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律宾负责人放话马尼拉胜过深圳,来深圳带着员工考察刚走出机场

我叫赖启荣,今年四十四岁,深圳一家跨境电商服务公司的海外渠道总监,这几年业务铺到了东南亚,跟马尼拉、雅加达、曼谷的伙伴都有往来。故事的主角,是一位菲律宾的合作方负责人,叫桑托斯先生,五十一岁,家族企业出身,管着马尼拉一家做消费电子分销的公司。我跟他的交集,起于一笔渠道合作,他代理我们深圳这边品牌的小家电在菲律宾铺货。合作谈得顺,人也体面,可他有一个口头禅,在视频会上说过不止五回:深圳啊,是靠规模和低成本堆出来的,要讲城市、讲生活、讲国际范,马尼拉胜过深圳,不止一星半点。头几回我笑笑不接。今年三月,他提出来:带他的八人团队来深圳实地考察供应链,顺带看看这座城市——用他的原话:我要让我的员工看看,所谓“深圳奇迹”,到底是什么水平,省得他们被媒体的滤镜唬住。我说欢迎,我亲自接机。说实话,接机之前,我们公司几个年轻同事私下开了盘口:赌桑托斯先生从机场到酒店这一路,能撑多久不“真香”。我不赌,我只带眼睛。

那天是三月十四号,上午十点半,航班落在宝安机场。我在国际到达口举着牌子,桑托斯先生一行九人(他加八个员工,最小的姑娘二十三)出来了。桑托斯先生看见我,热情握手,寒暄没两句,他就说:赖,我们马尼拉机场的T3,也很现代的。我说:是,T3我知道,不错的航站楼。他点头,等着看我接什么话,我偏不接,我说:车在外面,先送酒店,路上一边走一边看。这一句“路上看”,是我安排的。从宝安机场到他们在福田的酒店,我特意让司机走了两条路:先走沿江高速,让车窗外的深圳湾一线全部展开;再切进市区,从南山科技园穿过去。车开上沿江高速,头十分钟,车厢里是热闹的,桑托斯先生在讲马尼拉湾的落日、BGC的高楼、商场里的国际品牌。讲到一半,他声音慢下来了。因为他自己也看见车窗右边那排天际线了——深圳湾沿岸的高层群,一栋接一栋,沿着海岸排出去十几公里,阳光底下玻璃幕墙连成一片亮面。他左边,是伶仃洋的海;右边,是塔吊和楼群。他问了一句:这一段有多长?我说:咱们现在走的这段高速,四十多公里,你右边的天际线,基本就没断过。他沉默了一会儿,回头跟他的员工说了句菲律宾语,我听不懂,但那个语气,是压着嗓子的。后排一个年轻员工凑着车窗,一路在拍。

进了科技园,堵了个车,红灯前,桑托斯先生看着窗外写字楼门口一排排的电动大巴和共享单车,问我:这些通勤车,都是公司的?我说:这算园区配套,主要给大厂员工的,新能源的。他点点头,又问了个刁钻的:深圳的电,够吗?马尼拉一到夏天,brown-out(轮流停电)是家常便饭。我说:您这一路看,哪一栋楼哪一盏灯,闪过?他没答。到了酒店,安顿下来,下午的起了个正式名字,叫“供应链一日通”。第一站,华强北。在华强北的电子市场,桑托斯先生一行走了一下午。他们代理消费电子十年,第一次亲眼看见:一个档口,上午拿方案,下午出样机;一栋楼里,元器件、模具、包装、贴片,上下楼全齐。他们团队里那个负责采购的小伙子,在一家档口看人家三分钟报价、十分钟出BOM清单,看完扭头用菲律宾语跟同伴说了句什么,翻译(他们带了翻译)没翻,我看见桑托斯先生的脸色,那句大概是“咱们马尼拉一个报价要走三个礼拜”。出来的时候,桑托斯先生站在华强北街口,看人流,看了很久,跟我说:赖,我在马尼拉管了二十年分销,我今天才明白,我们做的每一个环节,在深圳是几点钟的事。我说:桑托斯先生,这就是你们来这一趟的意义。

第二站,不是安排好的,是临时加的,也是全程最重的一锤。考察第三天,参观我们品牌的一间合作工厂,在龙华。按原计划看车间就回,结果工厂的总经理跟桑托斯先生聊投了缘,临时加了一项:看他们那条新建的自动化产线,再看了车间墙上的数字化看板——从接单到出货,全流程时效,屏幕上滚。桑托斯先生在车间里走的很慢,问题越问越细,问到员工宿舍、社保、产线工人的年龄结构,最后他问了个让我没想到的问题:这些工人,怎么招来的?总经理说:厂门口贴一张招工启事,三天,两百人报名,挑着要。桑托斯先生听完,站在产线边上,很久没说话,后来他跟他的团队讲了一段话,翻译给我翻的,大意是:各位,我们回去以后,谁再跟我说马尼拉胜过深圳,让他自己来看看。我之前不是瞎讲,我是真的没见过。我们出口讲了很多年“潜力”,人家的“潜力”,是落在车间里一块屏上的。第三站,是城市本身。第五天傍晚,我带他们上莲花山,看市中心的天际线全景,然后下山进市民中心一带,让他们自己走了一个钟头。他们的年轻员工分散开去逛书城、进图书馆、坐地铁。那个二十三岁的姑娘回来,跟我讲(用磕磕绊绊的英文加翻译软件):地铁三分钟一班,图书馆不用票,进去随便坐,空调好冷。她说的“冷”,是惊喜的那种冷。桑托斯先生那天晚上在饭桌上,跟我掏了心窝。他说:赖,我下飞机那天在车上就闭嘴了,你没逼我,我很感激。我这辈子第一次讲那句“马尼拉胜过深圳”,是十五年前,那会儿深圳的楼还没这么高,我是在酒桌上讲给自己人听的,讲着讲着,讲成了习惯,讲成了我在公司里的一个“立场”。今天我带我的员工站在了这儿,我的立场破产了。他说:但我不难过。他说:我来之前是来“验货”的,验你们是不是吹的;我走了以后,我要回去当个“进货”的——不止进你们的货,进你们这个“快”。回国前最后一晚,他签了一份追加的代理协议,把他小舅子那家物流公司的仓配,也并进我们的深圳前置仓体系。

走的那天,还是我送的机。在宝安机场出发层,桑托斯先生跟我握手,说了临别的三句话,我记下来。第一句:回去我不会讲“深圳胜过马尼拉”,我会讲:每个城市都该先睁眼,再开口。第二句:马尼拉有马尼拉的好——人情、海、下午的咖啡,我们不比谁“胜过”谁,我们比谁学得快,这一条,我要跟深圳学。第三句是说给翻译听、再由翻译讲给我的:告诉他,我这个五十一岁的人,这次的收获不是订单,是我把一句讲了十五年的大话,当着员工的面,自己收回来了——一个负责人肯认自己没见过世面,他的公司才有见世面的那天。我说:桑托斯先生,这句话比订单值钱。他大笑,进了安检。九月,他真的又来了,这回一个人,带了份计划书:想跟我们在马尼拉共建一个“小华强北”模式的电子集散档口区,第一期三千平米。签约那天他跟我说:赖,上次我是来打脸的,脸没打成,打醒的是我自己。我说:深圳欢迎常来,这座城市最大的本事,就是把来挑刺的,变成来合作的。这话不玄,就是它四十多年一直在干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