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不断刷到一个类型的视频。坊间称之为“种田文”,大概内容这样:这才过了一月有余,那杭州的马员外和宿迁的刘员外,纷纷差人来让我归还所借的银两,不是小女子不还,只是听闻那马员外对钱财不感兴趣,而那刘员外说兄弟之间,不计较这些黄白之物……
听得出来,这是续集了。
不由得感叹,这才十来年,“马爸爸”就变成“马员外”了。余华在《兄弟》前言说,西方花了400年的现代化进程,中国40年就完成了。马员外变马爸爸,可以说就是一个时间被超级压缩的例子了。要按照正常来说,我们叫“马员外”应该在几代人之后。今天就来聊一聊这个外号和时代吧。
01、马爸爸
毋庸置疑,马爸爸最初流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亲昵。2014年阿里上市,创造了当时全球最大的IPO。一个英语老师出身的杭州人,用十五年时间,把一家小公司做成了市值两千多亿美元的巨头。
这种叙事本身就带着强烈的“美国梦”色彩,只不过主角换成了中国人。
BABA这个股票代码是个巧妙的引子,但真正让马爸爸三个字席卷全网的,是更深层的心理需求。那时候,淘宝和支付宝正在重塑普通人的生活——买东西便宜了,开店门槛低了,出门不用带钱包了。
对于几百万淘宝店主和数亿消费者来说,马云不是一个遥远的富豪,而是一个“让生活变好”的具体存在。
叫一声“爸爸”,混合着崇拜、感激、调侃和一种试图拉近距离的朴素情感。就像村里出了个能人,大家愿意用亲戚的称呼去套近乎。
有媒体分析说,这是“数字时代的英雄崇拜与粉丝加冕”,其实没那么复杂,就是老百姓觉得这个人“有用”,而且“是自己人”。
值得一提的是,马云本人从一开始就不太喜欢这个称呼。他多次公开说:“不要叫我马爸爸,叫我马老师。”
这个细节很重要——他更愿意被看作一个传道授业者,而不是一个被仰望的“家长”。但互联网的造词运动从来不由当事人控制。
02、马员外
马爸爸的退潮,和它的兴起一样突然。2020年10月,马云在上海外滩金融峰会上发表了一番引发巨大争议的演讲。
几天后,蚂蚁集团IPO被紧急叫停。随后,反垄断监管、平台经济规范、“防止资本无序扩张”成为政策关键词。阿里巴巴被处以182亿元反垄断罚款,社区团购“九不得”新规出台,一系列动作密集而明确。
互联网上的风向几乎在一夜之间翻转。那些曾经叫“爸爸”的人,开始用另一种眼光审视这个商业帝国。996工作制被反复提起,“福报论”成了靶子,淘宝店主的流量焦虑、外卖骑手的算法困境、平台“二选一”的垄断行为,这些长期存在但被增长叙事掩盖的问题,突然被摆到了台面上。
马员外这个称呼就是在这个时候冒出来的。
员外是个旧词,古代指没有实职但有钱有势的乡绅。用在这里,妙处在于它既保留了“有钱人”的身份指认,又剥离了“爸爸”那层温情脉脉的家庭隐喻。你不是我们“家人”了,你是一个站在外面的人——一个有钱的、有影响力的、但和普通人的利益未必一致的人。
这个称呼不像“资本家”那么激烈,但疏离感和讽刺意味一点不少。它标志着一种身份重新定位:从“带我们赚钱的人”变成了“赚我们钱的人”。
03、心态转向
第一个转向,从“造神”到“祛魅”。
马爸爸时代,社会对互联网创业英雄有一种浪漫化的想象。马云被塑造成能点石成金的“教父”,他的语录被做成海报贴在无数创业者的墙上。
但当一个企业的规模大到影响千万人的就业和消费,当平台规则直接决定小商家的生死,当算法系统控制着骑手的每一分钟——人们开始意识到,英雄和垄断者之间,可能只隔着一道反垄断调查。
第二个转向,是阶级话语的回归。
打工人成为流行词,“资本”和“劳动者”重新成为日常讨论的分析框架。在这个框架下,曾经亲切的“马爸爸”被重新审视:
他到底是一个带领大家致富的领路人,还是一个从亿万劳动者身上获取剩余价值的平台所有者?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答案,但提问本身,就说明社会心态已经变了。
第三个转向,是对“个人与时代”关系的重新理解。
没有马云的时代,只有时代中的马云——这句话在2020年后被反复引用。这句话在说,一个人的成功,离不开时代机遇、政策环境、基础设施和无数普通人的参与。当这种认知成为主流,“爸爸”式的个人崇拜自然失去了土壤。人们不再把马云看作一个孤立的英雄,而是把他放回他所处的时代和制度环境中去理解。
从“马爸爸”到“马员外”,十年时间,中国社会对资本的态度完成了一次深刻的转向。从拥抱到审视,从崇拜到警惕,从“自己人”到“他者”。两个称呼之间,隔着的不仅是一个人的命运起伏,更是一个社会对“资本应该扮演什么角色”这个问题的重新回答。
答案还在书写中。但至少,我们不再叫谁“爸爸”了。
这本身,就是一种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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