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月 3 日,工商银行原定簿记发行 200 亿元永续债,发行前一天发布公告推迟。11 月 13 日,浦发银行原定发行的 200 亿元永续债(超额增发规模不超过 100 亿元),在当天宣告推迟。此后是兴业银行原计划 11 月 18 日的 250 亿元金融债、郑州银行原计划 11 月 17 日的不超过 100 亿元金融债、张家港农商行原计划 11 月 16 日的 10 亿元普通金融债、湖北银行原计划 11 月 19 日的 20 亿元绿色金融债。
截至 11 月 20 日,六家银行推迟发行的债券规模合计超过 780 亿元。
六家银行的公告措辞几乎一字不差:因发行计划调整,经与簿记管理人协商一致,决定推迟本期债券发行,后续将根据市场情况重新制定发行计划,具体安排另行公告。
没有一家提到「取消」。推迟与取消是两件事——10 月 30 日,东莞农商行结合自身负债规划,直接取消了不超过 20 亿元的金融债券发行计划。那条公告用的是「取消」,期限上没有下文;这六家用的是「推迟」,意味着计划还在,只是换一个时点。
一、780 亿是两种债,对应银行的两本账
这 780 亿元不是一个品种。永续债,全称无固定期限资本债券,募集资金经监管认定后可以计入商业银行其他一级资本,用来提升资本充足率、扩大风险资产的承载空间。工行的 200 亿元和浦发的 200 亿元属这一类。
另一类是普通金融债与绿色金融债,属于负债工具,资金不进资本金,主要用于筹措中长期资金、对接信贷投放、优化负债结构。兴业 250 亿元、郑州银行不超过 100 亿元、张家港农商行 10 亿元、湖北银行 20 亿元,都在这一类。
两种债放在一起看,才能看出这次推迟的分量。永续债补的是资本,是分母;金融债补的是资金,是负债。前者推后,影响的是资本补充的节奏;后者推后,影响的是负债成本与期限安排。一家银行同时推迟两类,说明它不只是嫌贵,是手上有等的余地。
二、贵了多少
直接原因是发行利率上行。10 年期国债到期收益率在 11 月 9 日为 1.58%,11 月 13 日回到 1.6123%,单周上行 2.55 个基点,盘中一度在 1.61% 以上;30 年期国债收益率升到 2.05% 附近,单周上行 3.2 个基点。
这几个基点放到 200 亿元的规模上,是一笔看得见的钱。按票面利率上行 20 个基点测算,200 亿元一年要多付 4000 万元利息;上行 10 个基点,一年多付 2000 万元。永续债没有到期日,只要不赎回,这笔多出来的利息要一直付下去。
信用债的调整比利率债更深。11 月 9 日至 13 日那一周,3 年期 AAA 中票收益率单周上行约 9.5 个基点,信用利差走阔 4 至 6 个基点;城投债各期限 AAA 与 AA+ 走阔 3 至 6 个基点,AA 级多数走阔 5 至 11 个基点。银行发的金融债、永续债定价锚在信用债上,信用债一跳,发行成本跟着跳,跳的幅度比国债更大。
这解释了为什么工行在发行前一天才公告。簿记前一天要跟承销团确定区间,区间定不下来,或者定下来认购跟不上,就只能停。
三、三股力量同时压住了债市
第一股是点状的信用风险。10 月最后一个交易日,珠海华发出现风险舆情,债市大幅调整;11 月以来,个别涉房企业债务压力加大,投资者的担忧从单点扩散到同类主体。在当前化债政策与资产荒的背景下,信用利差已经被压到极低水平,市场对风险事件的准备不足,短期压力集中释放。
第二股是资金面。11 月税期,大行净融出回落,DR001 一度触及 1.327%。央行在后半周加码投放,11 月 13 日以隔夜加 7 天搭配操作投放 3800 亿元,资金价格随之回落。这一股是季节性的,来得快,去得也快。
第三股是税制预期,这一股最难定价。央行三季度货币政策执行报告在专栏里提出,比较国债与信用债、贷款的利率时需要还原税收因素——目前国债利息收入免征所得税,纳税投资者愿意接受更低的收益率。市场随即开始评估对国债、地方债利息收入征收 25% 所得税的可能,据公开报道目前仍处调研阶段,是否覆盖存量、何时实施都没有明确。
券商据此做过测算:若采取新老划断、存量继续免税,新发 10 年期国债收益率可能抬升 10 至 20 个基点,30 年期抬升 15 至 25 个基点。这个测算本身不构成结论,但它解释了为什么政金债、二永债的抛压集中在同一周——如果新国债要按税前收益定价,其他品种就必须给出更高的利差补偿。
三股力量叠起来,形成一条链条:收益率上行,理财产品净值波动,投资者预防性赎回,基金被迫卖券,收益率再上行,新债更发不出去。
链条上的资金流向有明确的数据。11 月以来近两周,基金产品卖出现券超过 5100 亿元,其中信用债 1500 多亿元、金融债(含二永债)2200 多亿元、利率债 1300 多亿元,以 7 至 10 年期政金债为主。同期保险机构净增持现券 1400 多亿元,主要增持地方政府债和金融债;大型银行净增持 1000 多亿元,主要增持短期国债和政金债。
一边是交易盘止盈,一边是配置盘接货。这是本轮调整最典型的格局,也说明抛压的性质是流动性与仓位,不是对偿还能力的重新判断。
四、银行并不缺钱
把推迟发债读成「银行借不到钱」,方向就错了。监管数据显示,银行业总资产同比增速从今年 1 月的 8.9% 降至 9 月的 6.1%。扩表速度慢下来,资本消耗就慢,补充资本的紧迫性随之下降。
核心一级资本才是眼下最迫切的补充方向,而永续债补的是其他一级资本,金融债补的是负债。这两类工具的弹性相对大,早一个月晚一个月,不影响当期经营。所以银行有本钱挑时点。
真正需要观察的反面信号是另一种情形:如果一家银行的资本充足率逼近监管要求的下限,它不会等。所以「谁在推迟」比「推迟了多少」更有信息量——推迟的六家里有五家是上市银行或农商行,资质都不弱。
中小银行的处境要分开看。资质偏弱的地方银行,外源融资难度上升,负债结构趋向短期化,流动性管理压力提升;这一层压力不会因为债市回暖就自动消失。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利率窗口关上时,受伤的不只是发行人。银行的债券自营盘在这轮调整中出现浮亏,票息变薄、公允价值波动加大,配置意愿转向保守,中小银行的策略从交易增厚收益转向票息防守。发债推迟与买债谨慎,是同一个动作的两面。
五、窗口什么时候重开
最近三个交易日,10 年期国债到期收益率连续下行,回到 1.57% 附近。收益率往回走,发行成本就往下走,簿记定价重新有把握,推迟的项目就有了重启的条件。
政策层面还有一层垫子。10 月底央行推出债市非银大额赎回互换便利,定位是防范极端情况下的流动性风险,为负反馈提供一道阻断机制。这个工具不改变利率方向,但能降低「赎回—抛售—再赎回」自我强化的概率。
往后一个月有三个变量。一是政府债供给,12 月若供给放量,会重新推高收益率;二是年末理财回表与季节性赎回,这是每年都会出现的脉冲;三是税制落地的节奏,只要方案不明,长端就带着一层不确定的溢价。
这 780 亿元最终要发出去,只是时间问题。永续债的资本补充计划还在,金融债对接的信贷投放也还在,需求不会因为利率高一点就消失,只会因为利率高一点而延后。
接下来一个月,10 年期国债收益率与信用利差的方向,比这 780 亿元本身更能说明窗口什么时候重开。
借钱这件事,从来不取决于你想不想借,取决于这个价你认不认。
风险提示:文中数据来自银行公告、监管披露与公开报道,市场变化较快,以官方最新信息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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