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30日,中国海油公布了三季度经营业绩。
这份材料里有一行字很容易被跳过去:第三季度,渤中26-6油田开发项目(二期)和番禺10-4油田开发项目等4个新项目已成功投产。
番禺10-4在珠江口盆地,属于南海东部。
要是放在往年,一个油田投产算不上什么大新闻。
可今年不一样,中国人对“油从哪儿来”这件事,比过去十几年琢磨得都多。
我的判断很明确:南海不是退路,而是中国石油往后走的主路。
这个判断有三层道理:为什么非靠它不可,凭什么能靠得住,靠住了以后能换来什么。
先说为什么非靠它不可。
今年中东那边一直没消停,美以伊战事延宕并叠加也门胡塞武装与沙特冲突,霍尔木兹海峡受阻,国际能源署称全球遭遇历史上最严重能源危机。
油价也跟着往上蹿,前三季度布伦特原油期货均价为88.86美元/桶,同比上涨27.1%。
我们的进口数字跌得厉害,今年6月,中国原油进口2927.2万吨,同比下降41.3%,是近十年来最低的一个月。
拉长到前9个月,中国自中东地区进口量减少39%,至10901万吨。
国内并没有乱,这靠的是储备、多渠道进口和自家产量一起顶着。
我看这一年就是一场压力测试,结论很清楚:从外面买油,等于租别人的房子,房东一句话你就得腾地方;自家地底下的油,才是写着自己名字的房产证。
把去年的账倒着翻一遍,就知道今年挨的这一刀为什么这么疼。
2025年国内产原油2.16亿吨,进口却有5.78亿吨,对外依存度73.17%。
这5.78亿吨里,大约1.85亿吨得从霍尔木兹海峡那个窄口子挤过来,占了三分之一左右。
所以今年中东来油一少就是将近四成,并不奇怪,三根输油的“血管”里有一根本来就攥在别人手心里。
这种局面靠多签几份合同、多找几个卖家能缓解,但没法根治。
真要治本,只能在家门口打井。
问题来了,中国到底有没有油?
其实有。
我国已探明石油储量在全球排第13位,不算穷。
难处在于油藏埋得深,海上的资源量又占了全国石油的将近四分之一。
南海是这块里分量最重的:已探明石油储量超过250亿吨,在全球四大海底油藏聚集区里占一席。
对比一下更直观,去年全国一年的原油产量才2.16亿吨。
地质储量当然不能全变成可采的油,可就算打了折扣,这也是一份几代人都吃得着的家底。
所以我一直说,中国不是缺油,是有一大块油长期够不着。
说中国未来石油的希望或许在南海,并不是喊口号,是把这笔账算下来得出的结论。
够不着,是因为南海确实难伺候。
平均水深1140多米,一半以上的油气藏在深水区,水越深,开采的麻烦就成倍往上加。
每年3月到9月台风扎堆。
1983年10月,美国阿科公司租用的钻井船“爪哇海”号在南海碰上台风“莱克斯”,船沉了,81人没有一个生还。
水底下还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叫内波,水面上风平浪静,水下却能把东西往深处拽。
1963年美国“长尾鲨”号核潜艇在大西洋失事,就有一种说法认为它是被内波拖过了极限深度。
我倒觉得,南海难啃未必是坏事,难本身就是一道护城河。
谁先把硬骨头啃下来,这门手艺就是谁的独门本事。
再说凭什么能靠得住,头一个就是装备。
“海洋石油981”2008年开工,2012年在南海首钻,是我国第一座自己设计、自己建造的深水半潜式钻井平台。
在它之前,我们能自己干的海上油气田,水深大多不过300米,再往深处去就得跟外国公司合作,人家出技术,咱们分一杯羹。
这座平台下的是笨功夫:焊缝探伤拍了一万多张片子,一般海工装备只拍五千张上下;12个大锚撒开,单个锚的抓力在800吨以上;设计按百年一遇的风浪算,模拟试验又加码到两百年一遇。
调试那阵碰上两回15级以上的台风,平台原地没挪窝。
最让我看重的是它用的R5级超高强度锚链,后来带动了国际规范的制定。
以前是照着别人的标准干活,现在别人参照我们的做法改标准,这才是真正的翻身。
钻井平台在南海还有一层意思,不光是采油。
2014年“981”在我国西沙群岛海域正常作业,越南方面派船冲撞干扰,平台照样把活干完了。
我的理解是,在南海,平台立在哪儿,就是在哪儿宣示存在。
油采上来是经济账,人守在那儿是主权账,两本账从来是一起算的。
同一年9月,陵水17-2测出高产油气流,这是中国海域自营深水勘探的第一个重大发现。
后来它变成了“深海一号”,2021年投产,2025年全面投产,一年的油气产量已经过了450万吨油当量,赶得上陆地上一个中型油田。
从一千多米深的海底采出一个中型油田的产量,十几年前没人敢这么想。
第二个底气是地下的家底越摸越厚。
2025年3月31日,中国海油宣布发现惠州19-6油田,离深圳大约170公里,发现井打到5415米深,属于超深层,储量超过1亿吨油当量。
国家能源局的报告把它定位为南海北部地质储量规模最大的碎屑岩整装油田。
前一年找到的开平南油田,又是中国第一个深水深层亿吨级油田。
惠州凹陷已经采了快40年,大家都以为这块地方采得差不多了,结果往深处一钻,又是一个亿吨级。
这件事告诉我们,南海的潜力不能拿老眼光去估,浅层采完不等于采空,下面还压着一层。
今年的势头也没停。
到了三季度,成功评价渤中8-3南和惠州21-8,持续扩大储量规模,有望成为大中型油气田,前三季度一共投产了9个新项目。
再往前看,南海东部油田2025年一年挨了10个台风,油气产量还是过了2000万吨油当量,连续4年站在这条线上面。
全国油气产量的增量里,大约七成来自海上。
我想强调一点:找到油靠运气加技术,台风年年来、产量年年稳,靠的是一整套成熟的体系。
这套体系一旦搭起来,就是能一直往下传的本钱。
第三层,靠住南海以后能换来什么。
拿两个外国的例子比一比就明白了。
上世纪70年代石油危机,英国被油价打得够呛,后来靠北海油田翻身,80年代初从进口国变成了出口国。
巴西国家石油公司在深海里啃了二十多年,2006年前后基本做到石油自给,后来又靠盐下深水油田成了产油大国。
两家的路数一样:陆上没油就下海,浅海采完就往深处走。
中国现在走的也是这条路,而且条件比它们更好。
南海挨着粤港澳大湾区这个全国最大的用能市场之一,采出来的天然气经珠海高栏等终端处理后,通过管网每年往大湾区送将近58亿立方米。
北海离欧洲大陆还隔着海,巴西的深水油田离里约也有好几百公里,像南海这样离市场近、管网又现成的,实在不多。
接下来的路线图也已经摆出来了:宝岛21-1计划2027年投产,陵水36-1计划2029年投产,作业水深要从1500米往3000米走。
十几年前,我们还在300米水深的地方徘徊,如今目标已经定在3000米。
今年霍尔木兹海峡这一折腾,等于给“中国未来石油的希望或许在于南海”这句话做了一次实打实的验证。
中东的油再多,航道捏在别人手里,说断就断。
南海已探明的250亿吨以上石油就在自家门口,平台是自己造的,锚链标准是自己定的,台风来了也是自己扛。
每多采一吨自家的油,脖子上那根绳子就松一分。
这条路是长跑,越往后越有后劲,我对它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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