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街道社保窗口碰见老周的时候,他正把一沓皱巴巴的缴费单往柜台上摊。窗口里的小姑娘一张一张翻,翻到第三张停住了,说周师傅,您这中间断了五个月,得先补上才能续。
老周哦了一声,从兜里摸出老花镜,凑近了看那张单子。他看了很久,久到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咳嗽。我站在他斜后方,能看见他耳朵后头那块晒出来的黑斑,一到夏天就脱皮,年年如此。
他最后把单子折起来,塞回口袋,说了句我回去凑凑。
小姑娘挺客气,说月底之前都行。
老周没回头,摆摆手走了。我在门口追上他,问他差多少。他伸出四根手指,又缩回去两根,说先补两千多就行,剩下的是医保那块,他打算下个月再说。
老周今年五十三,在菜市场门口修了二十年自行车,后来自行车少了,就改配钥匙、换拉链、修拉杆箱轮子。他老婆在超市做理货,两口子都是自己交社保,按最低档来,一个月加起来一千一百多。他跟我说过,这笔钱比他房租还让他睡不着。
我说你儿子不是上班了吗,让他分担点。
老周说儿子在送外卖,也是自己交。
这话把我噎住了。
其实我一开始没打算写这个事。我在街道做临聘的活儿,平时帮社区整理材料,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来问社保。问得最多的就两类:一类是快退休了发现年限不够的,一类是压根不知道怎么交的。老周属于头一类,但又不是典型的那种——他不是没交过,是交得不连续,二十年里断过七八回,每次都是家里出了事,先把这笔钱挪去填窟窿。
有一回是老爹住院,有一回是房子漏水重做防水,还有一回是他自己腰上动了手术。每回断几个月到一年不等,补起来倒也不难,就是要一次性掏出一笔,他每次都得缓好一阵。
我回家以后翻了翻我们社区去年的参保台账,心里咯噔一下。灵活就业人员这一块,四十岁往上的占了七成多,五十岁往上的接近一半。这个年龄段的人,往前数十年二十年,很多都在厂里干过,后来厂子改制或者自己出来单干,社保就断在半道上。他们跟年轻人不一样,年轻人断了还能从头再来,他们断一年,到退休那天就差一年,差一年就领不了养老金,得接着交,或者转成居民养老,一个月差好几百。
这事我越琢磨越觉得不是小事,但凭我自己的脑子想不明白,就趁着工作便利,前后找了三个灵活就业的人聊。三个人三种情况,凑一块儿,慢慢就看出点门道来了。
第一个人是老周。
我跟老周认识有七八年了,最早是他给我配过一回钥匙,后来修车、换锁芯,都找他。他铺子就在菜市场西门进来第三棵梧桐树底下,一块蓝布棚子,一张工作台,台面上永远铺着一层黑乎乎的胶皮,胶皮底下压着他这些年的缴费凭证,褶子都磨亮了。
我去找他那天是下午两点多,太阳正毒,他躲在树荫里用砂纸打磨一把钥匙胚子。旁边的小马扎上坐着他老婆刘姐,手里在择韭菜。刘姐看见我,先笑了,说又来修啥。
我说不修啥,找老周聊会儿天。
老周头也没抬,说聊啥,是不是社保的事,那天在窗口你看见了。
我说对。
他把钥匙胚子翻了个面,说有啥好聊的,不就是交钱嘛。
我说你断的那几个月,到底咋回事,你给我从头说说。
老周停下手里的砂纸,拿大拇指蹭了蹭钥匙边,说行,反正这会儿也没生意。
他断得最狠的一回是二〇一六年。那年他老爹查出来肺上有毛病,前前后后在医院躺了小半年。老周是家里老大,底下还有一个妹妹嫁在外地,回来照顾了半个月就走了。医药费报销完,自费那块还差两万多。老周手里当时攒了三万出头,本来是留着交社保和给儿子凑学费的。他掂量了一晚上,第二天去银行,把交社保那张卡里的钱取了,先补医院。
他跟我说,我不是不知道社保重要,可医院催费催到病房门口了,我总不能跟人家说等我交完社保再来。
这话说得特别平,没有抱怨的意思,就是陈述一个顺序。
后来老爹出院,在家又养了大半年,老周隔三差五得往医院跑拿药,铺子开得有一天没一天。那一年他就没再续社保,想着等手头宽裕了一块补。结果第二年儿子考上大专,学费住宿费加生活费,一年小两万,他又把这事往后推了推。
再后来是二〇一九年,他腰上查出椎间盘突出,医生说要做微创。手术花了一万三,医保报了一半,他自己掏了六千多。休了两个月,铺子关着门,收入断了,社保自然也停着。
这么三回一加,前后断了两年多。
我问他知道不知道断缴有什么后果。老周说知道,怎么不知道,他专门去问过。养老要累计满十五年,医疗断了三个月以上再交得等半年才能报销。他说这些他都懂,但他算过一笔账:按月最低档交,他两口子一年下来得一万三四,这笔钱对他们家来说,是能拿出来的极限。拿出来了,家里就一点应急的钱都没有。老爹那次住院,他就是因为手里没余钱,才动了社保卡。
他老婆刘姐在旁边接了一句,说那几年他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算账,算来算去就是那点钱,掰成八瓣花。
老周瞪了她一眼,说你说这些干啥。
刘姐说你聊你的,我又没瞎说。
两个人就不说话了。老周继续磨钥匙,砂纸一下一下的,声音很轻。
我问他现在补缴的事打算咋办。
他说能咋办,跟妹妹借了两千,先把养老那块补上,医保等下个月工资发了再说。他说他算过了,到六十岁之前,他还得再交七年才够十五年,前提是中间不能再断。
我说那你能保证不断吗。
他笑了一下,说保证不了,尽量吧。
那天从老周那儿走的时候,他老婆追出来塞了把韭菜给我,说自家地里种的。我拎着那把韭菜往家走,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事:像老周这样的人,你说他短视吗,他比谁都清楚社保有用。可他的生活里,永远有比社保更急的事排队排在前头。
第二个人是小陈,比老周年轻不少,今年三十七。
小陈是我在社区搞灵活就业人员参保登记的时候认识的。他跑网约车,白天睡觉,下午出车,干到夜里一两点。登记那天他戴个鸭舌帽,口罩拉到下巴上,填表的时候哈欠连天。
我问他交社保了吗,他说交了,按最低档交的,一个月六百多养老加三百多医保,加起来九百来块。
我说那你还挺规范的。
他把口罩往上拉了拉,说没办法,我老婆逼着交的。她自己在超市收银,单位给交着五险,回来就盯着我看,说你要是不交,老了别指望我养你。
我笑了,说你老婆挺有远见。
小陈撇撇嘴,说她是怕我拖累她。
后来熟了,他才跟我掏了底。他之前在一家汽修厂干了八年,厂里给交着社保,后来厂子搬走了,他没跟着去,留在本地跑网约车。刚出来那两年他压根没想过自己交,觉得每个月到手多一千来块挺好。结果有一次他阑尾炎住院,花了八千多,因为没有医保,全自费。他老婆气得一个星期没跟他说话,说你这八年社保白交了,断在这儿,之前的年限是留着,可你人一病,一分钱报不了。
那之后他就老实了,每个月出车头几天,先把社保的钱留出来。他给我看过他的记账本,一个巴掌大的软皮本,每一页标着月份,收入栏写着这个月跑了多少流水,支出栏第一项固定是社保,第二项是车租,第三项是油钱。社保永远排在车租前头。
我说你这个顺序挺讲究。
他挠挠头,说是我老婆定的规矩,她还特意用红笔在社保那栏画了个圈,说这笔钱跟车租一样,是硬支出,不能动。
我问他一回有没有动过。
他犹豫了一下,说去年双十一动过一回。他老婆看上一件羽绒服,打折下来四百多,舍不得买,在手机上翻来翻去翻了三天。小陈一冲动,把那个月社保钱先挪出来给她买了衣服。结果第二个月补的时候多交了几十块的滞纳,被他老婆发现,跟他吵了一架,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没记性。
我问他后悔吗。
他说后悔,不是后悔给老婆买衣服,是后悔当时没多跑两单。那几天他其实能多跑,但是犯懒,早早收车回家打游戏了。
这话说得实在,我反而有点喜欢他了。
小陈跟我念叨过一件事,让我印象很深。他说他有时候半夜在机场排队等单,旁边停着好几辆网约车,几个司机下来抽烟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社保。有人说交那玩意儿干啥,能不能活到六十还两说。有人说交了也领不了几个钱。小陈说他在旁边听着,没吭声,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他老婆单位有个大姐,今年五十五,刚办完退休,第一个月拿了三千多块钱的养老金,高兴得请全办公室喝奶茶。小陈说那个大姐工龄长、交得高,他知道自己比不了,但起码每个月能拿个一千多,总比伸手跟儿子要强。
他儿子今年上小学二年级,他说等儿子上初中,他打算把社保档次从最低往上提一档。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那时候车租能便宜点,车贷也还完了,手头能松一松。
我说你计划得挺远。
他说远啥,一眨眼就到了。
第三个人是老周介绍的,姓方,六十出头,刚办完退休手续。
老方以前在运输公司开大货,后来公司改制,买断工龄出来自己干。他比老周大几岁,脑子活,出来以后不光开车,还倒腾过一段时间水果,后来盘了个小卖部。他社保交得也不连续,但跟老周不一样,他每次断都是主动断的。
老方自己跟我说的,说那时候年轻,觉得交社保不划算。他算过一笔账:一个月交一千多,一年一万多,交二十年就是二十多万,二十多万存银行吃利息也比养老金强。他说他身边好几个开车的都这么想,大家还互相打气,说钱攥在自己手里最踏实。
转折发生在他四十八岁那年。他老婆生了一场大病,前后花了十几万,医保断着,一分没报。他说那一次把他砸醒了——存款哗啦啦往外掏的时候,他才发现,那二十多万根本没存住,平时有点事就取点,有点事就取点,到真用的时候剩了不到八万。
后来他就开始补缴,但年纪大了,补缴也不像年轻人那么利索。好在他出来得早,前面在运输公司那十几年是实打实交过的,加加减减凑到退休,刚好够十五年。
他上个月领了第一笔养老金,一千八百多。
他跟我说这个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既满意又不太满意。满意的是总算每个月有个固定进项了,不满意的是他当年那帮司机朋友里,有人一直咬牙交着,现在拿两千六。
他说他算了算,差八百,一年差将近一万。
我说那你后悔吗。
他没直接回答,反问我一句,说你觉得我当年要是一直交着,那二十多万交出去了,我老婆生病那年我拿什么给她看?
我被他问住了。
他说所以这事没法说后悔不后悔,只能说当时那么选有当时的道理,现在这个结果也得接着。
老方现在小卖部还开着,他老婆恢复得不错,帮着看店。他说他现在逢人就劝人家交社保,尤其是那些三四十岁自己干的。人家不爱听,他就把自己当年的账算给人家听:你以为你省下的钱能攒住,其实攒不住,因为生活永远有窟窿等着你拿钱去补,社保是唯一一个你交了就没法随便退的强制储蓄。
这话糙,但我在旁边听着,觉得比任何宣传口号都实在。
三个人聊完,我心里大概有了个谱。
为什么现在动员灵活就业人员参保这件事这么急?光看街道发的那些文件我没感觉,跟这些人聊完,我有点明白了。
一是人数摆在那儿。我们社区登记在册的灵活就业人员,光我经手的就三百多号,这还只是来主动登记过的。社区工作人员私下说,实际干灵活就业的远不止这个数,很多人压根不登记,更别说参保了。而这些人里,四十岁往上、五十岁往上的人占了大头,这些人往前推十年二十年,很多都在厂里、公司里干过,有过一段正式工龄,后来断了。他们跟刚毕业的年轻人不一样,年轻人断几年还能补回来,他们时间不多了。
二是我发现一个规律:像老周这样断缴的人,断的原因几乎都不是“不想交”,而是“交不起的时候正好遇上更急的事”。老爹住院、孩子上学、自己生病、房子漏雨,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都比社保要紧。社保的好处是几十年以后才兑现的,可生活里的窟窿是今天就要填的。你让一个今天就要填窟窿的人去为几十年以后做打算,这不是讲道理能讲通的,得靠制度想办法。
三是像小陈这样的人,其实心里是认这个账的,但他需要有人推一把。他老婆推了他一把,他就交上了,而且越交越觉得踏实。可那些没有老婆推的人呢?那些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没人管没人问的人呢?动员参保这件事,说白了就是替这些人当那个“推一把”的人。
四是老方这个例子告诉我,很多人不是不知道社保好,是他们年轻时算的那笔账,跟后来实际过出来的日子对不上。他们算的时候假设中间不出事,可中间怎么可能不出事。社保的意义恰恰在于,它不管你这中间出不出事,该交的年份累计在那儿,到点就能领。你自己攒的钱做不到这一点。
前几天我又在菜市场碰见老周。他社保补上了,说跟妹妹借的钱下个月能还上。他铺子旁边多了个二维码牌子,上面写着“支持社保咨询”,是他自己用马克笔写的,歪歪扭扭。
我说你还管这个?
他说不是管,就是别人来配钥匙的时候顺嘴提一句。他说他上礼拜刚劝动一个跑腿的小伙子把社保续上,那小伙子跟他当年一个想法,觉得一个月省一千多挺好。老周说他没跟人家讲大道理,就带他去看了一趟老方的小卖部,让老方把当年的账本翻给他看。小伙子看完没说话,第二天去社保窗口开了户。
我说你这招挺绝。
老周嘿嘿一笑,说绝啥,我就是不想让他走我的老路。
然后他从台面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给我看。是他自己记的,每一页写着日期和金额,旁边画个勾,已经勾了四个月。他说这是刘姐给他买的,让他把每个月的社保钱提前留出来,勾一个算一个,攒够一年给他买双新鞋。
我说那你这鞋有着落了。
他说可不,我现在天天盼着下个月。
我拎着菜往家走,路过老方的小卖部,看见他正蹲在门口给一个中年男人讲什么,手里比划着,那个中年男人抽着烟听,时不时点点头。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我猜跟社保有关。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把三个人的事串了一遍。老周是“不得不断”,小陈是“被推着交”,老方是“断了才后悔”。三个人三种情况,但背后其实是同一件事:对于这些自己给自己打工的人来说,社保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交还是不交”的选择题,而是一道跟生活里的急事抢钱的排序题。
你说动员参保这事急不急?我觉得是急的。因为再往后推几年,像老周这样快到岁数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断掉的那几年补不上,到了六十岁领不了养老金,到时候急的就不光是他们自己了。
但光急也没用。老周那天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他说你们动员归动员,能不能想想办法让我们这种手头紧的人先把养老那块交上,医保慢慢来。
这话我后来跟我们社区主任提了一嘴,主任说上面其实已经在研究分档缴费的事了,只是还没铺开。
我不知道这事什么时候能铺开,但我觉得老周提的这个方向是靠谱的。把一个大窟窿拆成几个小窟窿,一个一个填,总比让人对着一个大窟窿干瞪眼强。
昨天下午我又路过老周的铺子,他正低头给一把钥匙开齿,旁边的小马扎上没人,刘姐可能去超市上班了。他抬头看见我,扬了扬手里的钥匙说,这把配完就收摊,晚上跟刘姐去吃麻辣烫,庆祝社保交满第五个月。
我说才五个月就庆祝?
他说一个月一个坎,过一个月算一个月。
我笑了笑没接话,往前走。菜市场门口新贴了一张通知,是社保局关于灵活就业人员缴费档次调整的宣传单,围了几个骑电动车的人在看的。我凑过去扫了一眼,具体条款没记住,就记住一句话,大意是鼓励连续缴费、长缴多得。
老周要是看见这单子,估计又得念叨他那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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