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走的那天,是九月初八,重阳节前一天。九十一岁,在我们旬邑那地方,算喜丧。
丧事是我爸一手操持的。从请阴阳先生看坟地,到定鼓乐队、订席面,前前后后忙了七天。我爸五十八了,头发白了大半,蹲在院子里拿粉笔在水泥地上写写画画,算来多少人、备多少席。我姑凑过去看了一眼,吸了口气:“哥,娘家那边报了四十六个。”
我爸手一哆嗦,粉笔断了。四十六个?我奶娘家在旬邑西塬上,姓韩,那可是个大户。我奶是韩家老闺女,当年嫁到我们家,韩家来了整整两挂牛车送嫁。这些年我奶虽然跟娘家走动不算多,但每年正月里,韩家的侄子侄孙们还都来拜年。按道理,人来了是给面子,咱得管饭。可四十六个人,光是流水席就得单开六桌。
“礼钱咋说的?”我爸问。
我姑支支吾吾:“我打听了,那边说……人到了就行了,礼不礼的,都是自家人。”
我爸没吭声,又拿了根粉笔,在水泥地上重新算。最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管!不就是六桌席么,你哥管得起。”
丧事办得热闹。我奶停灵三天,鼓乐班子吹得震天响,远近村子都来看热闹。出殡那天早上,韩家果然来了四十六口子,老老少少,光车就停了半道街。带头的是我奶的大侄子韩德厚,七十多了,拄着拐棍,一进门就扑到灵前嚎:“老姑啊——你走了谁还惦记西塬上你这些个侄男侄女啊——”后头跟着的男男女女也抹眼泪,场面确实感人。
我爸赶紧安排人接引,倒茶递烟,引到偏棚里坐下。六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小孩满地跑,大人嗑瓜子聊天。我姑端着茶壶挨个倒水,眼睛却往人家手里瞟——按照关中的规矩,亲戚来了,先在灵前烧纸上香,然后到礼桌前上礼,账房先生唱名记账,再安排入席。可韩家这四十六个人,呼啦啦全过去了,愣是没一个人在礼桌前停脚。
我姑心里打鼓,悄悄把我爸拽到灶房后头:“哥,你看见没?德厚哥他们……没上礼。”
我爸正忙着指挥上菜,抹了把汗:“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流水席开起来,八个凉菜四个热菜,外加臊子面管够。韩家人吃得挺实在,小孩们抢着夹肉,大人们边吃边夸:“这臊子面地道!跟他老姑在世时做的一个味儿!”我爸挨桌去敬酒,韩德厚拉着他的手说:“娃,你妈走得安详,九十一,喜丧。你把事办得排场,你妈在底下也高兴。”我爸连声说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礼钱的事,愣是没好意思开口问。
吃完席,韩家人起身要走。韩德厚跟我爸在院门口寒暄了半天,最后拍拍我爸肩膀:“娃,以后西塬上还是你亲戚,有事言传。”说罢拄着拐棍,带着四十五口子浩浩荡荡走了。
人散了,账房先生把礼单拿过来对账。我爸凑过去看,韩家那一页,只记了五个名字:韩德厚,礼金二百;韩德厚他二儿子韩拴狗,一百;韩德厚的孙子韩小军,五十;还有两个是远房侄女,各一百。合计六百五十块。剩下那四十一个,名字都没上。
我姑当场就炸了:“四十六个人,就上五份礼?六百五十块够干啥?光那六桌席,烟酒不算,光菜钱就一千八!还不说鼓乐队、纸扎、挖墓的工钱!”
我爸蹲在灵堂前烧纸,火苗映着他的脸,半天没说话。我姑急得直跺脚:“哥!你倒是说句话啊!这不是欺负人吗?咱妈在世时对他们韩家咋样?每年杀猪都让我送半扇过去!德厚他爹瘫在床上那三年,咱妈隔三差五去给擦身子洗尿布!现在人走了,他们就拎着十根胡萝卜来吃席?”
我爸把最后一张纸钱扔进火盆,站起来拍拍膝盖:“行了,别嚷了。妈刚走,别让她听见咱们吵。”
“那这钱就白搭了?”
我爸进屋里翻出账本,把韩家那页撕下来,拿笔在旁边写了几个字。我凑过去看,写的是:“韩家,四十六人,上礼五份,共六百五。人来了,情就领了。老姑九十一,看的是她侄男侄女最后一眼。值。”
我姑气得三天没跟我爸说话。
过了半月,韩德厚打发他孙子韩小军来送了一袋西塬上的苹果,说是自家树上摘的。我爸留他吃饭,小军红着脸说:“三爷,我爷让我给您带句话,说……那天人多,礼钱的事不好意思。他说他老了,管不住底下人了,有些个侄孙媳妇,光顾着吃席,把上礼的事给忘了。我爷说,让您别往心里去,老姑的恩情,韩家记着。”
我爸给韩小军碗里又夹了个鸡腿:“回去跟你爷说,没事。你老姑要是还在,看见娘家来这么多人,高兴还来不及呢。”
晚上我爸喝了二两酒,跟我说:“你奶要是还在,准骂我憨。可你奶那人,一辈子好面子,宁可自己吃亏,也不让娘家人难堪。咱随她。”
那六百五十块,我爸后来添了点,凑了一千,以我奶的名义捐给了村小学。账本上那页撕下来的纸,他夹在了我奶的遗像后头。我偷偷看过一回,最后那行字底下,我爸又补了一句:
“妈,您娘家来了四十六个人。您面子大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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