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老周上三楼给人家拆热水器。手伸进墙洞掏那根软管,摸到一坨东西,凉的,软的,还在动。他手往回一缩,人退了两步,一屁股坐进浴缸里,裤腿湿了一片。等他把那块扣板掀下来,蛇盘在保温棉后头,灰扑扑一条,比大拇指粗不了多少。
这房子是我表妹晓兰的,一楼带个院,装修完没住满一个月,家具还没搬齐。她站在门口没敢进,问了一句,都十一月了,哪来的蛇。
老周从浴缸里爬起来,说这种东西他碰得多,一到这个时节就往外冒。前年清一家地下室,扣板一掀,底下三条缠成一团,跟麻绳似的,也是十一月,天刚冷下来那几天。
我在旁边插了一句,蛇不是天一冷就没影,得冷到十度上下才真正伏住。在这之前它一直在忙一件事,找地方过冬,往人家里钻,往柴垛里钻,往墙缝里钻,哪块暖和往哪块待。
晓兰问,秋天为啥老有人被咬,我看新闻里九月十月都有人被咬了。
老周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说这时候的蛇最饿。天一凉,它得赶在睡下去之前把肚子填满,靠身上那点脂肪熬四五个月,攒不够就熬不下来。饿着的东西不怕人,你走近了它也不躲。
我说还有一样,秋天那层皮你见过吧,它在长个,小蛇也是这时候破壳出来的,指头粗,咬人不懂得收着。天一凉人也往地里跑,摘果子挖红薯清园子,两下一凑就撞上了。
晓兰拿手机翻,说江苏有家医院半个月收了九个,最多一天三个。浙江那边写得细,每年九月到十月上旬,蛇伤是一年里第二拨高峰,仅次于盛夏。
老周点头,说秋天被咬的还都重。蛤蟆老鼠少了,蛇空着肚子,毒液攒了整整一个夏天没处使,咬一口给得特别实。这话不止一个人跟我说过。
晓兰更急,那冬天是不是就没事了。
老周说没有的事,越冷越往屋里钻。他掰着手指数地方,热水器后头,地暖分水器旁边,暖气片罩子里,吊顶检修口,地下室靠墙那一溜,还有院里柴垛的最底下。他说他最烦拆纸箱,装修的纸箱在楼道堆半个月不扔,这里头最容易窝东西。
我补一句,蛇冬眠不是睡死过去。几十条上百条挤在一个洞里,外头动静大它也会醒,赶上连着几天大太阳,气温一回升,照样出来晒。冬天在院里撞见蛇,不稀奇。
晓兰问那南方呢。我说越往南越不当回事,那边冬天冷不透,蛇压根不怎么睡,正月里都有人被咬了。北方好在屋里有暖气,蛇就奔这口热来。她家那只猫倒是精,蛇一进院它先在门口叫,叫得人心里发毛,晓兰说她那晚都没睡踏实。
院里那条蛇弄走以后,老周坐在台阶上说起村东头老谭。老谭去年秋天在菜园被咬了脚背,回家头一件事是找蛇医,拿刀把伤口划开挤血,还叫人拿嘴吸了两口。到傍晚脚已经肿到了小腿,眼皮往下耷,看东西成了两个影。家里人这才叫车送市里,打了血清,住了十来天。
老周说了一句我记着的,那两刀一点用没有,就是把口子弄大了。
我说指南上写得明白,被咬了别切,别吸,别冰,别拿火烧,别喝酒,别拿绳子死死勒住。能做的就那几样,先离远点,别追那条蛇,戒指手镯手表摘掉,鞋带松开,拿清水冲一冲伤口,人坐下别跑,伤的那条腿搁到比心脏低的地方,能拍张蛇的照片就拍,拍不到就记颜色和花纹。接着打急救电话,问清楚了哪家医院有抗蛇毒血清。
晓兰问,没肿没痛是不是就没事。
我说不一定,有的蛇咬完不疼不肿,过两个钟头眼皮才抬不起来。还有种干咬,咬了没放毒,这种也得去医院看着,医生一般让留一天。血清越快越好,拖过两个钟头就悬。
老周插话,说还有个事,被咬的人六成没看见蛇。别在伤口上瞎猜,交给医生判断。
走之前他又叮嘱晓兰两句,晚上出门带手电,银环蛇那种爱后半夜出来,草深的地方先拿棍子拨两下,鞋别搁门口,穿之前倒一倒。晓兰说记住了,转身就去把院墙根那个窟窿塞了水泥。
那条蛇是老周拿长柄夹夹住中段,扔进编织袋,拎到院外竹林边倒出来的。它在草里顿了一下,尾巴一摆就没了。晓兰站在门口问,以后还会有吗。老周说会,你把院里那堆纸箱清了,它就少来一趟。
写到这儿多一句嘴,家里带院子、住一楼的,趁这两天还晴,把墙根、楼道、柴垛后头清一遍,比什么都强。我这边还攒着几件遇蛇的事,都是身边人自己撞上的,回头慢慢跟你说。你那边冬天见过蛇没有,见着的时候它跑了没有,留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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