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姐在市社保局的窗口坐了十九年。
她叫马丽华,比我大六岁,六八年的,今年五十九。一九九六年进人社系统,从企业职工养老保险科做起,二〇〇八年调到退休待遇核定岗,一直坐到今天。
她那个窗口在政务大厅二楼东头,每天早上八点半开门,门口排的队能拐到楼梯口。
我平时不怎么找她。亲戚找窗口上班的亲戚办事,容易让人说闲话,这个分寸我们家一直有。
今年清明我在她家吃饭,饭桌上说起我爸退休的事,她忽然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
她说:我跟你说个实话,你别外传,这三年退休的人,是实打实的养老幸运儿。
我说,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你们窗口的人不是说这个的。
她说,我窗口坐了十九年,二〇〇六年那批的退休待遇我核过,二〇一六年那批我核过,现在这批我也在核。三个年代放在一起比,数字不会骗人。
那天晚上她跟我说了很多。有些是我后来查了文件核实的,有些是她经手的真实例子,人名我隐掉了,数字都是实的。
我把它整理出来,你看完自己判断。
先说清楚,“幸运儿”这个说法,她指的是一九六二年到一九六六年前后出生、也就是二〇二二到二〇二六这三年前后办理退休的这批城镇职工。
为什么是这批人,她给了四个理由,一个比一个实在。
第一个理由:过渡性养老金的末班车。
这个要从咱们国家养老保险的制度说起。养老保险个人账户是一九九六年前后才普遍建立的。在这之前参加工作的老职工,一九九六年以前那些年的工龄,没有实际缴费,怎么办?
国家的办法是“视同缴费”——你没交钱的那段工龄,国家认你交了。这部分人退休的时候,除了基础养老金和个人账户养老金,还多算一块,叫过渡性养老金。
我表姐说,这笔钱很多人不知道,但它实质上是一笔“制度补偿”,金额不小。
她给我看了一个核定表,当然隐去了名字。
一个二〇〇四年退休的女职工,视同缴费年限十九年,过渡性养老金一个月三百六十多块。
同样工龄的人,如果拖到二〇二四年退休,视同缴费年限一样,过渡性养老金的计发基数却涨了一大截,一个月这一项能多出五六百,再叠加缴费年限的自然增长,退休金整体高出一个档次。
我说,那我懂了,越晚退休越划算,那人人都不想早退。
她说,不是这个意思。她说的意思是,三年前退休的这批人,恰好卡在一个位置上——他们的缴费年限足够长,中间有一九九六年以前没缴费的视同工龄,同时他们退休的时候,全国的平均缴费基数、计发基数已经涨到了历史最高区间。
两头的好处,他们全占了。
再晚几年的人呢?视同缴费年限会越来越短,因为一九九六年以后出生的人,工龄里没有“国家替你认账”的那一段了。
这个窗口,正在关闭。
第二个理由,是我表姐说得很重的一条:机关事业单位养老金并轨的过渡期,二〇二四年九月三十号结束。
这个我懂一点。二〇一五年,国家发文,机关事业单位和企业职工的养老保险制度并轨。为了不让“中人”(改革前参加工作、改革后退休的人)待遇落差太大,设了十年过渡期:二〇一四年十月到二〇二四年九月。
过渡期内退休的“中人”,新老办法算出来的养老金,取高的一方,再按比例发放过渡性补贴,保低限高。
过渡期一结束,二〇二四年十月以后退休的机关事业单位人员,就完全按新办法算了,那笔“过渡性补贴”就没有了。
我表姐说,去年九月到十月,她那个窗口的预约排到了三个星期以后。全是赶末班车的人。
有个老同志,二〇二四年九月二十九号办的退休,十月他同办公室的人办,两个人的工龄、职级几乎一样,就差一个月,一个月基数上的差别,一个月退休金差了小三百。
这不是她编的,是她经手的单子。
第三个理由:养老金计发基数,这几年涨得最快,而2022到2024年正好赶上高位。
养老金里占比最大的一块叫基础养老金,它的计算公式里有一个关键数——退休时上年度的社会平均工资,现在叫“养老金计发基数”。
这个数,过去十年翻了一倍多。同样是缴费三十年、平均缴费指数一的人,二〇一五年退休和二〇二五年退休,光这一项的差别就是“天壤之别”。
我表姐说,这几年她经手的退休核定单,一个月退休金普遍在三千五到六千之间,比十年前同一批工龄的人,多了将近一千。
而未来呢?她说了一个判断,不是她拍脑袋,是计发基数的增速在放缓,这几年很多省的涨幅已经明显低于前十年的水平。
因为社平工资的增速本身在回落。
早退的人赶上了快车道,晚退的人坐的是慢车。
第四个理由,她犹豫了一下才说:今年退休的这批人,是最后一批“一人一份稳定退休金”的人。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你听我讲完。
养老金这个池子,钱从哪来?从现在正在工作的人交的钱里来。人口结构你懂的——交钱的年轻人一年比一年少,领钱的人一年比一年多。
二〇二二年,咱们国家人口开始负增长,这是六十多年来头一回。
我表姐说,她们系统内部的学习材料里,对这个形势讲得很直白。将来怎么办?无非几条路:延迟退休(已经在推了)、提高缴费、降低替代率、或者财政往里贴更多。
哪一条,都会让“将来退休的人”比“现在退休的人”,条件紧一些。
所以她说,这三年退休的人,是站在池子还算满的时候,捧走了一碗水。
再往后的人,规矩只会更严,不会更松。
说到这儿,我以为她讲完了。她又补了一段,我印象最深。
她说,小凡,你知道退休这件事,最怕的是什么吗?
不是钱少。是“断层”。
她给我讲了一个人,姓刘,二〇一九年退休的,今年六十六。
老刘退休前是工厂管库房的,工龄三十七年,二〇一九年办退休的时候,一个月退休金两千九百八十块。
到今年,涨到三千四百多。
他老伴没工作,城乡居民养老保险,一个月一百八十六块。
两口子靠三千四过日子,在县城,能过,但不敢生病。去年老伴住院,自付部分八千多,老刘从存款里掏的。
我表姐说,老刘退休那天特别高兴,说以后不用上班了。
可他不知道,他那个年份退休,赶上的是计发基数相对低的年份,他的“起跑点”就矮了半截。
同样工龄的人,如果他晚退三年,起跑点就能高六七百,而且这个差距是终身性的,年年都在放大。
我表姐说,这就是她说的“幸运”——不是别人运气差,而是这个制度里,退休的年份,本身就决定了你后半辈子的水位。
晚一个月,都不一样。
我后来自己查了资料,把她的说法对了一遍。
有几个数我要核实清楚再说,别误导人。
人社部历年公报显示,全国企业退休人员月均养老金,二〇一二年是一千六百多,二〇二三年已经涨到三千二左右,这十一年几乎翻倍。而近几年的调整幅度,已经从前些年的百分之十,降到百分之四以内,二〇二四年是百分之三。
也就是说:涨得越来越慢了。
早退的人享受了高速上涨的年份,晚退的人面对的是低速增长。同样的工龄,晚退十年的人,退休金未必比早退十年的人高多少——因为早退的那位,这几年一直在涨。
这个账,我表姐在窗口见过太多回。
有个二〇一五年退休的老阿姨,工龄二十八年,当时退休金两千二,今年涨到三千三。
而二〇二五年退休的、同样工龄的人,退休金三千六。
看起来高三百。但再过十年呢?前者年年跟着调,后者起点高了、涨幅却慢了,十年后谁高,还真不好说。
这就是她说的“幸运儿”——不是因为钱多,是因为赶上了“起点低、涨幅高”的黄金期。
讲到这里,我想插一段我自己的感受。
我爸今年也办了退休。
他是县里一所中学的后勤职工,工龄三十四年。办完手续那天,他打电话给我,声音里有掩不住的高兴。
他说,一个月三千八百六。
我说,爸,恭喜你。
他说,我跟你说个事,你们年轻人不懂。我们单位原来管后勤的老张头,二〇一三年退的,工龄跟我一样。他上个月跟我说,他退休那年是两千三百多,现在涨到三千四了。
我爸说,你看,我退的时候三千八,比他当年高出一千五。这就是命好的意思。
我爸不懂什么计发基数,什么过渡期,什么并轨。
他就懂一件事:他比老张头,晚退十一年,多拿一千五。
这就是制度里的“幸运”。
那天从表姐家出来,我在小区里坐了一会儿。
我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退休年份决定了后半辈子的水位,那对我们这些还没退的人,意味着什么?
我想了三条,你参考。
第一条:如果你现在五十多岁,工龄也够了,身体也撑得住,不要急着“熬到最晚”。
算清楚你那一年退休的计发基数、过渡性养老金、是否在过渡期内,跟“晚退两年”比一比,哪个划算,再决定。这个账可以自己去社保局大厅问,也可以打人社服务热线一二三三三问,都是免费的。
别把这个人生最大的财务决策,交给“再干两年锻炼身体”这种糊涂想法。
第二条:如果你还年轻,三四十岁,别指望社保这碗饭端得稳。
它的基础盘在变——交钱的人少了,领钱的人多了。它将来大概率还在,但水平未必像现在这么宽裕。
从现在开始,除了社保,自己手里还得有一份“第二份养老钱”:个人养老金账户(一年一万二,可以抵税)、长期储蓄、或者一份不动的大额资产。
我表姐的原话是:我们这代人退休,是国家给你兜底;你们那代人退休,是国家给你保底。兜底和保底,是两个概念。
第三条:也是她说的最实在的一句话。
她说,别羡慕退休的人钱多。你去看那些退休金三千五的人,他们真正的财富,不是那张银行卡,是三十七年的工龄——是三十七年没断过、一直在交的那份记录。
她说,现在很多人三十五岁就断了,灵活就业舍不得交,一年九千多,觉得肉疼。
她说,他们不知道,养老保险最值钱的不是钱,是年限。年限断了,将来捡不回来。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出我爸的退休核定表,又翻出他这些年的缴费记录,一年一年对着看。
看到二〇〇三年那一年,缴费基数特别低,只有两百多。那年我爸生了一场病,厂里效益不好,他差点断了。
是我妈去跟厂里说,宁可那几个月工资不要,社保得交上。
我妈不识字,她就说了一句:这个不能断,断了就接不上了。
二十年后回头看,我妈比我们所有人都懂。
说到这儿,我就三句话。
第一句,退休不是“到点领钱”这么简单,退休是一个财务决策,哪一年退、怎么退,直接决定你后半辈子的水位。这笔账,值得你花一个月的工资请一天假,去窗口问清楚。
第二句,这三年退休的人是幸运儿,不是因为他们运气好,是因为制度在换挡——过渡期在结束,计发基数的增速在放缓,人口结构在收紧。窗口正在关。能挤过去的,都是提前醒了的。
第三句,不管你几岁,养老保险最值钱的不是基数,是年限。年限断了,神仙都接不回来。哪怕你失业、转行、灵活就业,这个钱,咬着牙也要续上。我妈不识字,但她二十年前就看懂了这一条。
最后问一句:你家里有没有人在近三年退休?他们的退休金,和你预想的一样吗?如果没有,你打算怎么安排自己的那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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