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踩到那东西的时候,只当是踩烂了半截泡在滩上的朽木。他骂了一声,脚底一滑,手电都没往地上多照一下,就继续往上游走了。
那东西从他脚边窜进草窠里,几乎没有声音。后来在县医院的急诊室里,这截“烂木头”有了名字:银环蛇。
那是七月底,夜里十一点多,镇东水库的一个库湾。我妈出门前念叨过一句,让他把雨靴带上,他嫌捂脚,蹬了双旧运动鞋就走了。
我放假在家,被他拎来当苦力,负责抄网和夜光漂。他钓了二十多年鱼,这一片的水情,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坏就坏在,银环蛇夜里也是要出来的。
约莫一点二十分,我爸忽然说他困了,眼皮沉。我笑他,说他瘾大,人先不行了。他让我帮他盯着漂,自己靠着钓椅坐。过了几分钟,他把烟往嘴边送,打火机打了三下,都没对准烟。我凑过去看他的脸,问他怎么了。他说,灯怎么是两个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他中风了。
我把冰红茶递过去,他抿了一口,呛住了,咳得直不起腰。说话也开始发黏,“钓”字都咬不清。我蹲下去卷他的裤腿,手电照了半天——小腿上什么都没有。不红,不肿,连个像蚊子叮的包都找不到。我伸手按了按,他也不疼。
按理说,人这时候该松口气。可我反而更毛了。
去县医院四十分钟车程,是我开的。我爸坐在副驾,眼皮耷拉着,呼吸声越来越浅。我不停跟他说话,让他别睡。他还能应我,就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车过第二个村的时候,他忽然叫了声“儿子”,然后半天没有下文。那是我第一次听他这么正经地喊我。
急诊室里,值班医生用手电照他的瞳孔,问他晚上在哪儿、干什么。我爸答得含糊,医生又转头问我。我说夜钓。医生追问:他有没有踩到过什么东西?软的,滑的?
我愣了一下,把朽木的事说了。他踩到过一截“烂木头”,那木头还从他脚底下挣走了。
医生又问我爸:踩完之后,腿上有没有像被牙签扎了一下?我爸想了很久很久,说好像……小腿那儿像蹭了下草,痒都没痒。
医生让他躺平,卷起裤腿。在小腿外侧靠下的地方,两个小白点,针眼大小,不红不肿,挨得很近。医生用指尖点了点:就是这儿,银环蛇。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可我站在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听得后背发凉。
他说这蛇,广东、广西、海南、云南、福建、江西、湖南,南方到处都是,水边、田埂、坟堆边的草窠里,夜里都出来。它不追人,也不主动咬牲口,夜里遇上人,多半是自己先躲。
十个被它咬的,九个多都是自己一脚踩上去的——踩到了,它才回头给你一口。夜钓的、走夜路的,年年都有送进来的。
“它的毒牙细得很,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医生说,“扎进去不肿、不痛、不发黑,好多人被咬了连伤口都找不到,只当被草划了一下。它是神经毒,专门麻痹呼吸。等他自己觉得不对劲,一般都过去两三个钟头了。”
医生问我是几点踩到的。我说十一点多。他看了眼墙上的钟,说了句:还算来得早。又说,上个月邻镇有个走夜路的,自己扛了三个钟头,送到的时候呼吸已经停了。
我妈赶到的时候,我爸正被推去配血清。她在走廊上抓住我的胳膊,第一句话是:我让他穿靴子,后半句没说出来。
血清打上了,人却没立刻稳住。凌晨四点多,他呼吸上不来,转进重症监护室,插了管,上了呼吸机。我在自助机上交押金,数字一次一次往上跳,重症监护室一天的费用我不敢细看。签字的时候,那三个字写得不像我的字。
重症监护室的主任查房时跟我们说,毒已经进了神经,血清只能中和还没结合上的那部分,麻痹掉的神经,得靠自己一天一天缓。
别看现在情况凶险,银环蛇伤的,只要血清用得早、呼吸机顶得住,多数人缓得回来。
第二天下午,我爸醒了,手能动了,眼皮还是抬不起来。探视的时候,他盯着我看,说不出话,眼角有点湿。第三天脱了呼吸机,第五天转回普通病房。
眼皮还是耷的,看人得把下巴扬起来;喝粥要小口小口地抿。我妈削了个苹果,削完他一个都咽不下去,两个人就在床边看着那个苹果笑,笑着笑着都没声了。
出院前,主任来看他。我爸问的第一句话是:“那两个牙印,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这就是它阴险的地方。”主任说,“它咬你,等于告诉你,你踩到它了。你要真听劝,以后夜钓穿双雨靴,买大一号的,底子厚一点,里头带纤维夹层的那种。它那两口细牙,隔着这种靴子,基本扎不透。”
我爸点头,点得很慢。主任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回去跟你们钓友都说说。每年夏天,你们这种踩着蛇来的,我们这儿总要收好几个。
住了十来天,他出院了。眼皮完全抬起来,又用了半个多月。那段时间他出门都戴个帽子,帽檐压得很低。我妈说那是遮眼皮,他说那是遮面子。
后来我妈在网上给他买了双雨靴,大了整整两码,靴筒硬得能自己立在地上。他试穿的时候先笑了,说这不是靴子,这是潜水艇。
笑完,他把靴子拍了照发到钓友群,配的字是他自己琢磨的:“不是我怕死。是我家小子不想再半夜开四十分钟山路。”
群里起哄了一晚上。第二个礼拜,群里晒出了四双同款。有人半夜在群里问,脚边滑过一条黑白的,看不见头,怎么办。我爸秒回:别追,退开两步,换钓位,回去把裤腿卷起来看一遍。就两个针眼大的点,也给我上点心。
处暑那晚,他又去库湾。我妈没拦,只是把他手电里的电池全换了新的。我开车送他到土路口,他下车,那双大雨靴踩在碎石上,一步一响。
走出几步,他回头,把手电的光打在自己脚前面两米的地方,压低了声音跟我说:
“以前我总觉得,这种事轮不到我。”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踩得很实,光圈始终罩着自己的脚。我坐在车里没走,看那道光在草上晃,一直晃到拐弯,看不见。
从那以后,我走夜路也落下个毛病:眼睛总往地上瞟。夜里那些看不出颜色的东西,我都绕开两步走。
我爸手机相册的最前面,存着一张照片。两个小白点,针眼那么大,腿上不红不肿,看着一点也不吓人。
他留着,说是给钓友们看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