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省统共304个名额,大半在区县和县直。我把手机放回桌上,补了一句:“省直的岗位,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
我爸剥蒜的手停了。停了很久,蒜皮才从他指缝里掉下来。他说:“那你更得报省直啊。考一回,不奔高的去?”
他那时候大概觉得我脑子坏了。
我叫李越,山东枣庄人,在南京一所双一流高校读材料科学与工程,研三。山东定向选调是秋招里我最想走的一条路:岗位在山东,公务员编制,离老家不到两百公里。
去年公告刚出来的时候,我连点开的兴趣都没有。按往年的规矩,党员、学生干部、校级荣誉,三样里必须占一样才够格。我一样都没占。这门槛把我堵在门外,我连简历都懒得投。
十月初,我妈从广场舞群里看到一张截图,说山东选调今年放宽了,让我再去看看。我半信半疑点开就业群里转发的公告,从头读到尾,最新的报考条件其实就一句话:院校和专业在名单里。
面向50所高校和双一流建设学科相关专业毕业生开放。我的学校不是985,但材料科学与工程在双一流学科名单里。也就是说,我够格了。
当天晚上我就把这个消息说了。我爸很高兴,倒了三杯酒,说以后我就是省城的人了。我没忍心纠正他。山东全省就304个名额,省直市直只占很少一部分,大部分岗位在区直和县直。那晚我只说了“我能报了”,没说后半句。
11月,报名系统开放,我填了隔壁市的一个区直岗位,专业对口,招录名额比省直多。填之前我把公告看了一遍又一遍,有一行字我反复确认了三遍:博士研究生可以报考硕士、本科岗位,硕士研究生可以报考本科岗位。
官方面前这叫政策允许,私下里大家都管它叫降维报考。我赌的就是这一层。
我爸知道以后,当天晚上没吃饭。他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我收藏过的某个省直岗位,招录专业那一栏,跟我学的专业一字不差。
他应该是翻了很久才翻到的。“你看,这写着呢,专业一样。”他说,“你都读到研究生了,非要往县里跑?”
我试着跟他解释。笔试和面试各占50%,笔试考综合知识、行测、申论,180分钟一张卷子;面试是结构化,10分钟两道题。省直岗位少,报的人多,单位级别越高竞争越狠。
我十月才拿到报考资格,备考时间满打满算两个月,拿什么去跟那些从研一就开始准备的人拼?
“你还没考,就先怂了。”他放下筷子。
“我不是怂。”我说,“我是算过账了。”
“你算什么账?你就算出来一个县里的岗位?”
我没再接话。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我妈把电视声音调低,说:“先吃饭,先吃饭。”
那晚我躺在床上,又把职位表翻了一遍。省直确实有对口岗位,而且就那么一个,正式得让人心动——代码、部门、招录人数,每一样都像专门为我写的。
我甚至把手放到鼠标上,想点“撤销报名”。但我脑子里另一个声音压过来:一年就这一次机会,应届身份就这么一年,报错了,明年连后悔的资格都没有。我把电脑合上,去洗了把脸。
第二天晚上,我爸在阳台抽烟。烟灰缸里已经摁了三个烟头。他背对着我,问了一句:“你那个同学是不是也报的省直?”我说是。他没再问,把烟掐了,回屋睡觉。
我知道他问这句话的意思。他在拿我跟别人比。从小到大,我考了那么多年的第一名,他早就习惯了我走那条最体面的路。现在我说我要去区里,对他来讲,跟“认输”没什么区别。
备考的日子不好过。12月就笔试,我每天七点起来,坐到图书馆闭馆,手机扔在宿舍,专心刷题。综合知识、行测、申论合成一张卷,我第一次模考连题都没做完,申论大作文只写了一千字。
面试是结构化的,10分钟两道题,我对着镜子练,说到第三遍就卡壳,第四遍开始颠三倒四。我不觉得自己行,我只知道不能输。
11月中旬,室友签了杭州一家公司,回来请我吃饭。他喝到一半问我:“你读了个研,真打算回山东考县里的公务员?”我说:“能上岸就是赢。”他愣了一下,举起杯:“行,敬你。”
那顿饭我吃得五味杂陈。他不懂,我也不想解释。山东人对编制有根深蒂固的执念,尤其在我们小城,一份稳定的公务员工作意味着体面、安稳、一说出去爸妈脸上有光。
我选区直,不全是出于理想,更多的是现实:笔试面试五五开,面试主观性又大,省直那点名额,我没有把握进面试。区直名额多,上岸概率大,离老家还近。
我妈有一次半夜推门进来,问我是不是改了主意。我说没有。她坐了一会儿,说:“你爸嘴硬,心里还是盼你往高了走。”我说我知道。“报哪儿都行,”她最后说,“能回家就行。”
12月,笔试那天在济南。考场门口乌泱泱全是人,有人抱着厚厚的时政资料做最后的背诵,有人在走廊里踱步,嘴里念念有词。我站在人群里,给家里发了一条消息:“我进考场了。”
我妈秒回:“好好考,回不回来吃饭都行。”
我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进了考场。180分钟,卷子比我想象的还要重,题量压得人抬不起头。最后一题写完,我的手微微发抖。
铃声响起,我把卷子交上去,走出教学楼,冬天的风刮过来,忽然觉得浑身轻松。不是考得好,是终于结束了。
门口,我爸的电话打过来。他问:“考完没?”我说考完了。他沉默了两秒,说:“写满了没?”我说写满了。“写满了就中了。”他说。
他大概很早就想好了怎么接这句话。他把一个求职季的焦虑、失望、不甘心,全部消化成了一句最朴素的标准:写满了就中了。
我站在考场门口,旁边有个姑娘在给家里打电话,声音发颤,说自己没考好。我望着她,很想说一句我也没底。但我最终什么都没说。
挂了电话,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手机里,我爸发来一条微信:“晚上想吃啥?”
我打了三个字:“包饺子。”
他说:“好。”
那个字发过来的时候,我突然明白,其实他早就接受我这个选择了。他只是需要一个晚上,把“省直”两个字从脑子里摘出去,换成“儿子能回家”这五个字。山东人不会说软话,但他们会给你留一碗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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