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接到街道办电话的时候,正蹲在阳台上给那几盆辣椒浇水。
“陈师傅,下午来趟社区会议室,区里人武部下来搞个国防动员摸底。”网格员小刘的声音脆生生的,跟平时通知做核酸一个调调。
老陈把水壶放下,顺手揪了片发黄的叶子。“摸底?摸什么底?”
“就是填个表,了解一下咱们辖区适龄人员的应急动员意愿。您家不是有俩退伍兵嘛,您跟建军哥都得来。”
老陈哦了一声,挂了电话。他儿子陈建军,三十五岁,退伍十年了,在县里开出租车。老陈自己,六十八,退伍四十年了,在县农机厂修了一辈子拖拉机,退休金刚够吃喝。
下午三点,社区会议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二十来号人。大多是五六十岁的老头老太太,也有几个三四十岁的青壮年,低头刷手机。人武部下来的是一个姓周的干事,三十出头,腰板挺得笔直,说话带着点机关腔。
“各位老同志,各位街坊,今天这个摸底呢,主要是按照上级要求,咱们区里建一个应急动员人员储备库。大家如实填写意愿就行,就是个摸底,不是马上要打仗啊,大家别紧张。”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老陈扭头看,是他儿子陈建军。建军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串车钥匙。
表格发下来,一张白纸,上面几道题。第一题:如果有需要,您是否愿意参加应急支援?选项是——A.非常愿意;B.比较愿意;C.一般;D.不太愿意;E.不愿意。第二题:您的专业技能?第三题:您家里是否有需要照顾的老人小孩?
老陈拿着笔,盯着第一题看了半天。他回头看建军,建军已经在划勾了,划得飞快,看都没看题。老陈问他“你选哪个”。建军把表一扬:“A啊,这还用问。”
老陈把表转过来看了一眼。他儿子的确选的是A。老陈拿起笔,在自己的表上,也选了个A。
填完表交上去,周干事翻了翻,眉头皱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着底下这帮人,清了清嗓子。
“各位,我能说两句实在话吗?”
底下安静了。
“我今天跑了六个社区,发了四百多张表。收回来三百多张。选A的,不到五十个人。选B的,一百来个。剩下的,都选的C或者D。还有十几张空白的,没填。”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这不是摸底吗?摸底还管我们填什么?”
周干事没理那声嘀咕,接着说:“我干了八年动员工作了。前几年摸底,选A的能占到三成。今年,不到一成半。”
他把那摞表搁在桌上,两只手撑着桌子,看着底下这些人。
“我不是来搞道德绑架的。不想去的,有不想去的理由。上有老下有小,房贷没还完,身体有毛病,这些我都理解。我就是想跟你们说说,我在其他社区听到的那些话。”
周干事讲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城东社区一个开理发店的老太太。
老太太六十二,姓赵,老伴走了,一个人住。周干事把表递给她的时候,她拿着笔看了半天,问了一句:“小周,我六十二了,你们还要不要?”
周干事说:“赵姨,您这岁数超了,您不用填。”
老太太把笔放下,叹了口气。“我年轻时候在公社当过卫生员,会包扎止血。我寻思着,要是真打起来了,我虽然打不了仗,在后头给人包个伤口总行吧。”
周干事说:“赵姨,真到那一步,您这手艺肯定用得上。不过这次摸底主要针对五十岁以下的。”
老太太哦了一声,把表还给他,转身去给客人剪头发了。周干事站在理发店门口,看着老太太给一个老头刮胡子,手稳得很,一点不抖。
第二件事,是城南社区一个开网约车的小伙子。
小伙子二十九岁,姓方,大专毕业,跑网约车一个月挣七八千。周干事把表递给他,他拿过来看了一眼,勾了个D。
周干事问他:“方师傅,能问问你为什么选D吗?”
小伙子把手机收起来,挺坦然:“周干部,我实话实说。我家两个孩子,一个四岁一个两岁。媳妇没工作,在家带孩子。我爹妈在农村,都六十多了,身体不好。我要是去了,家里断了收入,我这一家五口喝西北风啊?我不是不爱国,我是真去不了。我要是去了,家里塌了半边天。”
周干事说:“理解。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真到了那一步,不去也不行呢?”
小伙子沉默了一下。“那我就在家把老婆孩子爹妈安顿好,能安顿成什么样算什么样,然后去。反正跑网约车,路熟,真需要运送物资送个人什么的,我车就在楼下停着。”
第三件事,是城北社区一个退休的中学历史老师。
老头七十二,姓钱,头发全白了,拄着拐棍来的。周干事说“钱老师您不用填表”。老头说“我不填表,我就来说几句话”。
老头站在会议室里,给一帮老头老太太讲了一段话。周干事把它记在了本子上。
老头说:“我教了一辈子历史。我教过鸦片战争,教过甲午海战,教过抗日战争。我每次讲到那些年签的卖国条约,底下学生没几个认真听的。他们觉得那些事离他们太远了,跟他们没关系。我今天来,就想说一句——那些条约上的字,是拿枪逼着签的。签了之后,赔款摊到每个老百姓头上,一个铜板都少不了你的。你不愿意打仗,仗也会来找你。到时候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你躲在家里,门一关,以为就没事了?没事不了的。”
老头说完,拄着拐棍走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周干事讲完这三件事,把手撑在桌面上,看着底下这帮人。
“各位,我今天说这些,不是要逼你们选A。我就是想让大家明白一件事——真到了那一天,不是你想不想去的问题,是到时候你还有没有得选的问题。今天你选C,选D,都没关系。可我告诉你们,我今天跑了六个社区,收回来的三百多张表里,选A的那五十来个人,都是什么人?”
他翻了翻表。
“有退伍老兵,有现役军人家属,有家里开着大货车车队的小老板,有村卫生室的村医,有开超市能调物资的。还有几个是刚满十八岁的小年轻,填了表问‘我够不够岁数,不够我明年再来’。”
底下又有人笑了。可笑完了,没人说话。
周干事把表收起来,说了最后一句:“真到了那一天,咱们这个区,能拉出去的第一批人,可能就是这五十来个。所以我把话说在这儿——你们今天填了C、填了D的,真到那时候,别觉得跟自己没关系。那五十来个人,是替你们先顶上去的。他们顶住了,你们就安全了。他们顶不住,下一个就轮到你们了。”
散会之后,老陈跟他儿子建军走在回家的路上。老陈问他:“你真选A?”
建军说:“真选A。爸,我当了五年兵,虽然退伍十年了,可那些东西还在。真有事,我不上谁上?”
老陈说:“你开出租的,一个月挣七八千,媳妇没工作,你儿子刚上小学。你去了,家里怎么办?”
建军把车钥匙在手指头上转了一圈。“爸,你当年在农机厂,一个月挣四十块钱,不也把我养大了?真到那一步,顾不了那么多。我媳妇能扛住,我儿子有我媳妇看着。我要是缩在后头,以后我儿子长大了问我‘爸,当年打起来的时候你干什么呢’,我怎么回他?”
老陈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填的那张表,也是A。他六十八了,超龄了。可他还是选了A。
“爸,你六十八了,人家不要你。”
“不要我我也选A。”老陈把手揣在袖子里,“真到那天,我搬不动炮弹,我还能搬箱子。我修了一辈子拖拉机,修个柴油机发电机什么的,手到擒来。”
那天晚上老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钱老师说的那句话——“你躲在家里,门一关,以为就没事了?没事不了的。”他想起周干事说的那五十来个人。他想起他自己年轻时候,二十岁进部队,在西北守了四年边防。那时候他也没想过打仗。他就是觉得,自己站在那儿,身后的家里人就能安心睡觉。
过了几天,社区通知,让填了A的人去街道办开个小会。老陈跟建军都去了。会议室里坐了三十来号人,比上次少,但也不少。有开修车铺的,有开小超市的,有退伍兵,有几个年轻小伙子。街道办的书记亲自来的,说“咱们街道建了个应急志愿队,平时就是防汛防火演练,真有事了,听上面统一安排”。
老陈第一个签了名。建军第二个。
后来那个应急志愿队真的搞了一次演练。半夜拉的警报,老陈穿着胶鞋跑下楼,在街道办门口集合。三十多号人,有的扛着铁锹,有的拎着水桶,有的开着自家的面包车来了。老陈领到的任务是把守街道口,给来往车辆指路。
那天晚上他站在街口,风挺凉。建军开着出租车从路口过,摇下车窗喊了一声“爸,冷就回家加件衣服”。他说“知道了,你跑你的活去”。
建军把车开走了。老陈站在街口,把手揣在袖子里,看着路灯底下空荡荡的街道。他忽然觉得,那些网上天天吵吵“打起来谁上”的人,大概没在这个街口站过。站过了,就不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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