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模成绩下来那天,我儿子在饭桌上说了一句话:“妈,我想走单招。”
他爸正低头扒饭,筷子停了一下。我儿子面前摆着成绩单,数学一列还是那个不上不下的分数,语文英语也平平。班主任给他指了两条路,要么硬着头皮参加六月高考,冲一冲——多半还是个大专;要么今年三月走提前单招,现在就能锁一个专科学校的名额。
我第一反应不是问他学校好不好,而是问:“单招考进去,跟高考考进去,拿的毕业证一样吗?”
他抬起头:“老师说一样。”
我不信。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刷手机,越刷越睡不着。家长群里有个人说,单招是给高考没指望的孩子准备的,去了也是被学校挑剩下的专业。底下还有人接话,说自己公司招人,看到单招两个字直接刷掉。
我儿子成绩是不好,可他不是没人要的孩子。
他从小就是个普通孩子,不上不下,不惹事,也不冒尖。高一还试过冲一冲,物理化学实在啃不动,后来自己认了,说能上一个统招大专就行。
他特意把“统招”两个字说得很重。在我跟他爸心里,“统招”这两个字也重,重到跟亲戚聊天的时候,得刻意带一句“是学校统招的”,像是替儿子解释什么。
晚饭后,他爸坐在阳台上抽烟,抽了半根,忽然说:“你那个表姐,不是在学校招生处干了十几年吗?你问问她。”
表姐在职业技术学院招生就业处干了十来年,每年三四月份忙的就是单招这一摊。我拨电话过去,开了免提。我儿子坐在茶几旁边,假装看电视,耳朵竖着。
我还没问完,表姐就笑了:“你先把心放下,我一句话给你说死:单招进去的,跟高考进去的,毕业证一模一样。”
我说:“网上有人说不一样。”
表姐说:“网上说什么的都有。我告诉你,统招大专就只有一种毕业证,学信网能查,上面不会印‘单招’两个字,也不会印‘高考’两个字。红章是一个章,钢印是一个钢印,连毕业证的皮子都一样。学校发给学生的毕业证,还能分两套?”
我半信半疑:“可录取的时候确实不是一个渠道啊。”
表姐说:“录取渠道不一样,进去以后一样。我给你打个比方,你要去百货大楼买东西,你可以走路去,可以骑自行车去,也可以打车去。谁能管你是怎么到的?到了就是到了。单招是提前给你一个位子,高考是等到六月分一次高下,路不一样,终点是同一个教室。什么3+3、职教高考、高职扩招,你只要进的统招大专,拿的东西全是一样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录取通知书可能不一样,毕业证绝对一样。你记住这一条就够了。”
我儿子在旁边,眼睛亮了一下,小声问:“那以后转本呢?老师说能转,我可不可以?”
表姐听见了,声音提高了一点:“能。你想转本科,高考进来的能转,你也能转。条件就那几个,计算机一级过了,英语四级出成绩了,剩下跟别人一样,没有人卡你是不是单招进来的。”
我攥着手机,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可我还是不放心,第二天又拽着儿子去了学校,找班主任。
班主任五十多岁,教了二十年书,说话不绕弯子:“你儿子这个分数,六月硬考,本科基本没戏,专科倒是能上,但是学校够呛。单招的话,现在能选一个还算正规的公办高职,提前定下来,六月别人在考场里熬两天,他在家睡两天。你们觉得哪个划算?”
我问他:“毕业证真的一样?”
班主任抬眼看我:“每年都有人问同一句话。我这么跟你说,前年有个学生单招走的,今年毕业,在南京一家公司上班,招聘要求写的全日制大专,他简历投上去,面试过了,没人问他当年是怎么进的学校。单位要是不要你,不是因为你单招,是因为你能力不够。”
我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从门缝里瞥见班主任桌上贴着一张往届学生的毕业照,一排学生穿着黑色毕业服,站得整整齐齐,看不出谁是什么途径进来的。
回家路上,我儿子对我说:“妈,我想报。”
我说:“报吧。”
报完名那天,他爸破天荒开了一瓶啤酒,没说什么,就碰了个杯。我嘴上没提,心里还是悬着,一直悬到九月开学。
9月报到,下了点小雨,我送他去学校。宿舍楼下排着两条队,根本分不清谁是单招进来的,谁是高考进来的。办理手续的学生干部挨个核对身份证和录取通知书,发的报到单、饭卡、宿舍钥匙全是同一个版本。
我站在公告栏前头等,看见上面贴着一张去年的毕业典礼照片,行政楼前站了好几排人,穿着一样的毕业服,举着一样的证书。
我忽然觉得,表姐说的那句话是真的:路不一样,到的地方一样。
我儿子在大专读到了第三年。那年冬天,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有点犹豫:“妈,我想报转本。”
我说:“你表姨不是说过吗,单招的也能转本。”
他说:“我知道。就是我同学还在问,有个高考进来的,跑来问我,说你们单招进来的能报吗?我说能啊,他们不信。”
他顿了一下:“妈,我们真的能报吗?”
我说:“能。你计算机一级过了没有?”
“过了。”
“英语呢?”
“四级成绩出来了,过了。”
“那就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他轻轻“嗯”了一声。挂电话之前,他忽然说了一句:“妈,当初要是信了别人说单招毕业证不一样,我现在可能还在厂里拧螺丝。”
他没多解释,但我大概知道。那年暑假他出去打过一阵工,流水线上站一天,回来跟我说:“妈,这活儿我干不了。”
当时我问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回学校,把书念完。”
转本报名那天晚上,他发了条朋友圈,没有配图,只有一行字:“一样的东西,大家终于都信了。”
我点了赞,没留言。他爸看见了,在沙发上说了句:“这小孩,学会说话了。”
我没接话。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后来院子里再有人问我,孩子上的是什么学校,我就说,公办大专,统招的。有人多问一句,单招还是高考进的?我说,单招。
问的人就会顿一顿,眼光里多少有点变化。我也懒得解释。
我把表姐当年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你是走着去的也好,骑车去的也好,坐飞机去的也好,重要的是你到了那个地方,手里拿到的东西,跟别人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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