算,一条船长约一百四十米,甲板赶得上一个足球场。
这支舰队从太仓刘家港出海,过占城、爪哇,穿马六甲海峡进印度洋,最远到过波斯湾口的忽鲁谟斯和非洲东岸的木骨都束,《明史》记它前后“所历凡三十余国”。
再对照另一组数字:1492年,哥伦布出海,三条船,八十七个人。把他的旗舰开进郑和的船队,连当护卫都不够格。而这一年,距郑和首航,已经过去八十七年。
家底摆到这里,第二个问题就出来了:这么强的船队,出海到底是赚钱还是赔钱?账,得从皇帝那里翻起。
翻一翻那本没人敢算的账
翻账之前,得先弄明白皇帝派船队出海干什么。答案《明史》写得直白:“耀兵异域,示中国富强。”翻译过来,不是去做生意,是去“发红包”。
规矩是朱元璋定的:各国来朝,回赐必须厚,叫“厚往薄来”。永乐十五年,苏禄国王亲自率团访华,后世学者估算,贡品折银不过万两上下,明朝的回赐是贡品价值的几十倍。船队从海外拉回大量胡椒、苏木,一度拿来给官员折发俸禄,这些“工资”发了几十年才发完。
《明史·郑和传》末尾有一句总账:“所取无名宝物,不可胜计,而中国耗费亦不赀。”奇珍异宝多得数不清,花掉的钱更多得数不清。
更要命的是,朱棣这几年没打算过紧日子:出兵安南、五次亲征蒙古、疏浚运河、迁都北京、营建宫殿,连图上这座琉璃塔也是同期工程。每一件都吞金。国库日渐见底,不满越积越深——这笔账,终究要等一个新皇帝来翻。
看看新皇帝登基头一件事
新皇帝翻得快。永乐二十二年(1424年),朱棣死在北征归途上,继位的仁宗听了户部尚书夏原吉的话,一道诏书下来:“下西洋诸番国宝船,悉皆停止。”连造船的活儿一并叫停。郑和带着那两万多名下过海的官兵去守备南京——南京设守备这个职务,就是从郑和开始的。
这一停就是五年多。宣德五年(1430年),继位的宣宗发现自己当了五年皇帝,远处的番国好些年没来朝贡了,想起祖父“万国来朝”的场面,又把年过六十的郑和请了出来。第七次,也是最后一次。临行前,郑和在福建长乐立了一块《天妃灵应之记》碑,把七次远航的时间、地点、经过,认认真真刻了一千一百七十七个字。这块碑今天还在长乐,是考证下西洋最权威的碑刻史料。
一块碑把七次航程记得清清楚楚,可落笔的时候,这个航海时代只剩最后一口气——因为船队的船长,已经老了。
送一送最后一位船长
宣德八年(1433年),第七次远航的归途上,郑和积劳成疾,病逝在印度古里——他二十多年前第一次到过的那个港口。这一年他六十二岁。部下把他安葬在当地,只把头发和靴帽带回国内,宣宗赐葬于南京牛首山南麓。
《明史》只写了五个字:“和亦老且死。”没有渲染,也没有眼泪,但分量极重:从开航到停航,船队统帅始终是他一个人,没有第二个人能接班。此后的朝廷再提海外,只能拿郑和当年的事去夸耀外邦——船队本身,再没出过海。
船长没了,事情倒还没到绝路:只要皇帝哪天想再去,人可以再找,档案也还在。真正把门关死的,是一个大臣的一番话。
听一听那句把门关死的话
这就回到了开头那间库房。有人向明宪宗提起下西洋的旧事,想再走一趟祖宗的海路,皇帝下诏到兵部调档案,查了三天,一无所获。刘大夏这才开口,这段话被明人严从简记进了《殊域周咨录》:
“三保下西洋,费钱粮数十万,军民死且万计,纵得奇宝而回,于国家何益?此特一弊政,大臣所当切谏者也。旧案虽存,亦当毁之以拔其根,尚何追究其有无哉!”
花了大笔钱粮,死了上万军民,就算拉回奇珍异宝,对国家有什么好处?就算档案还在,也该烧掉,免得后人再动这个念头。项忠听完,愣了半天,说:“君阴德不细,此位不久当属君矣。”后来刘大夏果然官至兵部尚书。
档案到底是藏了还是烧了,晚出的笔记里有“一把火”的说法,学界至今有争论。但结果一样:航线图、针路簿从此不知所终,重下西洋再无下文。海上那条路,从此换了一种管法。
合上这本六百年的账
船队停了,海禁接了棒。明朝立国起就不许民间私自出海,“片板不许下海”渐渐成了铁律。官路一断,走私起来了;走私变成武装,嘉靖年间闹成倭患;倭患越凶,海禁越严,一代一代拧成死结。造船的工坊还在龙江关,造船的手艺没有丢——是朝廷不想去了。
另一边的账本翻得飞快:1498年,达·伽马绕过好望角,抵达印度古里,正是郑和立过碑、最后长眠的那个港口;又过二十年,麦哲伦的船队完成环球航行。1842年,英国军舰开到南京,议约的地点,恰好是当年朱棣为表彰郑和远航而敕建的静海寺——扬帆出海的地方,签下了《南京条约》。
技术没有输,输在选择。船再大,心回了岸,也就搁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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