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9日上午,深圳湾畔海风轻拂。国家主席习近平夫人彭丽媛同出席亚太经合组织(APEC)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的经济体领导人或代表配偶齐聚深圳湾文化广场,共同参观“潮涌湾区,物茂风华——岭南非遗的传承与创新”主题展。
岭南地区涵盖广东、广西、海南及港澳,是中国大陆面向太平洋的最前沿。山海交汇间,多元文化共生共荣,仅广东省便孕育了超千项省级及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此次展览从中精选40余件代表性展品,将清代外销广彩瓷、描金漆器、当代非遗佳作,以及融合人工智能与前沿材料的当代艺术装置,巧妙纳入同一条观展动线。
“开放、创新、合作”是2026年APEC“中国年”的三大优先领域,亦是岭南文化穿越千年的精神底色。“潮涌湾区,物茂风华——岭南非遗的传承与创新”主题展由广东美术馆馆长王绍强、深圳国际美术馆馆长张子康、深圳美术馆馆长朱建军担任策展人。
在王绍强看来,“展览充分体现岭南开拓进取的创新精神”。几百年前随商船远渡重洋的岭南外销品,勾勒出千年前海丝贸易的图景;当代非遗手工艺品延续着岭南传统文脉;借助AI技术与新材料的艺术创作,则给宾客带来沉浸式观展体验。岭南工艺与世界对话的方式不断更新。
本次主题展策展人之一、深圳美术馆馆长朱建军向记者介绍,这不仅是一场高规格的艺术雅集,更是一次经过精密叙事设计与空间转译的文明对话。整场展览从“展品精美”转向“叙事先行”,从“静态陈列”走向“活态传承”,围绕文明互鉴、匠心传承、生活烟火、当代创新四大板块层层铺展,向世界立体呈现了岭南的生活之美与追求卓越的精神。
以物载道与空间破壁:一只外销碗里的百年开放基因
在当代高规格文化外事展览中,选品标准早已不止于工艺精湛,更在于能否“以物载道”——让器物讲好故事,将宏大的文化理念转化为可感可知的细节。展览第一单元“海贸华彩的文明互鉴”,便紧扣APEC“开放与合作”的时代命题,将叙事起点锚定在清代广州十三行这一古代对外贸易窗口。展柜中,三件清代广彩大碗与一组徽章瓷成为解读岭南开放史的生动注脚。广彩始创于清康熙年间,18世纪风靡欧洲,19世纪畅销美国,多为面向海外皇室与贵族的高端定制品。
现场展出的清嘉庆广彩人物纹大碗,直径达59厘米,被誉为“外销广彩第一大碗”。匠师在景德镇素白瓷胎上,以中国工笔画勾线填色,又借鉴西洋绘画的透视与色块塑形技法,在咫尺之间绘就202位神态各异的人物,涵盖杨门女将故事、清代官员日常以及外国使者交流等场景。
一旁广州十三行博物馆藏清广彩描金花鸟人物纹镶天使铜座大碗,则以略显“歪斜”的姿态引人驻足——这只绘满中国庭院人物的瓷碗远销欧洲后,由当地工匠加装了西式鎏金小天使铜座进行“二次加工”,成就了中西合璧的奇观。
同样颇具传奇色彩的,还有盘心印有“USG”字母缩写的广彩小碟。1868年,美国船长阿门在广州定制餐具赠予格兰特将军夫妇;次年餐具运抵美国时,尤利塞斯·S·格兰特已就任美国第18任总统,这套瓷器由此得名“幸运瓷”。与广作描金漆器及侨批并置,这些文物共同勾勒出海上丝路双向往来的图景。
朱建军介绍,广彩是西方人想象东方的一扇窗口,但交流从来是双向的,它把中国故事带向世界,也把世界审美带回岭南。将目光从广州十三行移向珠江口东岸,1979年蛇口工业区破土动工,广东再度站在对外开放的前沿;如今的深圳,2025年全市进出口总额达4.55万亿元,稳居内地城市首位。昔日外销品与今日湾区枢纽遥相呼应,让中外宾客在历史细节中读懂了中国开放包容的文化基因。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单元的呈现也是一次“空间破壁”的典范。展陈空间延续深圳湾建筑圆弧围合的形态,采取低干扰、轻介入的方式,让展品与场景相融共生。朱建军介绍,第一单元位于半圆形空间内,精巧的外销文物极易被空间“淹没”。面对场地局限,策展方化限制为“氛围美学”:以环形灯膜铺陈海贸历史的宏伟气势,用发光展柜配合传统上灯、侧灯精准勾勒器物轮廓,并精炼展墙文字,引导宾客“先入氛围情绪,再聚焦器物细节”,在非标准空间中释放出极强的叙事张力。
古今对话:一刀一针里的“活态传承”
走出历史的浩瀚烟云,第二单元“非遗造物的匠心传承”则将镜头拉近当代。这一板块打破了博物馆静态陈列的常规思维,通过“古今对话”与活态演示,凸显非遗扎根生活、代代相传的时代生命力。
在匠心造物展区,潮州金漆木雕《龙虾蟹篓》尽显“立体镂空”与“髹漆贴金”绝技:工匠精选整块樟木,层层“掏”出纤细如丝的虾须蟹足,稍有断裂便前功尽弃,再经打磨、髹漆、贴金箔而成,寄托着潮汕人感恩大海、盼望丰收与金榜题名的美好祝愿。潮州枫溪通花瓷《双福瓷花篮》呈六角宫灯式三层镂空造型,以脆硬瓷泥手工捏塑出60余种、600多朵薄如蝉翼的瓷花,经高温烧制不变形,被誉为“永不凋谢的鲜花”。
移步粤绣展区,飞针走线间流淌着岭南的丰沛情感。孙庆先与年近八旬的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康惠芳合作的潮绣《五福临门》,融合“立体垫高”与“金银线结合”技艺,九条金龙如浮雕般从双面绣品上隆起,曾获国际旅游品“金凤凰”创新产品大赛金奖。黄伟雄的珠绣《梅姿竹影戏锦鸡》与以关山月画作为蓝本、镶嵌十万多颗珠粒的珠绣《春》,将水墨丹青化作立体锦绣。
为了让观众直观感受老手艺的时代演变,展览特意将20世纪中期潮绣盘金绣龙凤纹嫁娶服与当代潮绣婚礼裙褂并列陈设:龙凤纹样的美好寓意一脉相承,而衣身线条与纹样走向已契合当代审美。展厅内,康惠芳携徒弟现场展示潮绣针法,让宾客近距离触摸工艺的温度。
紧随其后的香云纱互动体验区,进一步诠释了非遗的当代新生。深圳原创舞剧《咏春》全球巡演300余场时女演员所穿的“云纱咏春”服饰亮相展区,生动印证了古老非遗正大步迈向国际时装舞台。
节奏编排:在“烟火气韵”中体悟松弛与智慧
一场优秀的展览绝非展品的平铺直叙,而是观看节奏与情绪起伏的精密编排。朱建军介绍,在宾客密集欣赏完精微繁复的文物与手艺后,第三单元“岭南生活的烟火气韵”刻意放缓节奏,打造出一条“张弛有度”的体验动线。
宾客步入水波荡漾的户外庭院“栖英庭”,在南音袅袅与岭南歌舞中暂歇脚步,品茗尝点,欣赏孩子们手举沙头角鱼灯翩翩起舞,沉浸式体验雅致松弛的岭南生活。喝茶听曲之后,一条由AI影像复原的岭南骑楼长街徐徐展开。19世纪末传入广州的骑楼,以“下商上居、前店后宅”的格局与左右推拉的“趟栊门”,巧妙适应湿热多雨的气候,将生意与起居尽数囊括。画面中,莲香楼、隆庆祥、源广和、合成号以及南药老字号“采芝林”招牌林立,人们试穿洋服、看粤剧、喝早茶,昔日市井烟火扑面而来。
伴随骑楼街展出的,还有南药、外销植物画等文化符号。岭南草药达4500种以上,占全国药用植物资源的36%,既是广东人日常饮用的广式凉茶,也曾为诺贝尔奖得主屠呦呦提供灵感,助力提取青蒿素拯救全球数百万患者。南药不仅是早期全球植物学交流的活化石,更浓缩着岭南人与自然和合共生的生活智慧。
当代转译:构建“国际共情”的视觉语言
体验完温润的烟火日常,观展动线迎来全展的视觉高潮。第四单元“当代语境的非遗创新”以极具冲击力的大型艺术装置,打通传统与当下。朱建军表示,策展团队希望通过“当代转译”,将本土文化符号转化为大众看得懂、国际能共情的现代视觉语言。
展厅中,两件名为《生生不息》的当代醒狮作品与传统佛山彩扎醒狮头同场对话。自西域传入的狮子,经中国人与本土瑞兽信仰、武术融合,化作象征平安吉祥的醒狮并远播海外,仅马来西亚便有逾400支狮团。在本次展览中,年轻艺术家跳脱出竹篾纸扎的传统媒介:一件以半导体材料结合激光分层雕刻与镂空拼装工艺重塑狮头;艺术家杨淞的作品则以超细反光不锈钢丝精密编织,在光影下折射出彩虹光泽。材料虽变,岭南人昂扬向上的精气神始终未变。
整场展览的压轴重器,是悬浮于空、呈螺旋上升之势的大型装置《神游》。作品取材于岭南瑞兽“鳌鱼”——“鳌”象征稳固厚重,“龙头鱼身”则寓意“独占鳌头”与“鱼跃龙门”的进取精神。这件巨作由3位艺术家5位非遗传承人45位工匠历时228天创作完成,仅竹条就使用了23500多根,将竹编、藤编、珐琅、金属锻造与数字建模、结构计算及现代光影深度融合。朱建军说,鳌鱼既是承载大地的稳固基石,也是渴望跃过龙门、正在蜕变中的奋斗者。作品既实现了岭南非遗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也契合了深圳“敢为人先、力争上游”的精神风貌,古老手艺在科技时代不断生长出新的表达。
薪火相传,美美与共:中国非遗的时代回响
岭南非遗是中华文明百花园中的绚丽一枝,透过这扇窗口,世界看到的正是博大精深、生生不息的中国非遗。长期以来,人们习惯将非遗视作封存于玻璃柜中的历史遗存,但本次展览以极具说服力的现场证明:中国非遗从来不是静止的过去,而是流淌在民族血脉中的活态江河。它既蕴藏着“天人合一、和合共生”的东方哲学,也记录着亿万普通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它既能守住一刀一刻、一针一线的极致匠心,也能以开放胸怀拥抱人工智能、新材料与现代设计,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浪潮中焕发蓬勃生机。
朱建军表示,在APEC“中国年”的聚光灯下,“潮涌湾区,物茂风华”主题展向亚太乃至世界递出了一张厚重而鲜活的中国非遗名片。它向远道而来的宾客昭示:真正的传承从不是固步自封的怀旧,开放与包容永远是创造的起点。跨越山海的情谊正借由一器一物、一针一线不断延展,在“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的文明交响中,中国非遗正以自信从容的姿态,与世界共同绘就面向未来的美好图景。
深圳报业集团记者 谢晨星 杨慧(图片由受访人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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