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现代民族国家已经是司空见惯的政治背景色,但实际上民族国家的诞生,也只是近300来年的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为什么要特别强调“民族”?

在古罗马,也有“罗马人”与“日耳曼人”的族属之分,我们中国古代也有“汉人”、“匈奴人”、“蒙古人”等华夷族属之辨,我们会下意识认识,既然古人已经分了族属,古代国家不也是“民族国家”吗?

但实际上古代人头脑里根本没有现代“民族国家”的概念。现代民族国家,并不是古代国家的自然延续,而是近300年来人类政治组织方式的一次根本重构。

在近代民族国家诞生前,人类社会的主要国家形态是王朝,帝国,城邦,封建领地,它们有与现代国家根本不同的特征:

1. 统治合法性来自“上天”或“血统”,而不是“民众”

在中古的传统国家,对于统治者的合法性,西方讲“君权神授”,东方讲“天命所归”,再加上宗亲血统世袭,以及赤裸裸的武力征服。国家从本质上讲,是君主皇室,或贵族集团的“私产”,“家天下”,至于普通人、百姓,他们的政治身份是“臣民”“子民”,义务是纳粮服役和顺从,而国家主权与他们没有半点关系,改朝换代对于底层百姓而言,只是换了一家姓氏来当兵交税。

2. 疆域和主权是“模糊”的

今天的世界各国,国界之间是一条非常清晰的实线,一脚踩过去就是到了别的国家,但在过去,几乎没有这种精确的国界线,两国之间存在大量模糊的缓冲带,而在中世纪的欧洲,情况更复杂,一块土地上同时叠加着国王的宗主权、教宗的教权,地方领主的司法权、自治城市的特许状,普通人说不清自己到底归谁管。

3. 内部多元多质,不追求文化统一

古代帝国更像是一个马赛克拼盘,内部存在多个族群,统治者通常奉行因俗而治,只要人民承认皇帝的最高权威,按时缴税服役,不造反,朝廷就懒得管族群内部具体文化信仰。

然而,从17世纪欧洲的《威斯特伐利亚和约》开始,到18世纪末的法国大革命,以及随后各国的现代转型,一套全新的“民族国家”机器诞生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近代民族国家的核心逻辑是:把国家权力机器,与“民族”这个人群共同体,严丝合缝地联系在一起。

1. 主权归属的反转(从君主国家到国民国家):法国大革命喊出“主权在民”,表面上是把权力交给人民,但在实际操作中,必须先界定: 谁是“人民”? 答案是“民族”。从此,国家不再是国王的私产,而是整个民族的共有家园,政府必须宣称自己代表了民族的意志与利益。

2. 配套性主权与行政穿透:不同于古代,现代国家划出了精准的国家线,线内拥有绝对、排他的最高主权。配合现代官僚体系、身份证户籍制度、标准化税收和警察系统,国家权力第一次穿透了地方、宗族和教会,直接抵达每一个个体身上。

3. 从拼盘走向均质化:古代帝国容忍五花八门的方言与习俗,但现代民族国家有着强烈的文化同构冲动,推广标准国语、统一文字、教科书、建立全国性的统一铁路网与市场,力图让政治边界与文化边界重合,实现“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理想模型。

为什么古代也有族属之分,但没把民族当成建国的唯一旗帜,为什么近代人对“民族”如此执着?因为近代的民族是现代性运转的燃料,是现代战争与财政动员的刚需。

在欧洲中世纪战争中,作战主要是靠几千名职业骑士或者雇佣兵,老百姓主要是后勤辅助作用,并不是作战的主力,但到了拿破仑战争与工业化时代,战争变成了全民总体战,军费开支更是天文数字,那么怎么让成千上万互不相识的农民工人,甘愿出来纳税,甚至参军呢,光靠效忠国王已经不好使了,必须给他们注入一种超越阶级,地域、贫富的超越性认同:“我们是同胞,我们留着同样的血,说着同样的语言,拥有同样的文化、共同的祖先,我们要一起保卫民族共同体”。在近代,没有民族主义的情感动员,征兵制和税制难以实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300年间,民族国家以突出的组织效率、动员能力和凝聚力淘汰了几乎所有古老的帝国和封建领地,但其理想模型“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在现实中几乎不可能,为了强制达到这个理想模型而进行强制民族迁徙,更是已经造成了严重人道灾难,绝大多数国家领土内交织着不同的民族、语言与历史记忆。

当现代民族国家过度强调单一族群的纯洁性时,容易滑向排外、分裂、甚至激烈的族群冲突,完全忽视内部的历史与文化多元性,会造成基层认同的撕裂,因此如何在稳固现代国家主权与公民身份的同时,宽容多元历史与文化差异,是所有国家面临的任务。

那回到我们中国,来自西方的现代民族国家概念给前清带来了什么冲击,而我们又为什么需要“中华民族”这个过去从来没有过的概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